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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落京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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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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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桀坐在窗前,手里还捏着那张写满了气急败坏的字条的纸,嘴角的笑意没有完全褪去。但当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木匣子里那一叠整整齐齐的纸条上时,笑容就像被风吹散的烟,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兰花香。

    他把这三个字放在心里慢慢咀嚼,咀嚼到后面,尝出了一丝苦涩。这股兰花香,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就闻到过。不是最近,不是浍城,不是那个蒙面的少女在巷子里挡在他身前的那一刻。是更早。早到他自己都快忘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许多事情他已经记不太清了。父亲的脸,那些争吵的内容,甚至母亲哭泣时的具体模样,都在岁月里被磨得模糊不清。但有一件事,他从来没有忘记过。那是他和父亲之间的第一道裂痕,是一切事情的起点——虽然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不会愈合。

    那时候家里很热闹。

    葛桀记得满院子都是红色。红绸从门梁上垂下来,红灯笼挂了一排,窗户上贴满了大红的“喜”字,每个“喜”都剪得端端正正,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一件天大的好事。仆人们忙进忙出,脸上都带着笑,前厅里觥筹交错的声音隔着好几道墙都能听见。

    但他的母亲躲在屋子里,对着窗户坐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以为没人看见。她用手帕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眼泪还是一颗一颗地砸在膝盖上那件做了一半的小衣裳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那件衣裳是给葛桀做的,针脚细密,袖口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兰花——她并不擅长女红,那朵兰花是她拆了绣、绣了拆反复折腾了大半个月的成果。如今那朵花被眼泪泡得变了形,她也没有挪开。

    葛桀躲在门外,从门缝里看着她。他那时候很小,小到还不完全理解“娶妾”是什么意思。但他听到了仆人们的闲聊——

    “老爷当初答应过夫人这辈子不娶别的女人的。”

    “这话你也信?哪个男人不是嘴上说说……”

    “嘘,小声点,别让夫人听见。”

    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他听不懂那些语气里的世故和无奈,他只听懂了一件事:爹骗了娘。爹答应过的事,没有做到。

    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让母亲开心起来。他想了很多办法——把先生夸他字写得好的功课拿去给母亲看,母亲看了一眼,勉强笑了一下,然后又哭了;他摘了一捧花放在母亲桌上,母亲摸了摸他的头,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后来他想,娘哭,是因为那个女人来了。如果那个女人走了,娘是不是就不哭了?

    说干就干。葛桀从小就是这样的人——想清楚了就做,不犹豫。他趁前厅热闹的时候悄悄溜到了后院。后院比前厅安静得多,红色也少了很多,只有廊下挂着几盏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仆人们都在前面帮忙,后院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女人站在廊下。

    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裙摆拖在地上,像一朵盛开的芍药。脸上的妆容很浓,胭脂和口脂都涂得极艳,衬得她整个人多了一丝不属于良家女子的媚气。但她的眼睛很安静,安静到和那身张扬的红衣格格不入。

    看到葛桀跑进来,她先是一愣。然后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防备,也没有讨好,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气喘吁吁的小男孩有点意思。

    “葛桀?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葛桀被她叫出名字的时候明显僵了一下。他并不认识这个女人,但对方却能准确地叫出他的名字。这让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忽然有点说不出口。他张了张嘴,习惯性地想叫“姨娘”,话都到嗓子眼了,脑子里却忽然闪过母亲教他的“有事就喊姐姐”的原则——母亲说,嘴甜的人不吃亏。于是他眼珠一转,硬生生把称呼改了过来。

    “姐姐,我想和你谈一些事情。”

    姐姐?钟琅乐了。她弯下腰拉起葛桀的小手,她的手很软,带着一点凉意,“那走,我们去花园那边聊聊。”

    葛桀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穿过月洞门,走进后花园。花园里有一个不大的池塘,池塘里的水不算清,隐约能看到几尾金鱼在里面游动。钟琅在池塘边的石头上蹲下来,又拉了拉葛桀的手让他也蹲下,和他平视,笑眯眯地问:“那你想和我说什么呢?”

    葛桀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就是,姐姐你可不可以不要待在我们家啊?”

    钟琅的笑容顿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短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她没有回答,偏过头去,好像忽然对池塘里的鱼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她伸出手指着水面上一条橘红色的影子,语气轻快得像是没有听到他刚才的话:“你看,这几条金鱼好好看!”说着就伸手去抓,红色的袖子垂进水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葛桀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瞬间有些急了。他追着钟琅的问题不放,又绕到她面前:“我帮你去抓鱼,你可以答应我吗?”

    钟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容里多了些葛桀看不懂的东西。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葛桀就当她是默认了——小孩子就是这样,别人不给答案的时候,他就会把沉默当成自己最想要的那个答案。

    他撸起袖子就跳下了池塘。

    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他原以为池塘不过到他膝盖,没想到双脚一离岸,整个人就直接沉了下去,水面刚好没过他的头顶。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耳朵、鼻子、嘴巴,呛得他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在水里扑腾了几下,脚踩到了池底的淤泥,站稳之后发现水面刚好到他下巴。

    他没有爬上去。他伸展了一下手脚,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水里,开始抓鱼。

    在水里睁开眼睛是件很困难的事。池水混着泥沙,刺激得眼睛又涩又疼,看什么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池中的鱼比他灵活得多,他刚靠近一点,鱼尾一摆就蹿出去老远。好不容易摸近了几条,手伸过去,鱼鳞滑得像抹了油,抓都抓不住,只捞到一手的水草和泥。他的衣服在水中散开了,腰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衣摆在水里漂着,时不时糊到他脸上,让本就模糊的视线更是雪上加霜。

    葛桀有些沮丧,但没有放弃。他从小就是这个脾气——认准了一件事,不做到就不罢休,哪怕那件事在别人看来根本不值得。就在他快要憋不住气的时候,角落里有一条鱼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条琉璃色的鱼,鳞片上泛着五彩的光,在水底的暗处显得格外鲜艳。它静静地停在那里,不像其他鱼那样四处逃窜,好像对这个在水里扑腾的小男孩毫无畏惧。葛桀心中一喜,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靠近,两只手慢慢张开,形成一个包围圈。靠近,再靠近,手指已经快要碰到那片琉璃色的鳞片了——

    他的衣领被人一把揪住,整个人像小鸡一样被从水里拎了出来,然后狠狠地掼在地上。

    后背撞在石板地面上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躺在地上咳了好一阵才把呛进去的水咳出来,等他抹开糊在脸上的湿头发,首先看到的是躺在池塘边浑身湿透的钟琅——她的红嫁衣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脸上的浓妆花了,胭脂被水冲开,顺着脸颊淌下来,看起来狼狈极了。她是怎么下水的?是来捞他,还是被他拖下水的?他来不及细想,因为紧接着他看到了另一个人。

    他的父亲,站在他面前,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父亲的眼睛里全是怒火,那种愤怒葛桀从来没有见过——不是因为他调皮捣蛋,不是因为他打碎了什么东西,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被冒犯了某种底线一样的暴怒。他看着自己儿子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孩子,像在看一个犯了大错的罪人。

    “滚回房间去!明天之内不准出来!”

    父亲的声音很大,大得花园里的鸟都被惊飞了。葛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他没有恶意,说他只是想抓鱼,说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做错了。但他看了一眼躺在旁边的钟琅,又看了一眼父亲那张写满了愤怒和厌弃的脸,忽然之间,什么都不想说了。

    他站起来,扯了扯紧贴在身上的湿衣服。水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手肘在刚才被摔在地上时擦破了皮,隐隐作痛,他没有去揉。他只是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但他没有回房间。

    他怕母亲看到自己这副模样——浑身湿透,衣服上全是泥,手肘还流着血。母亲已经够难过了,他不能再让她更难过。于是他避开了所有人,从后门溜出了葛府。

    葛府外面是一条窄巷,穿过巷子就是大街。往常这个时辰街上还应该有卖糖人的小贩和遛弯的大爷,但今天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斜阳把街道染成一片暖橙色,却没有丝毫暖意。街上的铺子都关了门,偶尔有一两个行人也是行色匆匆地往家赶。冷风一吹,彻骨的寒意便从脚底一路蹿到头顶,湿衣服贴在身上像是裹了一层冰。刚才摔倒的手肘还在隐隐作痛,他把袖子卷起来看了一眼,破皮的地方渗出了血珠,混着池水和泥,脏兮兮的。

    葛桀站在街上,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这个点是吃饭的时间了,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出了炊烟,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他闻着别人家的饭香,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但他身上没有多少钱,仅有的几个铜板也在跳池塘的时候沉到了池底。他只能等衣服干了再回去。

    他就沿着街道慢慢地走。走过他上学堂的巷子——那里的墙根下还留着他用石子画的歪歪扭扭的字;走过他和玩伴们一起爬过的老槐树——树上的枝丫上还挂着一截他们放风筝时缠上去的线。他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走到那片小树林边上。

    叶云秋站在那里。

    她站在树林入口的那块大石头旁边,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躲什么人。她的头发有点乱,辫子扎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扎的。身上的衣服虽然干净,但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膝盖的地方颜色比其他地方浅得多,是洗了太多次洗褪了色的。

    看到葛桀走过来,叶云秋先是一愣,目光从他湿透的头发一路扫到滴水的裤脚,然后脸色骤变。她快步走过来,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葛桀身上。外套是粉红色的,带着体温,上面沾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你怎么搞的?掉沟里去了?”

    “没有。”葛桀摇头,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刚去捞鱼了,正打算回去换衣服。”

    “回家你往这边走?”叶云秋双手叉腰,杏眼瞪得溜圆,“不许骗我,好好说。”

    她比他矮半个头,叉着腰瞪人的模样明明该是气势汹汹的,偏偏因为两个鼓鼓的腮帮子而显得像是在撒娇。但她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反驳的认真,像是姐姐在审问撒谎的弟弟,虽然她并不比他大。

    葛桀和她对视了两秒,蔫了。“好吧,我被我父亲赶出来了。”他把目光移开,又移回来,“话说你怎么在这里?”

    “也是被赶出来了呗。”叶云秋耸耸肩,好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她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眉头拧得越来越紧,“不行,你得把湿衣服脱了换一身,春天这个天气太容易生病了。”

    她从随身带的一个小包袱里掏出一件粉红色的小衣服,递给他的时候犹豫了一下——那大概是包袱里除了身上穿的以外唯一的一件衣裳。“别嫌弃啊,虽然颜色不太对,但至少是干的。”

    葛桀接过那件粉红色的小衣服,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他跑进小树林里,过了一会儿穿着粉红色的外套走出来,手里抓着那套还在滴水的湿衣服。粉色衬得他的小脸格外白净,也格外……好笑。

    叶云秋果然笑了。她本来还绷着,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最后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肩膀一抖一抖的。

    葛桀别扭地别开脸,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瓮声瓮气地说:“不准笑。”

    “哦。”叶云秋立刻撇下嘴角,配合得极快,但眼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的包袱,实际上还是在偷笑。

    “所以,”葛桀把湿衣服拧了拧,找了根树枝挂起来,问道,“你为什么被赶出来?”

    叶云秋的笑容淡了一点,但没有消失。她坐在大石头上,晃着两条腿,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我父亲又发酒疯了呗。没关系,每周都这样,习惯就好了。”

    “每周?”

    葛桀的小眉头皱了起来。他皱眉头的样子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不是单纯的困惑或不满,而是一种认真到近乎严肃的专注,好像“每周”这两个字是一件需要立即着手解决的问题。

    “真的?”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一个好主意,“那我以后每周都来陪你。”

    叶云秋猛地抬头看他,杏眼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那光芒不加掩饰地溢出来,连带着她的整张小脸都亮了起来。但那光只亮了一瞬。她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摇头的幅度很小,像是在跟自己做斗争。

    “算了。你家里的人一定不同意的。”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揉了揉肚子,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比刚才葛桀的肚子叫得还响。她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冲葛桀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习惯——习惯了饿肚子,也习惯了失望。

    葛桀被人拒绝了,有点沮丧。他低着头想了想,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去掏口袋。他的衣服虽然湿透了,但口袋里竟然还残留了几块碎银子——大概是池底的泥把它们糊住了,没有被水冲走。

    他把碎银托在手心里,嘴角重新翘了起来:“那我今天请你吃东西吧。”

    叶云秋看着那几块碎银,又看看葛桀,眼睛里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了,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从天而降的救星:“哇啊。谢谢你!”

    葛桀带着叶云秋去了一家馄饨店。店很小,只有三张桌子,但馄饨的香味从门口飘出来,勾得叶云秋直咽口水。葛桀点了两碗馄饨,等热腾腾的碗端上来,他把两碗都推到叶云秋面前。

    “你不吃吗?”叶云秋吃了几口,发现葛桀只是坐在对面看着她,筷子都没动。

    “不了。”葛桀摇摇头,“我的钱不多……”话说到一半,他停了一下,飞快地补了一句,“而且我在家吃过了。”

    他说谎的技术还很稚嫩,稚嫩到叶云秋一眼就看穿了。她的目光在他咕咕叫的肚子上停留了一秒,没有拆穿。她站起身走到老板面前,踮着脚比划了一下,老板乐呵呵地递给她一个小空碗。她把一碗馄饨分出大半来倒进小碗里,把碗推到葛桀面前。

    “吃。”

    葛桀咽了口口水,倔强地摇头:“不了,你吃吧。”

    叶云秋的杏眼一下子就瞪圆了,那眼神和刚才审问他“掉沟里了”时一模一样。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馄饨,手臂伸得直直的,把馄饨举到葛桀嘴边,就差直接塞进去了。

    “吃不吃?”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蛮横,和她小小的个子完全不成比例。葛桀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终于拿起筷子。

    “吃。”

    叶云秋看着他吃了,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很开心地笑了。那笑容在她干裂的嘴唇上绽开,配着一双弯弯的杏眼和两个浅浅的酒窝,让昏暗的小馄饨店都亮堂了几分。她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碗里的馄饨,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美味,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才舍得咽下去。

    那天后来的事情,葛桀记得不太清楚了。他只记得他穿着那件粉红色的外套回了家,在门口遇到仆人,仆人看着他愣了半天,然后憋着笑把他领进去。他母亲看到他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把他搂在怀里一边骂一边掉眼泪,掉完眼泪又笑了。而叶云秋拿着他那套没干透的衣服回了家,说下次见面还给他。

    之后每隔一周,葛桀都会带着好吃的等在那个小树林里。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馒头,有时候是他从厨房里偷偷拿的糕点。叶云秋每次都会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等他,远远看到他就站起来挥手,两条腿晃得像是要飞起来。他们会坐在大石头上分享食物,她讲她父亲闹酒疯的新花样,他讲学堂里先生打板子的趣事。夕阳把两个小身影拉得很长很长,直到天色暗下来,他们才各自回家。

    直到她离开。

    那件粉红色的外套,后来叶云秋一直没有要回去。也许是忘了,也许是故意留下的。葛桀把它洗干净叠好,放在柜子里,一放就是很多年。每次搬家他都带着,不管走多远,那件小到早已穿不进去的粉红色外套始终压在行李的最底层。到后来,那件衣服上染上了一股极淡极淡的兰花香,像是从哪里沾上的,又像是自己长出来的,他分不清,也没有深究过。

    而现在,那件衣服依然放在阳野家中的柜子里。

    而葛桀和他的父亲——自那天之后,父亲连着三个星期没有见过他。不是葛桀躲着他,是父亲根本就没有来找过他。父亲忙着陪新娶的妾,忙着应酬,忙着做他那个大忙人。偶尔在院子里远远碰上一面,父亲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像是在看一件不重要的家具。那道目光里没有关心,没有愤怒,甚至连失望都没有——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漠然的疏远。

    葛桀一开始还会主动走到父亲面前,站直了身子,等着父亲说点什么。后来他发现父亲什么都不会说。再后来,他也不说了。

    这就是他和父亲之间的第一个矛盾。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有争吵,没有决裂,只是一个跳进池塘里抓鱼的小男孩,和一个把他从水里拎起来摔在地上然后三天不闻不问的父亲。但葛桀后来回想起来,也许这就是一切的起点——从那天起,他在心里给父亲留的那扇门,开始一扇一扇地关上了。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云落京后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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