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本王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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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镇北侯府的人便到了摄政王府门前。
来的是陆承璟身边的亲随周良。
他平日里在侯府也算体面,今日站在王府门外,却连腰都不敢挺直。
王府门前雪还未扫净。
两侧侍卫按刀而立,身上带着昨夜未散的寒气。
周良硬着头皮上前:“烦请通传摄政王,侯爷命小的来接夫人回府。”
门前侍卫冷冷看他。
“哪位夫人?”
周良一噎。
“镇北侯夫人,阮氏。”
话音落下,门内传来一声冷笑。
南砚从里头走出来,衣摆沾着霜,眉眼比雪还冷。
“昨夜你们侯府把人绑在寒玉榻上取心头血时,倒没见你们记得她是侯夫人。”
周良脸色发白。
“南大人,昨夜之事另有误会。侯爷说,夫人身子弱,留在外头不合规矩。还请王爷看在两府情面上,让小的接夫人回去。”
南砚看着他,像看一滩烂泥。
“情面?”
他抬手。
身后侍卫将一只木匣放到周良脚边。
匣盖打开。
里面是染血白绫、白瓷药盏、金针,还有碎成几瓣的合卺玉。
周良只看了一眼,腿便软了。
南砚道:“带回去给镇北侯看看。若他还记不得昨夜做过什么,王府可以替他记。”
周良冷汗直冒,却仍不敢走。
“侯爷还说,夫人尚未和离,名义上仍是陆家妇。她留在摄政王府,于礼不合。”
南砚眼神沉下来。
他刚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
“让他说完。”
周良浑身一僵。
裴烬辞从门内走出来。
他仍穿着昨夜那件玄色蟒袍,袖口沾着一点暗色血迹。雪光落在他眉眼间,衬得那张脸冷得近乎锋利。
周良扑通跪下。
“王爷。”
裴烬辞垂眼看他。
“陆承璟还说什么?”
周良头皮发麻,咬牙道:“侯爷说,夫人病中神志不清,昨夜所言不能作数。若王爷执意扣人,侯爷只能入宫,请陛下裁断。”
南砚气笑了。
“他还有脸入宫?”
周良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裴烬辞神色淡淡。
“回去告诉陆承璟。”
周良屏住呼吸。
裴烬辞道:“人,本王不还。”
周良猛地抬头。
裴烬辞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口发冷。
“他若想入宫,就带上昨夜的金针、药盏和白绫一道去。本王也正想问问,镇北侯府取正妻心头血,按大邺律该论何罪。”
周良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裴烬辞又道:“滚。”
周良连忙磕头,抱起木匣,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走了。
王府门前重新安静下来。
南砚看着侯府马车远去,低声道:“王爷,陆承璟不会罢休。”
裴烬辞转身往里走。
“他最好别罢休。”
南砚跟上去:“乌石山那边,第一拨人已经出城。”
“派第二拨去京郊旧驿。”
南砚一怔:“王爷怀疑季衡不在乌石山?”
裴烬辞脚步未停。
“韩七怕乌石山怕到骨子里。若有人要灭口,不会把人留在那种地方等本王去救。”
南砚心头一凛。
“属下明白。”
裴烬辞推开廊下的门,屋中药味扑面而来。
暖炉烧得很旺。
阮惊霜躺在榻上,脸色仍旧苍白,唇上却比昨夜多了一点血色。青梧守在床边,眼睛红肿,手背上还有被绳子磨出来的伤。
她一见裴烬辞进来,立刻起身行礼。
“王爷。”
裴烬辞看了一眼她的手。
“坐着。”
青梧愣住,没敢动。
沈太医正在桌边配药,头也不抬:“让你坐就坐。你主子还没醒,你先倒了,难不成让老夫一把年纪伺候两个?”
青梧这才小心坐回去。
裴烬辞走到榻边。
阮惊霜睡得并不安稳。
她眉心一直蹙着,像梦里仍疼得厉害。
沈太医端着药碗过来,脸色臭得像谁欠了他三座药山。
“烧退了些,命暂时捡回来了。只是心脉伤了,寒气又压着,半个月内都得仔细养。动怒,吹风,劳神,样样都能要她半条命。”
他说完,瞥裴烬辞一眼。
“尤其不能让某些人审案似的围着她问个没完。”
裴烬辞没反驳。
“她何时醒?”
沈太医冷哼:“你若少站在这里放冷气,兴许快些。”
话音刚落,榻上的人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青梧立刻扑过去。
“姑娘?”
阮惊霜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入目不是镇北侯府的旧纱帐。
也不是那张刺骨的寒玉榻。
她怔了片刻。
青梧的脸撞进视线里,哭得眼睛通红。
“姑娘,你终于醒了。”
阮惊霜看见她,眼神一点点清明。
“你伤着没有?”
青梧眼泪又掉下来。
“奴婢没事。姑娘都这样了,还问奴婢做什么。”
阮惊霜想抬手,腕间却一阵刺痛。
她低头,看见两只手腕都缠着细白纱布。
记忆慢慢回笼。
寒玉榻。
白绫。
金针。
碎玉。
还有昨夜昏沉间,那一碗苦得发涩的药。
她记得自己怎么也咽不下去,喉间像堵着血。有人将她半抱起来,冷檀香压近,气息落在她唇边。
药是苦的。
那人的唇也是凉的。
阮惊霜指尖微微一蜷。
脸上那点病后的苍白里,慢慢浮出一丝极淡的红。
她偏过头,正好看见裴烬辞站在不远处。
他没有靠得很近。
可她一眼看过去,便想起昨夜那阵贴近的呼吸,想起他低声逼她咽药时,那句带着寒意的“活下来,本王替你讨”。
阮惊霜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裴烬辞自然也看见了。
他看着她忽然避开的眼神,眸色微微一顿。
屋里一时安静得微妙。
沈太医端着药碗,冷眼旁观片刻,终于忍无可忍。
“醒了就喝药。你们一个心脉受损,一个杵在这里装木头,老夫这辈子治病真是积了大德。”
青梧连忙接过药碗。
阮惊霜被扶着靠起来,刚动一下,心口便疼得她脸色发白。
裴烬辞上前半步。
阮惊霜下意识看向他。
两人视线一撞。
她又想起昨夜那碗药,耳根更热了些。
裴烬辞停住脚步,没有碰她,只把一只软枕递给青梧。
青梧赶紧垫到阮惊霜身后。
沈太医扫了裴烬辞一眼,难得没刺他。
阮惊霜喝了两口药。
苦意压上舌根,她忍不住皱眉。
裴烬辞看见了,神色没变,却从旁边瓷碟里拿了一枚蜜饯,放到青梧手边。
青梧愣了一下,忙递给阮惊霜。
阮惊霜含着蜜饯,苦味被压下去些。
心口却忽然比方才乱了。
裴烬辞这种人,冷得像冰雕成的刀,竟会记得她怕苦。
也许不是记得。
也许只是昨夜喂药时,被她苦得发颤的反应看进了眼里。
可这已经足够让她无所适从。
在侯府三年,陆承璟连她的药断了都不知道。
而裴烬辞只见她一夜,便知道她喝不下苦药。
阮惊霜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药碗边沿。
裴烬辞看着她,忽然道:“镇北侯府方才来接你。”
青梧脸色一变,立刻抓紧了阮惊霜的被角。
阮惊霜抬眸:“王爷把我交回去了?”
这话问得很轻。
轻得像她早已习惯自己被推回那些难堪里。
裴烬辞眼底沉了些。
“本王说了不还。”
阮惊霜微怔。
她看着他。
他的语气太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可这世上,已经很久没人把她的去留当作一件需要尊重的事了。
阮惊霜慢慢握紧药碗。
“王爷不该为我惹上镇北侯府。”
裴烬辞道:“本王惹过比他麻烦得多的人。”
沈太医冷笑一声:“这倒是真的。满京城数他活得招人恨。”
南砚刚进门,听见这句,默默低头。
裴烬辞没理会。
他看着阮惊霜,问:“三年前冬月初七,你可去过苍岭坡?”
屋中忽然静了下来。
青梧的手一抖,药匙险些碰到碗沿。
阮惊霜也慢慢收了神色。
她看向裴烬辞。
窗外雪光映进来,落在他眉眼间。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他为何会带她走。
也明白他昨夜为何看着她颈间的白玉坠,露出那样的眼神。
阮惊霜垂眸。
那枚白玉坠被放在枕边,血迹已经擦净,霜纹仍旧清晰。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玉坠。
“王爷想问什么?”
裴烬辞看着她。
“当年救陆承璟的人,是不是你。”
阮惊霜眼底微动。
青梧咬着唇,眼泪又涌出来。
“姑娘……”
阮惊霜没有看她。
她望着裴烬辞,许久,才轻声道:“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陆承璟。”
裴烬辞眸色一紧。
阮惊霜说得很慢。
“那夜雪很大。我从阮家旧宅出来,马车坏在半路。车夫去找人,我听见坡下有动静,就过去看了一眼。”
她停了停,胸口疼意压上来。
青梧忙扶住她。
裴烬辞没有催。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她把每一个字说完。
阮惊霜缓了片刻,继续道:“坡下都是死人。我看见有人还活着,就把人拖出来,藏进废猎屋里。”
“那人伤得很重,烧得厉害,一直抓着我的袖子。”
裴烬辞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阮惊霜看着枕边玉坠。
“后来追兵找过来,我不敢点灯,只能用雪替他降热。他醒过一次,问我是谁。”
她轻轻笑了下,笑意很淡。
“我那时怕惹祸,就没说。”
裴烬辞嗓音微哑:“你留了什么?”
阮惊霜看他一眼。
“半枚玉扣。”
裴烬辞呼吸骤然一沉。
那半枚玉扣,如今还在他的密匣里。
这些年,他就是凭那半枚玉扣找人。
阮惊霜不知道他心中翻起怎样的波澜,只继续道:“我走时,把自己的帕子压在他伤口上。帕角绣着霜字,后来不见了。”
青梧忍不住道:“姑娘后来回去找过的。可人已经被接走了,地上只剩一点血。”
阮惊霜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青梧红着眼闭了嘴。
裴烬辞看着她,声音很低:“你为何不告诉陆承璟?”
阮惊霜沉默片刻。
“说过一次。”
只一次。
换来一句争宠。
裴烬辞没有再问。
有些答案,已经写在她眼底。
一个人若被伤到极处,说话反倒会轻。
轻得像那些疼都与她无关。
他忽然想起昨夜她烧得迷糊,药咽不下去,指尖却仍抓着他的衣襟。
那时候她眼角湿了。
不是哭给谁看。
是疼得撑不住了。
裴烬辞低声道:“阮惊霜。”
她抬眼。
裴烬辞看着她:“往后你说的话,本王会听。”
阮惊霜心口忽然一紧。
这句话不重。
甚至不像承诺。
可落在她耳中,比陆承璟三年里所有施舍般的温和都要沉。
她眼睫轻颤,许久才道:“王爷为何查苍岭坡?”
裴烬辞看着她。
“因为那夜,你救的不止陆承璟。”
阮惊霜怔住。
裴烬辞道:“还有本王。”
青梧惊得忘了哭。
阮惊霜指尖僵在玉坠上。
那夜她记得还有一个人。
翻倒的马车旁压着一名伤者,血流了满地。她力气不够,只能先把伤得最重的人拖进猎屋,又用枯枝遮住另一个人的血迹,想等天亮再找人。
后来她冻得意识模糊,连自己怎么回的旧宅都记不清。
原来那个人,是裴烬辞。
她看着他,喉间发涩。
“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苍岭坡那一夜太乱了。
风雪,血,追兵,死人。
她只想着能多活一个是一个。
裴烬辞看着她,眼底的冷意一点点压下去,剩下更深的东西。
他找了三年的人,原来从一开始就不知道自己救过谁。
也没有拿这份恩情换过半点好处。
反倒被冒名的人压了三年。
阮惊霜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变。
“王爷方才说,侯府的人来接我?”
裴烬辞嗯了一声。
“韩七呢?”
“在地牢。”
阮惊霜撑着想坐直,胸口却猛地一疼,脸色瞬间白下去。
青梧吓得扶住她。
“姑娘!”
沈太医怒道:“阮惊霜,你再乱动,老夫现在就拿针扎晕你。”
裴烬辞比青梧更快一步,扶住了她的肩。
他的手掌隔着衣料贴上来,很稳,也很克制,刚好避开她心口的伤。
阮惊霜疼得额上沁出冷汗,呼吸乱了几分。
裴烬辞低声道:“慢慢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像昨夜贴着她唇边,逼她咽药时那样。
阮惊霜心神一颤,偏过眼,勉强稳住气息。
“韩七不能只审乌石山。”
裴烬辞眼神沉下来。
“你知道什么?”
阮惊霜按着心口,声音发虚。
“我被带去寒玉榻前,曾听见春桃在外头说,若青梧不闭嘴,就照旧送去旧地方。”
裴烬辞道:“旧地方是乌石山?”
阮惊霜摇头。
“未必。”
她脸色苍白,眼神却清醒得惊人。
“韩七身上有去乌石山的路引,太明显了。像是故意让王府查到。”
南砚听到这里,脚步一顿。
阮惊霜看向他。
“若季衡还活着,他们知道王府开始查韩七,就不会让他继续留在乌石山等人去救。”
裴烬辞眸色渐深。
阮惊霜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
“真正要灭口的人,可能已经被转回京城了。”
话音刚落,她胸口一阵剧痛,整个人往前一倾。
裴烬辞立刻扶住她。
阮惊霜撞进他怀里,额头抵在他肩前,冷汗浸湿鬓发。
裴烬辞的手臂僵了一瞬,随即收紧。
沈太医脸色大变:“都说了不能劳神!”
阮惊霜疼得说不出话。
裴烬辞低头看她。
她明明虚弱得快要坐不稳,却还要把线索一字一字说完。
这个人救人时不要命,查案时也不要命。
他忽然有些恼。
又不知道该恼谁。
最后只能将她轻轻按回枕上。
“够了。”
阮惊霜以为他不让她说了,指尖抓住他的袖口。
“王爷,季衡若真见过三年前的人,他不能死。”
裴烬辞看着她抓住自己的手。
纤细,苍白,腕间缠着纱布。
这样一只手,昨夜在高热里也攥着他的衣襟,像抓住一点活下去的力气。
裴烬辞反手握住她的手指。
动作很轻,却不容挣开。
“本王知道。”
阮惊霜怔怔看着他。
裴烬辞俯身,将她的手塞回被中。
“你也不能死。”
屋中忽然安静下来。
阮惊霜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沈太医在旁边咳了一声,咳得很用力。
“差不多得了。一个刚醒,一个满身煞气,凑这么近是能治病还是能续命?”
青梧低头抹泪,却悄悄红了耳根。
南砚也默默转开视线。
裴烬辞神色不变,只替阮惊霜掖好被角,起身道:“南砚。”
南砚立刻收神:“属下在。”
“查京城废宅、旧驿、赌坊后巷。尤其查韩七近日去过的地方。”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阮惊霜身上。
“再查镇北侯府柴房。”
阮惊霜指尖微动。
裴烬辞看懂了她的意思。
她方才说,旧地方未必是乌石山。
那就从侯府内部查。
南砚低头:“是。”
阮惊霜闭了闭眼,气息虚弱,却仍轻声补了一句。
“查柴房后墙。”
裴烬辞看向她。
阮惊霜睁开眼。
“我被带走时,闻到过焦味。像有人烧过绳子。”
南砚神色一肃。
“属下这就去。”
裴烬辞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阮惊霜也看向他。
裴烬辞回头,目光落在她唇边。
那里还残着一点药色,被她抿得很淡。
阮惊霜像意识到什么,耳根慢慢红了。
裴烬辞眼底情绪微动,声音却仍冷淡。
“药凉了就换。”
沈太医翻了个白眼:“这还用王爷说?”
裴烬辞没有理他,推门出去。
门外风雪未停。
南砚跟在他身后,低声道:“王爷,若阮姑娘说得没错,侯府里恐怕还有人。”
裴烬辞抬眼看向镇北侯府的方向。
雪色映着他眉眼,冷得吓人。
“那就把人找出来。”
他声音沉下去。
“活要见人。”
同一时刻,镇北侯府柴房后墙下,有人正冒雪清理一截烧黑的草绳。
火折子刚亮,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那人手一抖,草绳落进雪里。
一滴血从墙缝里渗出来,慢慢洇红了雪。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他取我心头血后我嫁给了他的死敌 第5章 本王不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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