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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涧西湖，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像是谁不小心泼翻的牛奶，慢悠悠地晃荡着。

    岁岁是被冻醒的。

    她蜷在睡袋里，鼻子尖凉飕飕的，迷糊间还记得昨天晚上的事——牛肉串吃太多了，后来又烤了棉花糖，石磊哥变戏法似的从背包里掏出一整袋，说是露营必备。岁岁吃了三个，焦焦脆脆的外壳，咬开之后甜得发腻，黏糊糊地粘在上颚上，她张着嘴“啊啊啊”地冲孟江叫唤，孟江皱着眉递了杯水过来，嘴里说着“吃那么多甜的，半夜牙疼别叫我”，手却已经举着杯子等在她嘴边了。

    岁岁翻了个身，眯着眼往旁边看。

    大帐篷里睡了四个人，石磊的呼噜声此起彼伏，齐浩裹着被子缩成一团，连头发丝都没露出来。关悦睡在最边上，安安静静的，只露出一截黑色的发顶。

    岁岁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四十七分。

    睡不着了。

    她轻手轻脚地从睡袋里挣脱出来，披上那件被孟江逼着带的针织开衫，拉开帐篷的拉链，钻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是凉的，凉的刚刚好，凉的像井水镇过的西瓜，吸一口，整个肺都醒过来了。

    涧西湖还睡着。

    湖面上那道薄雾正在缓缓流动，像是湖水在呼吸。远处的山是黛青色的，轮廓淡淡的，像谁用毛笔画上去的，还没干透，边缘晕开了一点点。昨天烧烤的炉子还支在那里，炭灰凉透了，旁边散落着几个空的可乐罐子和竹签。

    岁岁站在湖边伸了个懒腰，针织衫的袖子滑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臂。

    “起这么早？”

    岁岁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孟江从另一顶小帐篷里钻出来，头发翘着一撮，压了两下也没压下去——和那年吃龟苓膏的时候一模一样。

    “睡不着。”岁岁小声说，怕吵醒其他人，“你怎么也醒了？”

    孟江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件外套，看见她身上披着开衫，顿了顿，把外套搭在自己手臂上，没说话。

    “石磊哥打呼噜太响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补了一句。

    岁岁噗嗤笑出来。

    他们并肩站在湖边，谁也没说话。

    雾气慢慢散开，湖面露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波光，像鱼鳞一样细碎地闪烁着。对岸的桃花岛影影绰绰，隐约能看见几株早开的樱花树，粉白粉白的，像是雾里开出来的。

    “真好看。”岁岁轻声说。

    孟江侧过头看她。

    岁岁仰着脸看湖，眼睫毛上沾着雾气的潮意，晨曦的第一缕光从山坳里溢出来，落在她脸上。她没化妆，嘴唇是浅浅的粉色，下巴上还有一道昨晚睡觉流口水的干印子。头发乱糟糟的，昨晚编的麻花辫睡散了，碎发毛毛地翘在耳朵边。

    孟江心想，是挺好看的。

    “你看我干嘛？”岁岁突然转头，对上他的目光。

    孟江移开眼，看向湖面，语气淡淡的：“看你脸上有道口水印。”

    “啊？！”岁岁立刻伸手去擦，手背在脸上胡乱蹭了几下，“哪儿哪儿？”

    “这边。”孟江抬手，指尖点了一下自己的右脸颊示意她，没碰她。

    岁岁又使劲擦了两下，擦得脸颊泛红，然后狐疑地看着孟江：“真的假的？你不会在骗我吧？”

    “骗你干嘛。”孟江面不改色。

    岁岁将信将疑，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照了照，晨光还不够亮，屏幕上映出一张模糊的脸，什么也看不清。

    “孟江哥你肯定在骗我。”

    孟江没接茬，嘴角却弯了一下。

    他们又安静了一会儿。

    “我有点饿了。”岁岁说。这是她的固定台词，从小到大，不管是上课、游玩、还是坐车，每隔几个小时就会准时响起。

    “村口那家农庄应该开门了。”孟江看了眼时间，“卖豆浆油条的那家。”

    岁岁的眼睛立刻亮了，但马上又黯淡下去：“那么远，昨天骑自行车都要十几分钟。”

    “走不走？”孟江已经转身往营地出口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她，眉毛微微扬起。

    岁岁看了看孟江，又回头看了看安静的帐篷，果断跟了上去。

    清晨的山路是另一种样子。

    昨天下午骑车经过的时候，路两边都是明晃晃的绿，蝉鸣震天响，岁岁坐在孟江后座上，一手抓着他的衣服，一手举着路边摘的狗尾巴草，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现在是清晨，一切都静下来了，连鸟叫声都是懒洋洋的，隔很久才响一两声。路边的草叶上挂满了露珠，岁岁的帆布鞋踩过去，鞋尖湿了一小片。

    “冷不冷？”孟江问。

    “不冷。”岁岁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针织衫的袖子甩来甩去，“这天气太舒服了，我们那边热得能把人烤化。”

    “让你带外套还不乐意。”

    “知道了知道了，孟奶奶。”岁岁回头冲他吐了吐舌头。

    孟江作势要敲她脑袋，岁岁立刻缩着脖子往前跑了两步，回头看他没追上来，又笑嘻嘻地放慢了脚步。

    农庄开在山坳处，是一栋两层的小楼，门口挂着个木头招牌，写着“幸福农庄”四个字，旁边画了个笑脸。院子里的鸡已经放出来了，几只芦花鸡在菜地里刨食，一只大黄狗趴在门口，看见他们走过来，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连站都懒得站起来。

    老板娘正在门口剥豆子，看见孟江就笑了：“小帅哥又来啦？”

    “阿姨早。”孟江点点头，“还是两份豆浆，四根油条。”

    “好嘞。”老板娘拍拍手站起来，看了看孟江身边的岁岁，笑得更深了，“昨天一个人来，今天带妹妹来啦？”

    “不是妹妹。”岁岁下意识地回答。

    老板娘一愣。

    “是我邻居。”孟江接过话，语气很平，“从小一起长大的。”

    “哦——”老板娘拉了个长音，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笑得意味深长，“青梅竹马呀，好好好，等着啊，油条马上炸，现炸的才脆。”

    她转身进了屋，帘子后面传来油锅的滋啦声。

    岁岁坐在院子里的竹凳上，大黄狗凑过来闻了闻她的鞋，然后趴在她脚边不动了。岁岁弯腰摸它的头，大黄狗舒服得眯起眼。

    “它叫大黄。”孟江在旁边坐下，“昨天我来的时候就趴这儿。”

    “这名字起得也太随便了。”岁岁挠着大黄的耳朵根，“不过长得是真好看，油光水滑的。”

    “老板娘说它在这守了八年了。”

    “八年啊。”岁岁低头看着大黄，“那它是不是看着很多人来来走走？”

    孟江没回答。

    老板娘端着豆浆出来的时候，油条也炸好了，金灿灿的，还冒着热气。岁岁咬了一口，酥脆的面衣在齿间碎开，里面是绵软的面芯，豆浆是石磨磨的，醇厚微甜，不是超市里那种寡淡的甜，而是豆子本身磨出来的清香。

    “真好吃。”岁岁含混不清地说，嘴边沾了一圈豆浆的白印。

    孟江没吃，就端着豆浆慢慢喝，看她吃。

    “你怎么不吃？”

    “不太饿。”

    “那你起这么早走这么远就是为了给我买早饭？”岁岁嘴里塞着油条，随口问了一句。

    问完之后，她自己也愣住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孟江端着豆浆碗的手指收紧了一点，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垂下眼帘，淡淡地说：“不然呢？等你饿醒了闹得所有人不得安宁？”

    岁岁咽下油条，想说点什么怼回去，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她低下头继续吃，吃得很专注，专注得有点刻意。

    大黄狗的尾巴在地上扫了扫。

    吃完早饭，孟江去付钱的时候，老板娘从柜台下面摸出两个橘子，用塑料袋装了塞给岁岁。

    “小姑娘，自家种的，路上吃。”

    “谢谢阿姨。”岁岁接过来，橘子上还带着叶子，凑近闻了闻，有股清冽的香气。

    “下次还来啊。”老板娘冲他们挥挥手，“带男朋友来啊。”

    岁岁已经走出去两步了，听到最后那句差点绊一跤。她想回头解释，但孟江已经走到前面去了，背影直直的，步子不快不慢。岁岁小跑着追上去，手里的橘子晃来晃去。

    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从山后面完全升起来了，雾散了，露珠也蒸发了，蝉又开始扯着嗓子叫。和来时安静的世界相比，像是换了个频道。

    岁岁把橘子剥了，分了一半给孟江。

    孟江接过去，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皱了皱眉。

    “酸吗？”岁岁紧张地看着他。

    “还行。”孟江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岁岁放了一瓣进嘴里，立刻酸得整张脸都皱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巴咧到耳朵根，像只吃到了柠檬的猫。

    “孟！江！”她捂着腮帮子叫起来，“这叫还行？！”

    孟江终于没忍住笑了，是那种真正的、很轻很轻的笑，眉眼都弯了一下，少年气十足。他把剩下的橘子瓣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真的还行。”

    岁岁气鼓鼓地把剩下的橘子塞回袋子里，心想回去一定要让石磊哥也尝一尝，不能只有自己上当。

    到了营地，帐篷里都有了动静。

    石磊正蹲在湖边刷牙，满嘴白沫，看见他们远远地从路上走过来，含糊不清地喊了句什么。齐浩坐在帐篷口发呆，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眼神涣散地看着前方，仿佛灵魂还没起床。关悦换了一身衣服，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正往野餐垫上摆面包和牛奶。

    “你们俩去哪了？”关悦抬头看见他们并肩走过来，目光在孟江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到岁岁身上，笑了笑。

    “买豆浆油条去啦。”岁岁举起手里的塑料袋，油条已经不脆了，被塑料袋闷得有点软，但香味还在，“村口那家农庄的，超好吃。”

    “这大早上的走那么远？”石磊擦了嘴走过来，接过塑料袋翻了翻，“诶，没有我的份啊？”

    岁岁一愣。

    她看了看孟江，孟江已经走到湖边洗手去了，仿佛这件事和他无关。

    “就、就只剩最后四根了。”岁岁编了个谎话，心虚地往齐浩那边走，“浩子你吃不吃油条？虽然有点软了但是还是很香的。”

    齐浩终于回过神来，接过油条咬了一口，含糊道：“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难得啊，在家的时候你哪天不是睡到十点。”齐浩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岁岁没回答，拿起一盒牛奶插上吸管，吸了一大口。

    石磊已经开始生火了，准备烤点午餐肉和面包片当早饭。炭火烧起来，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和晨光搅在一起。关悦在一旁帮忙，偶尔和石磊说几句话，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湖边。

    岁岁坐在野餐垫上，咬着吸管，忽然想起刚才在农庄的事情。

    “带男朋友来啊。”

    男朋友。

    她偷偷看了一眼湖边的孟江。他蹲在那里洗手，背影修长，肩线很宽，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单薄的少年了。阳光落在他的后颈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镀着一层金边。

    孟江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

    岁岁立刻低头猛吸牛奶，吸得太急，呛了一口，咳得眼泪都出来了。齐浩在旁边拍她的背，嘴里说着“你喝那么急干嘛”，岁岁咳得说不出话，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孟江走过来，看了她一眼，把搭在手臂上的外套递过去。

    “披上，湖边风大。”

    岁岁接过来，低头闻到了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是孟江身上一直有的那种气味，干净的，冷冽的，像冬天刚洗完澡的浴室。

    她把外套披在肩上，外套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下摆拖到腿上。

    齐浩看了看她身上的外套，又看了看孟江，咬了一口油条，什么都没说。

    “好了好了，开饭开饭。”石磊把烤好的午餐肉夹进面包片里，抹上番茄酱，递给每个人，“今天的计划是这样的——上午去桃花岛，那边有划船的项目，中午在岛上吃农家菜，下午自由活动，傍晚回来收拾东西，明天中午的火车回去。大家有什么意见吗？”

    “没意见。”齐浩率先举手。

    “可以。”关悦把面包掰成小块，慢慢地吃着。

    “同意。”孟江言简意赅。

    “岁岁呢？”

    岁岁裹着孟江的外套，拿着烤面包片，抬起头，嘴角沾着番茄酱。

    “桃花岛上有桃子吃吗？”

    石磊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桃花岛上种的都是樱花树，没桃子。不过岛上有个小卖部，应该能买到桃子。”

    “那就行。”岁岁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啃面包。

    孟江伸手把她嘴角的番茄酱擦了。

    动作很轻，很快，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

    岁岁愣住了。

    孟江也愣住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拇指上沾着一点红色的番茄酱，和岁岁对视了一秒。

    “吃东西能不能不要吃到脸上。”孟江收回手，偏过头，语气很不耐烦似的。

    岁岁低下头，嘴里嘟囔着“哦”，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顶嘴。

    关悦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手里的面包捏碎了一点。

    石磊和齐浩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齐浩低头继续啃油条，石磊往炭火里加了几块木炭，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飘了几下就灭了。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涧西湖的湖面铺满了碎金般的光，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对岸的桃花岛上，樱花树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起来，粉白的云霞隐隐约约，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岁岁想，真好看。

    但她分不清自己说的是湖光山色，还是那个低头擦手指的少年。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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