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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桃花岛要坐船。

    码头是以前轮渡的老码头，水泥墩子上长满了青苔，铁栏杆锈得斑斑驳驳，倒是那棵歪脖子柳树还活着，柳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画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船是那种手摇的木船，船娘是个五十来岁的本地阿姨，戴着斗笠，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一船只能坐六个人，刚好把他们五个装下。

    “你们来得正好咧，”船娘摇着桨，嗓门洪亮，“再过半个月，樱花全谢了，就没什么看头了。现在正当时，开得最好。”

    岁岁坐在船头，伸着脖子往岛上望。

    近了，才看清楚。

    整座岛都被樱花树覆盖着，不是那种规规矩矩成排成行的种法，而是东一棵西一棵，错错落落的，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种子，然后它们就自顾自地长起来了。花也不是单调的一种粉——有浅粉的，近乎白色；有桃粉的，像少女脸颊上的红晕；偶尔还有几株深粉色的，在满岛柔和的色调里显得格外浓烈。

    “哇——”岁岁嘴巴张成了O型。

    齐浩拿出手机拍照，镜头转了一圈，最后对着岁岁的后脑勺按了一张。照片里，女孩的麻花辫散了一半，碎发在逆光里变成毛茸茸的金色，背景是越来越近的樱花岛。

    “陆岁岁你别动，我再拍一张。”

    岁岁回过头，冲他比了个剪刀手，笑得露出那两颗曾经“种”过的门牙。如今牙早就换好了，整整齐齐的，但笑起来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孟江坐在船舱中间，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岁岁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关悦坐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她顺着孟江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岁岁晃来晃去的后脑勺，然后收回了视线，低头看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石磊坐在船尾，和船娘聊天。

    “阿姨，这岛上还有人家吗？”

    “没有了，早些年都搬走了。现在岛上就一个管果园的老头，还有他养的几只羊。农家乐是村里搞的，请了两个厨师，旺季的时候上来做做饭。”

    “那羊能喂吗？”岁岁耳朵尖，立刻回头问。

    “能啊，那几只羊不怕人的，你拿草喂它，它还追着你跑呢。”

    岁岁眼睛亮晶晶的，拽了拽齐浩的袖子：“浩浩我们一会儿去喂羊！”

    “你自己去，我要拍照。”齐浩最近在摄影论坛上看多了樱花大片，立志要拍出一组能发朋友圈九宫格的作品。

    船靠岸了。

    码头比刚才那个还要破，木板踩上去吱呀作响，岁岁一脚踩下去，木板晃了晃，她吓得一把抓住旁边的人。

    抓住的是孟江的手臂。

    孟江低头看了看她攥在自己小臂上的手指，指甲盖小小的，圆圆的，涂着透明指甲油。他没说话，只是把手臂往她那边递了递，让她抓得更稳些。

    上了岸，石板路曲曲折折地往岛中心延伸，路两边全是樱花树。花瓣落了一地，铺成粉白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棵树好大！”岁岁跑到一棵特别粗的樱花树下，仰着头看。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枝像伞一样撑开，花开的密密匝匝，把天空都遮住了大半。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粉色的光斑。

    “这棵树起码有一百年了。”石磊也仰头看，“说不定是清朝人种的。”

    “那它见过好多好多人。”岁岁伸手摸了摸树皮，树皮粗糙，沟沟壑壑的，像是老人的皱纹，“也见过好多好多对情侣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想太多，就是觉得这么漂亮的树下，应该发生过很多浪漫的事。

    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关悦看了一眼孟江。

    孟江把目光从岁岁身上移开，弯腰捡起一朵落在地上的樱花，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又放回了地上。

    “走吧，前面还有更好的。”他说。

    岛上果然有羊。

    三只白色的山羊，拴在一片草坡上，看见有人来，咩咩叫着凑过来。

    岁岁拔了一把草递过去，最大那只羊一口叼走，嚼得胡子上都是草渣。岁岁咯咯笑着，又拔了一把喂给最小的那只。最小的那只抢不过大的，急得直转圈，岁岁就专门把草举高了喂它。

    “你倒是挺会护短的。”齐浩蹲在她旁边拍照，镜头对着岁岁和羊。

    “那当然了，我们家浩浩也是我护着的。”岁岁拍了拍齐浩的脑袋。

    齐浩按快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拍，没接话。

    孟江在坡顶上站着，石磊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

    “不去喂羊？”

    “又不是小孩子了。”

    石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岁岁正追着一只羊跑，那只羊挣脱了绳子，叼着岁岁手里的草满坡乱窜，岁岁在后面追，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磊哥。”孟江忽然开口。

    “嗯？”

    “你说，一个女孩子如果一直把你当哥哥，有没有可能……”

    石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半句。

    “有可能什么？”

    “……算了。”孟江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当我没说。”

    石磊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中午在农家乐吃饭，是岛上那个管果园的老头做的。菜都是本地家常菜——笋干烧肉，清蒸白水鱼，土鸡汤，还有一道糖渍樱花，是把新鲜樱花裹了蛋清和糖霜炸的，甜丝丝的，咬开还有花香。

    “这个好吃！”岁岁夹了一个又一个。

    “岁岁，你都吃第五个了。”齐浩数着。

    “谁说只能吃四个的？”

    “没人说，但你也给我们留点啊。”

    岁岁不好意思地把筷子收回来，看了看盘子，还剩两个。她夹了一个放进齐浩碗里，另一个夹起来，犹豫了一下，放进了孟江碗里。

    “孟江哥，你也尝尝。”

    孟江看了看碗里那个炸得金黄裹着白色糖霜的樱花，夹起来咬了一口。

    “怎么样怎么样？”

    “甜的。”

    “废话，糖渍的当然是甜的。”岁岁翻了个白眼，“我是问你好不好吃。”

    “还行。”

    又是这句。岁岁已经习惯了，孟江的“还行”就是“很好吃”，“一般”就是“还行”，“不好吃”他根本不会动筷子。这是她花了十几年才破译的孟江密码。

    吃完饭，石磊提议去划船。

    岛上有个小湖，湖心有个亭子，岸边停着几艘脚踏船，是天鹅造型的，白鹅和黄鸭都有，看着有些年头了，漆都掉了几块。

    “这船也太丑了。”齐浩嫌弃道。

    “有的划就不错了。”石磊已经开始分配了，“一条船坐两个人，咱们五个人，要不……”

    “我和岁岁一条。”齐浩先开口，“我拍照，岁岁踩踏板。”

    “凭什么我踩？”岁岁抗议。

    “因为你刚才吃了五个炸樱花。”

    “我给孟江哥了！”

    “就一个。”

    两个人又拌起嘴来，像小时候一样。

    孟江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吵，表情淡淡的。

    “那我和石磊一条吧。”关悦忽然说。

    石磊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接过话头：“行行行，我和关悦一条。孟江你自己一条？”

    “我不划了。”孟江说，“在岸边等你们。”

    “来都来了——”

    “我有点晕船。”

    石磊看着孟江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心想你骗谁呢，刚才坐手摇船过来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晕船。但他没点破，只是点了点头，招呼着大家去挑船。

    岁岁和齐浩选了一只白鹅船，齐浩掌舵，岁岁踩踏板。两个人配合得手忙脚乱，船在湖面上画了好几个S形，岁岁尖叫着“齐浩你要把我带沟里去了”，齐浩喊着“你别光叫不踩啊”，远远看去，那只白鹅船歪歪扭扭的，像是喝醉了酒。

    石磊和关悦的黄鸭船倒是平稳，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关悦踩踏板的速度不快，石磊也配合着她的节奏。

    “你喜欢孟江吧。”石磊忽然说。

    关悦脚下一顿，船晃了一下。

    “有那么明显吗？”

    “很明显。”

    关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笑得很淡：“是啊，喜欢他。从高一开始就喜欢了。”

    “他知道吗？”

    “应该知道吧。”关悦低头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倒影被波纹打散了，看不清楚，“我又没藏过。”

    “那他……”

    “他从来没有回应过。”关悦抬起头，看向岸边的方向。

    孟江一个人坐在湖边的石凳上，手肘撑着膝盖，正在低头看手机。但从这个距离看过去，他的屏幕是黑的，手指也没在滑动，只是拿着手机发呆。

    关悦收回目光，轻声说：“他心里有别人，对吧。”

    石磊没说话。

    “是岁岁吗。”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石磊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把舵转了方向，让船避开一棵伸到水面上的柳枝。

    关悦笑了，笑里带着点苦涩：“我猜也是。从昨天到现在，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她。”

    “岁岁还不知道。”石磊终于开口，“她还小，对这些事还没开窍。”

    “所以他在等她长大？”

    “也许吧。”石磊叹了口气，“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关悦没有再说话。她用力踩着踏板，船加速往前滑去，带起的水花溅到脚面上，凉凉的。

    岁岁和齐浩的船已经快到湖心了。

    湖心亭是座八角亭，朱红色的柱子褪了色，变成暗沉的棕红，飞檐翘角，顶上落满了樱花花瓣。亭子里有一对年轻情侣正在自拍，女生靠在男生肩上，举着手机找角度，男生一脸生无可恋但还是很配合地比了个心。

    “齐浩，你看那边。”岁岁指了指亭子。

    “不就是情侣嘛，有啥好看的。”

    “以后你谈恋爱了，会不会也陪女朋友来这种地方？”

    齐浩想了想：“会吧，但我肯定不会比心。”

    “那你比什么？”

    “比个OK。”齐浩板着脸比了个OK的手势，岁岁笑得差点从船上翻下去。

    “齐浩你太直男了，你这样会找不到女朋友的。”

    “找不到拉倒。”齐浩浑不在意，举起相机对着湖心亭按了一张，“再说了，我有你啊。”

    “我？”

    “对啊，从小我妈就说让我照顾你。”齐浩放下相机，难得正经地看了岁岁一眼，“虽然你这个家伙又馋又懒又麻烦。”

    “齐浩你找打！”

    岁岁扑过去要打他，船剧烈地晃了一下，两个人同时吓得坐回去，抓紧船舷，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笑出来。

    岁岁的笑声响亮又放肆，在湖面上传出去很远，连亭子里那对情侣都回过头来看。

    孟江在岸上听见了。

    他抬起头，看见湖心那只白鹅船正在水面上打转，船上的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岁岁的麻花辫彻底散了，头发披在肩上，被风吹得飘起来。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沿着湖边慢慢走。

    走了没几步，手机响了。

    是岁岁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齐浩举着相机在拍湖心亭，只拍到一个黑乎乎的后脑勺和一只举着相机的手。配文是：“浩浩大摄影师正在创作中！”

    孟江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齐浩的背影，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

    “你小心点，别掉水里了。掉下去我不捞你。”

    发完之后，他又打了一行字，打完又删了，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翻白眼的表情，上次岁岁给他存的。

    岁岁秒回了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孟江哥你居然用表情包了！！！”

    三个感叹号。

    孟江想象着她大惊小怪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嗯。”

    下午三点的时候，大家都上岸了。

    岁岁和齐浩的船最后靠岸，因为这两个人踩到最后都没力气了，船在岸边漂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石磊找了根竹竿把他们拉过来的。

    “累死了。”岁岁瘫坐在草地上，两腿发软，“以后再也不划船了。”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齐浩也瘫在旁边，“刚才谁说的‘真好玩我还要再来’？”

    “谁？反正不是我。”

    “陆岁岁你耍赖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岁岁正要怼回去，头顶忽然落下一片阴影。

    孟江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杯东西。

    “喝了。”

    岁岁接过来，是热乎乎的姜茶，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她捧着杯子喝了一口，辛辣微甜的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你什么时候去买的？”

    “刚才。”

    “哪儿买的？”

    “小卖部有热水，自己泡的。”孟江也在她旁边坐下，递了一杯给齐浩。

    岁岁捧着姜茶小口小口地喝，忽然想起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冷？”

    孟江偏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岁岁读不懂的东西。

    “因为你每次玩完水都会说冷。”

    岁岁愣住了。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规律。

    “你观察得也太仔细了吧。”齐浩在旁边嘀咕了一句，然后低头喝姜茶，没再说话。

    关悦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手里也有一杯姜茶，是石磊给的。

    她看着草地上坐着的三个人——岁岁捧着杯子小口喝，孟江坐在她旁边，齐浩坐在她另一边。三个人的影子被下午的太阳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关悦低头喝了一口姜茶，姜放多了，辣得她眼眶有点发酸。

    “走吧。”石磊站起来拍了拍手，“该回去了，明天中午的火车，晚上还要收拾东西。”

    回去的船上，岁岁又坐在船头。

    夕阳把涧西湖染成了橙红色，桃花岛在身后越来越远，樱花树变成了模糊的粉白色云团。岁岁回头看着那座小岛，忽然有点舍不得。

    “怎么了？”孟江问她。

    “没什么。”岁岁摇摇头，“就是觉得，有些地方可能这辈子就来一次。”

    “那你还想来吗？”

    岁岁想了想：“想。”

    “那就再来。”

    孟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岁岁看着他，夕阳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光，把他的轮廓柔化了。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逆光里看起来近乎黑色，里面有她的倒影。

    岁岁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回头，把下巴搁在船舷上，看着水面发呆。船桨划破水面，留下一道道波纹，波纹散开，然后又合拢，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到客栈，岁岁上楼收拾行李的时候，在背包里摸到了两个东西。

    一个是那颗酸橘子。她本来想留给石磊尝尝的，结果忘记拿出来了。

    另一个是一朵樱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她连帽衫的帽子里，花瓣已经压皱了，但颜色还在，是那种很淡很淡的粉。

    岁岁把樱花夹进带来的那本《灌篮高手》第二十九卷里，那是孟江送她的。

    她合上书，封面上流川枫的脸被花瓣挡了一半。

    岁岁盯着封面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书塞进背包最底层，拉上了拉链。

    窗外，清水镇的最后一缕晚霞正沉下山头。明天就要回去了。岁岁想，这个夏天好像发生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这种说不清楚的感觉，是她从来没有过的。

    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有些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

    就像涧西湖的樱花，开了，落了，然后被风吹散。

    你以为什么都没留下。

    但其实有一片花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钻进了你心里的某个角落。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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