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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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前的人终于稀稀拉拉地散了。葛桀靠在门框上目送最后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又找小二问清楚了总共多少人——四十个,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他头疼一夜。他揉着太阳穴回到房间,花了大半个时辰将这四十个人一一安排妥当,谁去采买粮食,谁去修缮酒楼,谁去联络城外几个村子里的饥民,谁负责每日粥棚的施放。每一笔安排他都写得清清楚楚,连万一遇到贪墨如何处置的章程都列了三条。
做完这一切,他才从袖中取出那封心心念念的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那股熟悉的、极淡的兰花香。他拆开信封的动作甚至带了一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急切。
信纸上只有八个字。
葛桀的脸色在看清字迹的瞬间就变了。
【令堂信件被截。浍城颜府】
他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两次。令堂——母亲。他母亲的信?谁会想不通去截一个老太太的信?除非那封信里写了什么不该写的东西。可母亲一向深居简出,与外界的联络少之又少,能有什么值得别人半路拦截?除非……除非信是写给他的,而信里的内容有人不想让他看到。
他越想心越沉,沉到最后变成了焦灼。他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打开包裹翻出那套许久未穿的夜行衣,黑色的布料在手中抖开时带起一股樟木箱子的气味。他换好衣服,吹灭蜡烛,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大街上空无一人。浍城的夜比忨州冷得多,风刮过来带着尘土和枯叶。葛桀贴着墙根的阴影疾行,不到片刻就找到了颜府——朱门石狮,和白天看到的官府一个德行,门匾上的“颜府”两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找了一处低矮的墙头,正打算翻进去,一道尖锐的破空声突然从侧面袭来。
葛桀几乎是凭着本能侧身——一支飞镖擦着他的耳廓飞过,钉在他身后的墙缝里,镖尾的黑色羽毛还在微微颤动。他来不及细看,因为更多的黑衣人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涌了出来,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蟑螂。他迅速扫了一眼,目测至少有二十余人,站位分散而有章法,显然是经过训练的。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埋伏。有人知道他会来。有人要让他死在这里。
葛桀的手心渗出了细汗。他这次出行本就刻意低调,连武器都选的最不起眼的,此刻袖中只有几根银针,连一把像样的短刀都没有。黑衣人从四面合围,堵死了每一条退路,动作不紧不慢,像是笃定他跑不掉。
是谁?父亲终于忍不住要出手了吗?可如果是颜府养的暗卫,那他们怎么会知道他会来?除非——“令堂信件被截”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诱饵,一个引他来自投罗网的圈套。
黑衣人有了动作。最前面的人提刀逼近,刀锋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冷弧。葛桀捏紧了袖中的银针,他没有把握,二十对一,即便是他最好的状态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更何况对方早有准备。他只能等,等对方露出第一个破绽,哪怕只有一隙——
一道身影毫无预兆地落在他的面前。
那身影落地的动作极轻,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却稳稳地挡在了他和黑衣人之间。与此同时,一股沁人心脾的兰花香在狭窄的巷子里弥漫开来,清冽而霸道,瞬间盖过了尘土与铁锈的气味。葛桀的瞳孔猛地一缩。是她。
“快走!”
她朝他吼道,声音里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她手中的刀已经出鞘,刀身细长,在月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微光。
葛桀没有犹豫,转身就走。他不是那种在战场上跟女人推让“你先走”“不你先走”的人——她替他挡了这一刀,他留下来就是浪费她的好意。剩下的黑衣人绕过她追过来,脚步声在身后密集地响成一片。慌乱中又有几个人从暗处冲出来,不是追他的,而是拦住那些追他的人。是她的人。葛桀趁这个空当,脱身了。
他本该直接离开。理智告诉他,走出这条巷子就是安全的,她带了人手,她身手不弱,她会没事的。但他跑到巷口的时候,脚却不听使唤地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正好照在她身上。她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片光洁的额头,黑色的夜行衣裹着纤细却利落的身形,手中的细刀在月光下翻飞如练。她挡开一刀,侧身,反手,又逼退一人,动作干净得不带一丝多余的力道。月光从她身后洒下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冷色的光,像一幅被裱在夜色里的画。
那种美不是柔弱的、需要被保护的美。是刀锋上的美——危险、锋利、又让人移不开眼。
那一幕敲在葛桀心尖上,力度不大,却敲得他心口发麻。他咬了咬牙,翻身跃上屋檐。不帮她正面打,在上面放几根暗针总可以吧?他伏在瓦片上,摸出银针,刚要出手——
“别出手!离开这里!”
她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带着几分急切,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她发现他了。她一直在注意他的位置。
就在她分神喊这一声的瞬间,黑衣人的攻势骤然变得凶猛。她的防守被撕开一道口子,一刀划过她的手臂,又一刀擦过她的腰侧,几个口子几乎是同时裂开,血色在月光下迅速洇开,把黑色衣料染得更深。
葛桀的手指死死捏着银针,指节发白。他的理智告诉自己——她让你走,你就该走。她带了人手,她不会死,她现在受的每一道伤都是因为你回头。但他的身体僵在屋檐上,像是被钉在了那里,一根针都放不出去,也一步都迈不开。
她不停地朝他这边看,眼神里带着催促和恼怒,好像在骂他为什么不听话。每一次她朝他看过来,身上就会多一道伤。黑衣人也学聪明了,专挑她分神的瞬间出刀。
葛桀咬紧牙关,从屋檐上翻下来,落在巷子深处的阴影里。他没有走太远,也没有再出手,只是把自己藏进最黑的角落,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妥协——不在她视线里,让她可以专心应敌,但也不走,他要确认她活着离开。
少女再次抬头望向屋檐,那里已经空了。她的眼神微微松动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她转过头来面对剩下的黑衣人,目光在一瞬间冷到了冰点。她抬手,出刀,三招之内连杀两人,刀刀致命,干净利落得像是之前一直在收着打。她本想留个活口盘问,但剩下的几个黑衣人在倒地之前齐刷刷地咬碎了藏在齿后的毒囊,不到片刻便口吐黑血,死得干干净净。
她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几个姗姗来迟的手下在她面前跪了一地,低下头去,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惶恐:“对不起少主。”
少女收刀入鞘,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面前的人,冷笑了一声。
“现在来道歉了?来这么晚是想让我和他成一对亡命鸳鸯比翼双飞,还是说——”她的目光扫过为首那人低垂的头顶,声音忽然冷了下去,冷到能听见冰碴子磕碰的声响,“你们想换一个少主了?”
跪在地上的几个人身体同时一僵。那个为首之人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说的不是气话。她精准地戳中了他们心底最隐秘的那个念头——借刀杀人。来晚了不是能力问题,是立场问题。也许他们觉得,少主死了,换一个人上位,组织会更好。也许他们觉得,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把自己折进去,不值。
这些念头她都知道。她只是懒得拆穿。而现在她当众拆了。
“属下不敢。”所有的头都低了下去,声音整齐得像排练过。
少女连白眼都懒得翻了。她扯下被血浸透的袖口,随手扔在地上,转身就走。
“行了,回去自己领罚。”
她的声音从巷子那头飘过来,带着几分倦意和浓浓的不耐烦。
确定所有人——包括那个少女和她的手下——全都离开之后,葛桀才从黑暗中走出来。他在阴影里站得太久,猛地走进月光下,觉得月亮有些晃眼。他低头看了看地面上残留的血迹,又抬头看了看她离开的方向。
少主。她是一个组织里的人物,而且那个组织里有人想让她死。
事情往更复杂的方向发展了。他原本以为这个神秘的兰花少女只是一个武功高强的独行侠,也许背后有点势力,但不会太复杂。现在看来,她的处境可能比他还危险。一个被自己手下盼着去死的少主,和一个不知道被谁盯上了性命的自己——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倒是般配。
葛桀揉了揉眉心,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亡命鸳鸯。她说这个词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讽刺和自嘲,像是在说一个荒谬的笑话。可问题是,她为什么偏偏用了这个词?成千上万个词她不选,偏偏选了“亡命鸳鸯”。这个词里至少有三分是她真实的想法,剩下的七分才是玩笑。一个女孩子在什么情况下,会拿“亡命鸳鸯”来形容自己和另一个男人?要么她完全不在意,要么她太在意,在意到必须用玩笑来遮掩。
葛桀把这个问题放在心里翻了两遍,没有答案。
第二天,他把酒楼那四十个人的安排最后确认了一遍,和酒楼老板谈妥了长期供粥的事宜,又留了一笔银子作为启动资金。等一切都忙完,已经是午后了。他回到房间,正准备躺下歇一会儿,一个纸团从窗户外面飞进来,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砸在了他的脑袋上。
葛桀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手里的纸团,又抬头看了看窗外——楼下是忙忙碌碌的人群,没有人会从那个角度把纸团扔到他这里。那就是楼上。他探出头往上看,在楼上的窗边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一闪就不见了。
他关上窗,展开纸条。
【你没受伤吧?】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但纸上的兰花香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浓,像是写字的人不小心多蘸了几滴。葛桀看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道:
【没有,你呢?】
揉成团,瞄准楼上的窗户扔过去。他的手劲恰到好处,纸团不偏不倚地飞进了那扇半开的窗户。过了一会儿,又一个纸团飞下来。
【伤得很严重!我需要安慰!】
葛桀拿着纸条,看着那两个感叹号,笑了一下。提笔,顿住。安慰人这件事,对他来说比对付二十个黑衣人还棘手。他想了又想,最后只写了几个字:
【辛苦你了。敢问姑娘芳名?】
扔上去,很快又扔下来。
【就不告诉你】
葛桀无奈地摇摇头。字迹明明看着那么清秀端正,语气却跳脱得像只踩不住的花毽子。连名字都不肯说,见一面岂不是比登天还难?想起她昨晚在巷子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模样——蒙面、黑衣、连头发都束得一丝不苟——他忍不住有些头疼。这位姑娘,你到底是想让我认识你,还是不想?
【那姑娘的纸为什么总带着点兰花香?】
他把纸条扔上去,然后安静地等。等了一会儿,他悄悄探出头往上看,恰好看到楼上的窗户开着,一个姑娘的身影正伏在窗边低头写着什么。她的侧脸被午后的光线照得模糊,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段线条柔和的下颌和垂在肩侧的一缕碎发。她写完字,抬起头,正好对上了他的目光。
窗户“啪”地关上了。
力度大得像是在发脾气。
葛桀缩回头,靠在窗边的墙上,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纸团以极大的力度砸了下来,精准地命中了他的脑门,差点砸出一个小包。他拆开纸条,字迹从清秀的行书一路狂飙到潦草的狂草,像是在纸上表演了一场情绪的雪崩:
【秘密配方懂不懂?!!!你怎么可以偷看!!你怎么可以!!犯规!作弊!我不理你了!!】
“我不理你了”后面跟着三个墨点,像是写字的人把笔狠狠地戳在了纸上。
葛桀再次探出头往上看。窗户大开着,窗边的人影已经不见了。他等了片刻,那扇窗户就那么敞着,风吹得窗帘一摆一摆的,里面没有半点动静。人明显已经走了。
葛桀笑了笑,把纸条一张一张抚平。他找出一个木匣子,将今天这几张纸条和之前的那几张放在一起,摞得整整齐齐。纸条上的字迹从最开始的清秀端正,到中间的跳脱俏皮,再到最后的气急败坏,像是同一个人的三张不同的面孔。他又想起昨晚她在月光下挥刀的模样——刀势凌厉,杀气凛然,和她这些纸条上的语气判若两人。
这个女孩,有几分娇气,但又十分善武。与深居内阁、温婉端庄的陈青鸾截然不同,她应该是一个常年在外面奔波的人,刀口上讨生活,风里来雨里去。她能指挥手下,却又被手下暗算;她有足够的武力杀出重围,却因为顾虑他的安危而频频分神受伤。
葛桀合上木匣子,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一个念头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没有任何前因后果,就那么突兀地浮现在脑海里——如果把她娶回家,家里肯定少不了一番闹腾。但再怎么样,肯定也好过这无边的寂静。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然后慢慢地把那口提着的气吐出去。
他的脑子告诉他,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昨晚的埋伏是谁设的,才是他此刻最应该思考的问题。朝廷里的大人物按理说不知道他的行踪,知道他来浍城的人屈指可数——何满楼、陈青鸾、酒楼里这四十个人,还有那个神秘的少主。除非泄密的不是人,而是信。颜府截了他母亲的信,以此为饵引他上钩,而颜府背后的人,会不会就是他的父亲?
他的父亲真的会对他痛下杀手吗?
这个问题让葛桀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很多很久以前的事——有些画面清晰得刺眼,有些却已经模糊成了灰蒙蒙的一团。他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木匣子的盖子,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结。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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