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乌石山黑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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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里没有风。
可冷意比外头雪夜更重。
韩七被扔到石阶下时,断腿撞在地上,疼得整个人蜷起来,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惨叫。
他嘴里的布被南砚扯下来。
下一瞬,韩七便破口大骂:“你们知道老子是谁的人吗?敢动我,回头要你们全家……”
话没说完,南砚一脚踩上他的断腿。
骨头被碾动的声响,在地牢里格外清楚。
韩七惨叫出声,额头青筋暴起,整张脸都扭曲了。
南砚面无表情:“接着说。”
韩七疼得直抽气,嘴唇发白,方才那点凶狠瞬间散了大半。
裴烬辞站在几步外。
他没有坐,也没有急着问。
地牢火盆里的炭烧得很旺,映得他半边脸明暗不定。那双眼沉冷得像寒潭,看人时,仿佛已经在估量这条命还剩几分用处。
韩七只看了一眼,后背便出了一层冷汗。
他在京中替人办过不少脏事。
见过官差,见过豪奴,也见过拿钱买命的贵人。
可摄政王府的地牢不一样。
这里安静。
安静得连求饶都显得多余。
裴烬辞终于开口:“乌石山的路引,给谁备的?”
韩七眼神一闪。
“什么路引?小的不知道。”
南砚从袖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文书,扔到他脸上。
“城南赌坊后巷搜出来的。上头盖的是西营旧印,走的是矿奴暗道。韩七,你一个侯府外院打杂的,拿这东西做什么?”
韩七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扯着嘴角笑。
“官爷,这年头跑商的人多,小的就是替人捎带,赚几个酒钱。”
南砚蹲下身,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谁让你捎带?”
韩七咬紧牙:“不认识。”
南砚笑了一声。
那笑意半点没到眼底。
“你身上有镇北侯府腰牌,袖袋里有栖雪院赏银,靴底沾的是侯府柴房后巷的黄泥。今夜侯夫人被绑在寒玉榻上取血,她的侍女被关进柴房。你正好拿着乌石山路引出城。”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韩七,你当摄政王府是衙门口那群吃闲饭的?”
韩七额上的汗顺着鬓角滚下来。
他嘴唇动了动,却还是硬撑:“小的真不知道什么侯夫人。小的就是喝多了,被你们抓错了。”
裴烬辞抬了下手。
南砚退开半步。
旁边侍卫端来一只木匣。
匣子打开,里头摆着几样东西。
白绫,药盏,金针。
还有一枚碎裂的合卺玉。
韩七看见那截染血的白绫时,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反应极快。
却没逃过裴烬辞的眼睛。
裴烬辞道:“认得?”
韩七立刻低头:“不认得。”
裴烬辞走近一步。
靴底踩过地上未化的雪水,发出极轻的一声。
韩七却像被什么压住喉咙,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裴烬辞俯身,拿起那枚金针。
针尖上还有极淡的血痕。
“本王不喜欢听废话。”
韩七喉结滚动。
裴烬辞把金针放回匣中,声音很平。
“你今日有两条路。说实话,留口气。不说,本王让人把你送去乌石山。”
韩七脸色彻底变了。
乌石山。
那三个字像一把钝刀,猛地割开他强撑的皮。
南砚看着他的神情,眼底微沉。
怕成这样。
那地方果然有问题。
韩七牙关打颤,却还是强撑:“王爷,小的真不知道……”
裴烬辞转身便走。
“送走。”
两个侍卫立刻上前,拖起韩七便往外走。
韩七先是愣住,随即疯狂挣扎起来。
“不!别送我去乌石山!王爷!小的说!小的说!”
侍卫停住。
裴烬辞没有回头。
韩七扑倒在地,拖着断腿往前爬,血在青石砖上抹出一道湿痕。
“是有人给小的银子,让小的今夜看着柴房。那丫鬟闹得厉害,小的就把她捆了。旁的事,小的真没敢碰。”
南砚冷声:“谁给的银子?”
韩七嘴唇发抖。
“是……是春桃姑娘。”
南砚看向裴烬辞。
柳扶微身边的人。
倒也不意外。
裴烬辞声音淡淡:“路引呢?”
韩七脸色又白了一层。
“那路引不是给丫鬟的。”
南砚眯起眼:“给谁?”
韩七眼神躲闪:“小的只负责拿东西,旁的真不知道。那人说,若有人来问三年前苍岭坡的事,就让小的把人送出京,送去乌石山。”
地牢里的火光晃了一下。
裴烬辞终于转身看他。
“三年前?”
韩七低着头,汗珠砸在地上。
“小的没去过苍岭坡,小的真没去过。小的只知道,那几年有人一直在找一个人。先是在京郊,后来查到侯府。那人不好处理,上头怕他乱说,才让人送去乌石山。”
南砚追问:“什么人?”
韩七牙齿打战:“小的没见过脸。”
南砚拔剑,剑锋抵上他喉咙。
“韩七,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韩七吓得浑身一抖。
“我真没见过!那人被装在麻袋里,送出来时满身血,腿好像断了。小的只听押车的人叫他……叫他季什么。”
南砚脸色一变。
季。
裴烬辞眼底冷意骤然加深。
三年前苍岭坡一战后,他身边折了不少亲卫。
其中有一人,名叫季衡。
那人曾奉命追查雪夜救他的人,后来无故失踪。王府查了两年,只查到他最后出现在京郊,线索断在一处废驿。
所有人都以为季衡已经死了。
裴烬辞盯着韩七:“季衡?”
韩七听见这个名字,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这一反应,比任何话都清楚。
南砚的剑锋往前一送,划开他喉间皮肉。
“说。”
韩七崩溃似的喊:“小的真的只知道这么多!那人是不是叫季衡,小的不敢确定。小的只知道,他当年没死,被送去了乌石山黑矿!”
黑矿。
南砚握剑的手猛地收紧。
乌石山表面是官矿,实则背地里吞了许多来历不明的人。
进了那里的人,能活着出来的少之又少。
若季衡真被送进去了,这三年……
南砚不敢往下想。
裴烬辞却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他看着韩七,问:“谁让你们送的人?”
韩七的嘴唇哆嗦得厉害。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春桃姑娘只说,上头有人安排。小的若敢多问,连自己也得被送进去。”
“上头是谁?”
韩七摇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王爷饶命,小的真不知道。”
裴烬辞看了他片刻,忽然道:“把他关进去。”
韩七愣住。
“王爷,小的说了!小的已经说了!”
裴烬辞转身往外走。
“本王说过,留你一口气。”
韩七被拖下去时,哭喊声传得很远。
南砚跟在裴烬辞身后,低声道:“王爷,若季衡还在乌石山,需立刻派人去。”
裴烬辞嗯了一声。
“挑二十个轻骑,天亮前出城。”
南砚应下,又道:“侯府那边呢?”
裴烬辞脚步未停。
“盯着。”
他声音冷得像覆了一层霜。
“陆承璟若还觉得这是家事,就让他亲眼看看,他侯府里藏了多少脏东西。”
雪夜深重。
镇北侯府却灯火通明。
陆承璟站在寒玉榻前,脸色阴沉得可怕。
屋里的人跪了一地。
柳扶微已经被送回栖雪院,老太君那里也惊动了。可他没有过去。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碎玉上。
那枚合卺玉碎得彻底。
阮惊霜说“我不要了”的声音,像还留在耳边。
她那时脸色白得吓人,心口还在流血,却偏偏用那样平静的眼神看着他。
陆承璟握紧手。
他讨厌她那种眼神。
像他已经和地上的碎玉一样,被她丢掉了。
府医跪在角落,浑身发抖。
陆承璟冷声道:“夫人被带走时,谁拦了?”
没人敢说话。
他猛地转身,一脚踹翻旁边的药架。
药瓶碎了一地。
“本侯问你们,谁拦了?”
管事白着脸磕头:“侯爷,摄政王带的人太多,咱们拦不住。夫人当时昏着,王爷说,说……”
陆承璟眼神阴冷:“说什么?”
管事头磕得更低。
“说夫人已经不要侯府了。”
屋中死寂。
陆承璟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片刻后,他冷笑:“她病糊涂了,说的话也能算数?”
没人敢接。
陆承璟盯着寒玉榻。
榻上还残着一点血迹。
那血不是柳扶微的。
是阮惊霜的。
方才取血时,他只看着药盏,只想着扶微能不能撑过这一夜。
可现在屋中空了下来,那点血迹刺得他心口莫名发闷。
她真的被带走了。
不是赌气回偏院。
不是哭着等他去哄。
她被另一个男人抱出了侯府,当着他的面说,不是了。
陆承璟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怒意。
“去王府接人。”
管事惊得抬头:“侯爷,现在?”
“现在。”
陆承璟转身往外走,声音冷硬。
“告诉裴烬辞,阮惊霜是本侯明媒正娶的妻。除非本侯写下休书,否则她生是侯府的人,死也只能葬进陆家坟。”
话音刚落,外头一个小厮跌跌撞撞跑进来。
“侯爷!”
陆承璟回头:“何事?”
小厮脸色惨白,声音发抖。
“摄政王府的人把韩七抓走了。”
陆承璟眉头一皱:“韩七是谁?”
管事脸色一变,没敢开口。
陆承璟察觉不对,眼神一厉。
“说。”
管事扑通跪下。
“韩七是……是外院跑腿的。平日里常替栖雪院传话。”
栖雪院。
陆承璟眸色沉下去。
他还未说话,外头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这次进来的,是他派去外院查人的亲随。
亲随跪地,双手呈上一块腰牌和一截草绳。
“侯爷,韩七屋中搜出乌石山的路引,还有柴房用过的绳子。”
陆承璟的脸色终于变了。
寒玉榻旁的血迹,地上碎裂的合卺玉,阮惊霜腕间的勒伤,一瞬间全都涌回眼前。
她在榻上问他,若今日躺着的是柳扶微,他会不会取血救她。
他没有答。
如今侯府又搜出了这些东西。
陆承璟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开始脱出他的掌控。
他声音沉得吓人:“把春桃带来。”
亲随迟疑:“春桃姑娘方才随柳姑娘回栖雪院了。”
陆承璟冷冷看过去。
“本侯说,带来。”
亲随立刻低头:“是。”
镇北侯府的夜,乱了起来。
而摄政王府地牢深处,韩七被重新拖回刑架上。
南砚刚要离开,韩七忽然像想起什么,拼命挣扎起来。
“等等!大人!我还有一句!”
南砚回头。
韩七满脸冷汗,声音抖得变了调。
“那个人……那个姓季的人……”
南砚一步走回去,揪住他的衣领。
韩七看着他,牙齿打颤。
“他还活着。”
南砚瞳孔骤缩。
韩七哭着喊出来。
“季衡还活着!”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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