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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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火车是中午十二点十分。
岁岁又差点迟到了。
说“又”是因为她从小到大就没有几次是准时出发的。小时候上学忘带作业,春游忘带零食,连去袁奶奶家吃龟苓膏都能在半路上跑回去拿勺子——明明袁奶奶家里有现成的勺子,她偏要自己的兔子勺。
这回倒不是忘了什么,是睡过头了。
昨晚收拾行李收到半夜,其实东西不多,来的时候就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但回去的时候多了好多零碎——农庄老板娘给的橘子还剩一个,岛上捡的樱花花瓣用小塑料袋装着,石磊在夜市给她买的竹编小蜻蜓,还有一包没吃完的青柠味士力架。这些东西塞不进箱子,岁岁坐在地板上折腾了半天,最后全塞进背包里,背包鼓得像只吃撑了的河豚。
然后她就睡不着了。
露台房的坡顶开了半扇窗,月光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斜斜的白。岁岁躺在床上,盯着那道月光发呆。
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早上的农庄,老板娘说“带男朋友来啊”,想起孟江递过来的外套,想起他伸手擦她嘴角的番茄酱,想起在船上他说的那句“那就再来”。
以前孟江也对她好,但那种好是理所当然的,像呼吸一样自然,她从来没多想。可是这次旅行,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孟江变了,孟江还是那个孟江——话少,脸臭,但什么事都替她想着。变的是她自己。
岁岁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被子外面传来嗡嗡的蚊子声,她想起昨晚孟江说的话——“涧西湖的蚊子毒得很,你晚上把蚊香点上,别又踢被子,脚露在外面一晚上能被咬成赤豆粽子。”
赤豆粽子。
岁岁在被子里噗嗤笑出声。这人说话越来越像奶奶了。
后来不知道几点睡着的,反正早上齐浩来敲门的时候,岁岁还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只脚——是的,又踢被子了,脚上果然多了两个蚊子包。
“陆岁岁!十点了!十二点的火车!”齐浩把门拍得震天响。
岁岁一个激灵坐起来,头发炸成鸟窝,嘴角还有口水印。
“十点了?!”
“十点零三分了!”
“啊啊啊啊啊——”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是兵荒马乱的。岁岁用破纪录的速度洗漱换衣服,把床上的东西一股脑塞进行李箱,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整个人骑在行李箱上压了又压,终于勉强合上。下楼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边走边扎马尾,嘴里叼着皮筋。
孟江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她的背包——昨晚她把背包落在客厅沙发了。
“急什么,来得及。”
“你怎么不早点叫我!”岁岁接过背包甩到肩上,因为太沉,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
孟江伸手扶住她的肩,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叫了。齐浩叫了你三遍,石磊叫了两遍,我在你门口敲了一分钟,你在里面说‘再睡五分钟’。”
“不可能,我睡觉从来不说话。”
“你说了,还打呼噜。”
“孟江你造谣!”岁岁脸涨得通红。
孟江从她身边走过去拉行李箱,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他当然是在造谣。早上去敲门的时候,岁岁没说话也没打呼噜,只是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那个声音软软的,像小猫被人打扰了美梦不满的咕哝。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跟石磊说,让她再睡会儿,十点再叫。
但这些没必要告诉她。
客栈老板开着小面包车送他们去火车站。还是来时那条盘山公路,但岁岁没有来时那么兴奋了,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清水河一闪一闪地从树丛间露出来又藏进去,觉得这几天过得又快又慢。快的是好像昨天才到,慢的是好像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很久,久到每天早上被鸟叫声吵醒、晚上盖着被子看星星的日子,变成了一种理所当然。
“舍不得啊?”石磊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到岁岁的表情,笑着问。
“嗯。”岁岁老实承认,“回去就要准备开学了。”
“高中的魔鬼生活等着你呢。”石磊做了个鬼脸,“不过你家孟江哥也是二中的,有什么不懂的问他呗。”
“什么叫‘你家孟江哥’?”岁岁皱眉。
“口误口误。”石磊笑着转过头去。
岁岁撇撇嘴,下意识看向旁边的孟江。孟江坐在她左边,正在看手机,好像完全没听见石磊说了什么。但他滑屏幕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滑。
关悦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一路话都很少。她戴着耳机,看着窗外,偶尔低头在手机上打字,不知道在和谁聊天。岁岁想起昨天在船上关悦跟她说的那些话——“我要追你孟江哥”——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不是讨厌关悦,关悦人挺好的,落落大方又漂亮,说话温温柔柔的,和孟江站在一起也确实般配。
但就是……哪里怪怪的。
岁岁把这个归结于早饭没吃饱。
火车站是个老旧的县城小站,只有两个站台,候车室里摆着几排塑料椅,天花板上吊着慢悠悠转的吊扇。岁岁在候车室的便利店买了一根烤肠和一瓶AD钙奶,算是补上了早饭。
“你早饭就吃这个?”孟江皱眉。
“饿了嘛。”
“烤肠里全是淀粉。”
“淀粉怎么了,淀粉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岁岁理直气壮地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
孟江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便利店里唯一像样的食物——两个茶叶蛋和一盒热牛奶。
“吃这个。”
“我有烤肠了……”
“吃这个。”他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岁岁接过来,小声嘀咕了一句“暴君”,但还是乖乖把烤肠放下来剥茶叶蛋。茶叶蛋是便利店自己煮的,酱油色很浅,但岁岁剥开之后发现还挺入味,蛋清上印着褐色的纹路,像大理石的肌理。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孟江在旁边把牛奶插好吸管递过来,岁岁接过去喝了一口,温温热热的。
齐浩蹲在旁边打手游,余光瞥见这一幕,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他操作的角色被人一枪爆头。
“操。”齐浩骂了一句,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去候车室门口透气了。
石磊从厕所回来,正好撞上往外走的齐浩。
“诶,浩子,要检票了你去哪儿?”
“透气。”
石磊看了看齐浩的背影,又看了看候车室里坐着的两个人——岁岁正在吃茶叶蛋,孟江坐在旁边,把另一颗蛋剥好了放在她面前的塑料袋上。两个人没说话,但那种沉默是舒服的,是只有相处很久很久的人之间才有的默契。
石磊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给齐浩发了条微信:“门口等你,一起抽根烟。”
齐浩回:“我不抽烟。”
石磊:“那陪我抽。”
齐浩:“……行。”
火车晚点了十五分钟。上了车,座位是石磊订的,五个人的位置不在一起——两两挨着,加一个单独的。石磊把自己和齐浩分到了单独的那个车厢,票给了关悦一张,孟江一张,座位号是挨着的。岁岁的票和孟江隔了一个过道。
“磊哥你这什么分配啊。”岁岁看着票不满道。
“挺好的啊,你和浩子分开,省得你俩一路拌嘴吵到别的乘客。”石磊说得理直气壮。
岁岁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
但上了车之后,她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因为关悦的座位在孟江旁边,而她隔着过道,看着关悦坐下来,侧头和孟江说话。孟江礼貌地回答,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了。
关悦也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偶尔看看窗外,偶尔看看手机。
岁岁戴上耳机,打开音乐软件,随机播放。第一首是《风铃》,她歌单里的常驻歌曲。她愣了一下,然后切了下一首。下一首是周杰伦的《简单爱》。她没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火车轰隆隆地往南开。
窗外的风景从青山绿水变成了大片大片的农田,又变成了零零散散的厂房。天空从清水的湛蓝变成了灰蒙蒙的白,岁岁知道,快到家了。
耳机里的歌放了一首又一首,岁岁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有人把她的脑袋从硬邦邦的窗玻璃上挪开,垫了一个软软的东西。她闻到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冷冽的,熟悉的。她想睁开眼,但实在太困了,只是往那个温暖的方向靠了靠,又沉沉睡去。
坐在过道对面的关悦看得很清楚。
孟江把自己的外套叠好,垫在岁岁脑袋和窗户之间。然后他把她手里快要滑落的手机接住,关了音乐,放进她的口袋里。做完这些,他重新坐直,继续看书。
关悦轻声说:“你对妹妹真好。”
孟江翻书的手停了一拍。
“……她从小就睡相差。”他说。
“我说的不是这个。”关悦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发苦,“孟江,你明明知道的。”
孟江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书页,但那页纸很久都没有翻过去。上面的字他一个也没读进去。
火车驶过一个又一个隧洞,光线明明暗暗地交替。在某个黑暗的瞬间,关悦听见孟江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她还小。”
只有三个字。
关悦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没有再说话。
石磊和齐浩在另一节车厢。齐浩靠着窗,看着外面发愣。石磊在旁边吃瓜子,瓜子壳扔在小桌板的塑料袋里,噼里啪啦的。
“你不会还在意吧。”石磊忽然说。
“在意什么。”
“岁岁。”
齐浩沉默了很久,久到石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也不算在意。”齐浩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就是……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她不需要我了。”
石磊放下手里的瓜子,看着齐浩的侧脸。这个比岁岁大不了几个月、从小到大都被岁岁欺负又被岁岁护着的男孩,此刻的表情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落寞。
“从幼儿园起就是我陪着她。她摔倒了是我扶,她牙掉了是我帮她埋,她想卖桑叶我翘课去帮她摘。”齐浩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我以为会一直这样的。”
“浩子——”
“我知道,磊哥。”齐浩打断他,“我知道的。孟江对她好,比我好,比我细心,比我有本事。而且岁岁喜欢他——她自己还不知道,但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齐浩终于转过头来,看着石磊,眼睛里有少年特有的坦荡和伤感。
“因为她说起孟江的时候,眼睛会亮。”他顿了顿,“和她说到我的时候,不一样。”
车厢里只有火车运行的轰隆声,石磊把瓜子的包装袋捏紧,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没事啦。”齐浩自己先笑了,伸了个懒腰,“回去还要上补习班呢,我妈给我报了数理化三科,我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哪有心思想这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但石磊看到他把脸转向窗外的时候,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下午四点多,火车到达终点站。
岁岁是被孟江推醒的。她睁开眼,发现孟江的外套垫在自己脑袋下面,上面沾了一小块口水印。她慌忙坐起来,把外套塞回给孟江,耳朵通红。
“我睡着了?”
“睡了一路。”孟江面不改色地把外套穿回去,好像那块口水印不存在似的,“走了,到站了。”
岁岁站起来,腿都睡麻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孟江眼疾手快地拽住她的胳膊。
“站稳。”
“我腿麻了嘛。”
孟江松开她的胳膊,低头看了看她的腿,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句:“跺两下就好了。”
岁岁跺了跺脚,麻劲儿过去之后,她终于有力气打量四周了。熟悉的站台,熟悉的广播声,熟悉的灰扑扑的天花板——到家了。
出站的时候,岁岁爸的车已经等在停车场了。他穿了件深蓝色的Polo衫,靠在车门上,看见一行人出来,笑着挥了挥手。
“爸爸!”岁岁跑过去,难得地撒了个娇,一头扎进岁岁爸怀里。
岁岁爸揉了揉她的头发:“哎呦,晒黑了,也吃胖了。”
“哪有!”
“有,脸上都圆了。浩浩也圆了。”
齐浩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孟江,石磊,关悦,辛苦你们照顾这几个小的了。上车,我送你们回去。”岁岁爸招呼道。
“谢谢叔叔。”关悦礼貌地点点头。
石磊摆摆手:“不用不用,我爸也来接了,在那儿呢。”他指了指停车场另一边的一辆黑色SUV,然后拍了拍孟江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句“别送了,兄弟”,就和关悦一起往那边走了。
关悦走出去几步,忽然回过头。
她看了看孟江,又看了看岁岁,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笑了笑,说:“开学见。”
孟江点了点头。
岁岁朝她挥挥手:“关悦姐再见!”
车里,岁岁和齐浩坐在后座,孟江坐副驾驶。
岁岁爸一边开车一边问旅行的事,岁岁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桃花岛的花有多好看啦,什么喂羊的时候羊追着她跑啦,什么湖上划船差点翻啦,什么农庄的油条特别好吃啦。她说得眉飞色舞,岁岁爸笑呵呵地听着,偶尔插一句“那下次爸爸也去”。
孟江安静地坐在前面,看着车窗外熟悉的街景一一掠过,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岁岁的手舞足蹈。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齐浩靠在另一边的车窗上,没有像以前一样和岁岁拌嘴。
他低着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然后删掉,锁了屏幕。
车子先到了齐浩家楼下。王阿姨已经在单元门口等着了,看见车停下来,小跑过来开门。
“浩浩!哎呀晒这么黑!”王阿姨捧着她儿子的脸左看右看,然后隔着车窗朝岁岁爸道谢,“岁岁爸辛苦了,回头我做了可乐鸡翅给你和岁岁送过去。”
“王姨!”岁岁从车窗探出头来,“多放点可乐,上次的有点咸。”
“小馋猫,知道了。”王阿姨笑着拍拍她的头,又看了看车里的孟江,“小孟也回来啦,回头一起过来吃啊。”
“谢谢王姨。”孟江礼貌道。
齐浩下车后,没有马上走。
他站在车门外,看着岁岁,张了张嘴。
“浩浩?”
“……没什么。”他笑了笑,“明天记得来我家吃西瓜。”
“那还用说!”岁岁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
齐浩看了一眼副驾驶的孟江,两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交汇了一瞬。然后齐浩转过身,跟着他妈上楼了。
楼道里传来王阿姨的声音:“这孩子,怎么瘦了?是不是在外面没好好吃饭……”
声音渐渐远了。
车子拐过一棵树,岁岁家的院子就在眼前了。
年奶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远远看见车子开过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岁岁等不及车停稳就推开车门跑下去,一把抱住奶奶,脑袋在奶奶怀里蹭来蹭去。
“奶奶奶奶,我想死你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慢点慢点。”年奶奶搂着岁岁,眼眶有点红,“让奶奶看看,嗯,高了,也黑了,在外面有没有给别人添麻烦啊?”
“没有!我可乖了。”岁岁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孟江从车上下来,拎着岁岁的行李箱,放到她家门口。
“谢谢孟江,这些天辛苦你照顾岁岁了。”年奶奶感激道。
“不辛苦。”孟江说,然后顿了顿,“她挺乖的。”
岁岁在后面做了个鬼脸——之前是谁说她吃太多零食、划船差点掉水里、早上赖床叫不起来的?
“孟江哥,你的外套!”岁岁忽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把早上披的那件外套扯出来,抖了抖,递过去,“洗好了还你。”
“不用,你留着吧。”
“啊?这不是你的吗?”
孟江看着她,想到她早上裹着他外套的样子,袖子太长,下摆拖到腿上,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他偏过头,把手插进口袋里。
“……说不定以后还用得上。”
岁岁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外套,又看了看孟江,总觉得他这句话里有别的意思,但她想不明白。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想了,这是岁岁一贯的原则。
“那我洗好了给你送过去。”
“随便你。”
孟江转身往自己家走。岁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不快,白T恤和牛仔裤,肩线很宽,被风吹起的头发在夕阳里镀着一层淡淡的金。岁岁忽然想到那年他离开去北城读书的时候,自己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看着他走的。那时候她觉得他只是暂时离开,过不久就会回来。现在他回来了,但过不久又要走了——南济大学,听说很远。
“孟江哥。”她忽然喊了一声。
孟江停住脚步,回过头。
夕阳在他身后,岁岁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你大学开学是什么时候?”
“九月初。”
“那……还有一个多月呢。”
“嗯。”
岁岁抱着他的外套,笑了笑,笑得很灿烂:“那你要不要明天来我家吃西瓜?爸爸买了好大一个。”
孟江看着她的笑容,被汗打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脸上还有在火车上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一件皱巴巴的T恤,抱着他外套的手臂细细白白的。
“好。”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那么一点点。
岁岁抱着外套进了屋,年奶奶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岁岁爸在阳台上浇花。岁岁把行李箱拖进房间,一头倒在床上,抱着孟江的外套,深吸了一口气。
洗衣液的味道。
干净的,冷冽的。
和她枕着外套在火车上睡觉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岁岁把脸埋在外套里,忽然想起火车上那个模糊的感觉——有人把她的头从窗户上挪开,动作很轻很轻。她以为是梦。
岁岁的耳朵尖又红了。
她把外套团成一团,扔到床尾,觉得不够远,又扔到椅子上。想了想,又捡回来,叠好,放在枕头边。
然后她翻了个身,拿枕头盖住脸,在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尖叫。
晚上,岁岁的QQ收到一条消息。
孟江哥:到了。外套不用急着还。
岁岁趴在床上,翘着两只脚丫,对着屏幕傻笑了一会儿,然后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知道啦。
她想了想,又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狗叼着毯子跑过来的动图,配文是“给你给你都给你”。
孟江没有再回复。
但岁岁看到聊天界面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好几次,最后归于平静。
岁岁把手机放在胸口,翻了个身。
窗外的玉兰树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当年她埋在树下的那颗牙,应该已经长成新牙齿了吧——不对,孟江哥当年说的是“新牙齿种出来”,这个骗小孩子的鬼话,她早就知道是假的了。
但每年春天,玉兰花开的时候,她还是会在树下多看两眼。
万一呢。
这个夏天才刚开始,岁岁想。还有一个多月呢。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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