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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落京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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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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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念一想,葛桀又有些心累。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捏着那张写满了气急败坏的纸条,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自己怎么突然就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女子起了别样的心思?这着实有点不应当。他的妻子,按照父亲的设想,应当是京中某位大人家的千金——门第清贵、举止端庄、能为他未来的计划添上一块关键的砝码的那种。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在父亲为他规划的那条路上,婚姻从来不是一个感情问题,而是一个资源问题。

    但这位姑娘好像也不是不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葛桀就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他连她的脸都没见过,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唯一确定的就是她武功极高、字迹清秀、往他头上扔纸团的力气不小,以及她身上有一股让他莫名觉得熟悉的兰花香。可就是这个连名字都不肯说的女子,能在二十多个死士的刀下把他救出来,能在自己受伤之后还有心思趴在窗边跟他传纸条斗嘴,能和手下说出“亡命鸳鸯”四个字然后假装什么都没说过。

    这年头,可以从死士手里把他救下来的姑娘,应当也不多了。

    左思右想没有一个结果,葛桀干脆不再想了。他把纸条锁进木匣子里,戴好斗笠,出门去了官府。感情的事想不明白,母亲的信却是必须要拿回来的。他倒要看看,那位颜府的大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连别人母亲的家书都要截。

    他没有亲自出面。官府门口,左刈已经等在那里了。这个在酒楼向他效忠的年轻人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不再是饥荒灾民的模样,倒像是个体面人家出来的公子。在浍城没人认识他,由他出面不会引人起疑。

    葛桀朝他微微点头,便和其他几个人在路边的茶摊坐下来,装成闲聊的模样。左刈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走进了官府大门。

    地方官员王富瑨正靠在太师椅上,翘着兰花指清理指甲缝里的泥,连眼皮都懒得抬。

    “信件?颜府的大人怎么可能会拦截你的信件。你当你那信是皇上的圣旨啊,金贵得很。”

    “可为我送信的鸽子羽毛鲜艳且肉质饱满,识货的人都知道这种鸽子。”左刈按葛桀教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而且我的家书中夹着母亲每月定期给我送来的三千两银票,保不准被哪个贪财的人夺走了呢。”

    王富瑨剔指甲的动作一顿。

    他终于舍得抬起那双嵌在肉里的小眼睛,上下打量了左刈一番。这年轻人虽然脸生,但衣着体面,谈吐不卑不亢,不像是来闹事的刁民。三千两银票——他一个月的俸禄都没这个数。那封信里夹着三千两?

    “确定有几千银票?”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语气从敷衍变成了试探。

    “确定。”左刈用力挤出几滴眼泪来,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小的也不必为了一封家书专程来麻烦大人您一趟啊!”

    王富瑨点点头。有几分道理。他在心里飞快地拨着算盘——颜府那位他从不敢惹,但如果那封信里真有三千两银票,他带人去要回来,怎么着也能从中揩一层油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反正他现在穷得连官袍都快当掉了。

    “你叫什么名字?”

    “左刈。”左刈见他松口,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既然如此,那我就亲自带你去颜府一趟吧。”王富瑨站起身,拍了拍官袍上的瓜子壳,作势就要往外走。

    “大人不再多带点人吗?”左刈看着他那副打算单枪匹马闯颜府的架势,有些意外。这胖子看起来胆小如鼠,怎么忽然这么勇了?

    王富瑨翻了个白眼,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毛头小子。“这点小事还带什么人?叨扰了颜大官人你负责吗?”他在心里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我又不是傻,带人去分钱?

    “哦。”左刈点头。带不带人都无所谓,反正葛桀公子只让他把家书拿回来,其他的不归他操心。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官府大门。左刈往路边扫了一眼——葛桀和酒楼的几个人正坐在茶摊边闲聊,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在王富瑨没有注意的角落里,葛桀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左刈的心放了下来。

    颜府比他想象中更大,也更安静。朱漆大门上的铜钉擦得锃亮,两尊石狮子镇在门口,气势比城中的官府还足几分。王富瑨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进门之后熟门熟路地绕过影壁、穿过游廊,脚步快得像回自己家。左刈跟在后面,暗暗记着路。

    他们被领进了花厅。花厅里陈设考究,博古架上摆着几只汝窑的瓶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落款是个左刈不认识的名字,但看那纸张泛黄的程度,应当是前朝的东西。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前逗鸟,背对着他们,手指从笼子缝隙里伸进去,逗得那只画眉啾啾直叫。

    “颜家主,王大官人来了。”领路的仆人通报完就退了下去。

    颜画烟没有转身,甚至没有停下逗鸟的手。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料子极好,在午后光线下泛着若有若无的暗纹光泽。那颜色本是为了压下什么,却偏偏适得其反——裹在他身上,硬是为他添上了几分禁欲的意味。

    王富瑨搓着手,满脸堆笑地凑上去:“颜家主,听说前些日子有一只毛色亮丽的信鸽飞到了您家?”

    “信鸽不见得,”颜画烟懒洋洋地拖着尾音,指腹轻轻搔着画眉的头顶,逗得那鸟发出一串脆鸣,“毛色靓丽的鸟却有一只。”

    “那,那只鸟?”王富瑨满脸的肥肉挤出一个谄媚的笑。

    颜画烟终于斜睨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人身上,偏偏让王富瑨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亲手射下来炖汤喝了。怎么,你也想分一碗尝尝鲜?”他微微勾起嘴角,似笑非笑,“胆儿挺肥。”

    “不敢不敢!”王富瑨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连连摆手,脖子上的肉都在抖,“只是我还听说,那只信鸽——哦不,那只鸟——身上还有几十两银票,不知……”他硬着头皮把话说完,声音越来越小。

    “确实有银票。”颜画烟打断他,终于转过身来。

    左刈看清了他的脸,呼吸不由得一滞。

    一张极其妖艳的脸。狭而长的狐狸眼半眯着,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带了一抹薄红,像是被人用手指在眼角碾过一下。薄唇微抿,唇色饱满而有光泽,让人生出一种不该有的冲动。他整个人像是被造物者用最浓艳的颜料画出来的,偏偏神情寡淡到近乎厌倦,仿佛对自己这张脸早已失去了兴趣。

    这个人就是颜府的家主?左刈在心里暗暗吃惊。他本以为会见到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官员,没想到对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那张脸更是让人过目难忘。

    “我会派人将银票送到官府。”颜画烟淡淡说道,目光从王富瑨身上移开,重新落回笼中的画眉,“王大官人如果没有别的事,还请回吧。我没有心思待客了。”

    王富瑨一听到有钱,脸上的恐惧瞬间被贪婪冲淡了大半,喜笑颜开地连连作揖:“好说好说!多谢颜大家主!那我们先走了——”

    “等等!”

    左刈上前一步,急声打断了两人的寒暄。王富瑨回头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个小崽子别坏我好事”,但左刈没有理他。

    “颜大家主,此鸟身上的书信对小的我十分重要!还请您将此书信归还于我!”

    颜画烟逗鸟的手停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半眯着的狐狸眼终于完全睁开,目光落在左刈身上。只是一道目光,左刈却觉得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扫了一遍,脊背一阵发凉。

    “哦?为什么那书信我偏偏要还给你呢?”颜画烟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他抬手理了理袖口,动作优雅而漫不经心,继续问道:“你可知这书信由何人所写?由哪里寄出?写信之人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左刈愣住了。葛桀嘱咐他的时候时间仓促,只说了信的大致内容和重要性,这些细节——母亲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信是从哪里寄出的——他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颜画烟看着他呆滞的表情,笑了。那个笑容在他妖艳的脸上绽开,像一朵开在暗处的花,美则美矣,却让人不敢靠近。

    “不知道?那你凭什么从我这里拿走这封信。”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轻飘飘地扔到左刈面前。纸张在空中翻了两翻,落在地上,左刈赶紧弯腰捡起来。

    “这是我临摹的,有一些重要的信息并没有写出来。”颜画烟转过身,重新把手指伸进鸟笼,那只画眉立刻跳上他的指尖,歪着头蹭他的指腹,“如果想要原信件——就叫它的真主人来取。”

    他从袖中又摸出几两黄金,随手扔给王富瑨。金子砸在王富瑨的胸口,他手忙脚乱地接住,双手捧着,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王胖子,你要知道,不是你的东西不能乱贪。”颜画烟没有看他,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然,会死得很惨的。”

    “是,是。”王富瑨身上的肥肉抖得跟筛糠似的,连连鞠躬,把金子揣进怀里,跌跌撞撞地退出了花厅,走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你也走吧。”颜画烟对左刈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飞进来的虫子,“那只鸟我没杀,唬你们的。让你的主子来见我——算一算,我们也有很多年没见了。”

    很多年没见?左刈心里咯噔一下。这个人认识葛桀公子?他没有再问,将那张临摹的纸片仔细收好,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

    回到酒楼后,左刈一刻不敢耽搁,把在颜府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讲给葛桀听。他记性不差,连颜画烟说话时的语气和神态都尽力复述了一遍。

    葛桀听完,沉默了。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窗外街上传来的零星叫卖声和远处粥棚里隐隐的人声。他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眉心微微拧着。

    “那个颜家主叫什么名字?”

    “额,这个不知道。”左刈愣了一下,在心里把整个会面的过程复盘了好几遍,暗暗叫苦。那两人从头到尾就是“王大官人”“颜大家主”地喊来喊去,他连一个真名都没听到,“属下无能。”

    “不怪你。”葛桀摆摆手,将那张临摹的纸片展开看了一眼。字迹很漂亮,是临摹他母亲的字,笔画间的神韵抓得极准,但仔细看能看出一些笔锋上的差异——临摹的人故意漏掉了几个关键的信息点,像是在纸上留了几个空白,等着真正的主人去填。

    “好,我明白了,辛苦你了。你先去休息吧。”

    “是。”左刈麻利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又只剩下葛桀一个人。他靠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把半边天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晚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街上的尘土气和粥棚里飘来的米香。浍城的傍晚比忨州干燥得多,风吹在脸上微微发涩。

    但他的脑海里没有颜府,没有信,没有那个妖艳的男人说的“我们也有很多年没见了”。他的脑海里全部都是昨夜月光下的锋芒——少女凛冽的刀光劈开黑暗的那一瞬间,夜行衣裹着纤细却利落的身形,细刀翻飞如练,每一招都干净利落。还有巷子里骤然弥漫开的那股兰花香,清冽而霸道,像是能把所有的血腥气和恐惧都挡在外面。

    那一招一式,那一抹幽香,仿佛刻在他脑海里一样,怎么都挥之不去。

    葛桀在床上翻了个身。意识模糊间,他好像又看到了那个少女。她站在月光下,朝他伸出了手。她的脸依然蒙着,只露出一双眼睛,但他觉得那双眼睛里带着笑意,和今天纸条上的语气一模一样——气急败坏的、跳脱的、不讲道理的。他伸手想去抓住那只手,指尖触碰到的一瞬间,整个画面像被石头砸碎的镜子一样碎裂开来,碎片纷飞,每一片上都映着她不同的模样——挥刀时的凌厉,写字时的专注,扔纸团时的愤愤不平,说“亡命鸳鸯”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自嘲。

    他想抓住。但那一刹那的挣扎打碎了镜面,让他无法回到那刹那芳华。

    再次醒来时,窗外已经泛了鱼肚白。第二天的太阳正从城墙那边缓缓升起来,金色的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被褥上,暖融融的。

    葛桀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被晨光拉长的影子,慢慢吐出一口气。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云落京后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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