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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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外的蛐蛐叫个不停,车轮偶尔碾过一颗石子,整个车厢就颠一下,谢晓寒的脑袋也跟着晃一下。小五趴在他腿上,已经睡成了一团毛茸茸的球,时不时蹬一下腿,不知道在梦里追什么东西。
葛桀靠着车厢壁,一直在闭目养神。就在谢晓寒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他忽然睁开眼,问了一句:“你想习武吗?”
谢晓寒愣了一下。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没有任何铺垫。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葛桀,对方靠在昏暗的车厢角落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正安静地看着他。
“想。”
谢晓寒的回答几乎没有经过思考,脱口而出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太急了。他稳了稳呼吸,补了一句:“我想。”
葛桀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到了目的地之后,你就和我的手下去学习。但我有一个条件。”
谢晓寒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不是因为“有人教他习武”,而是因为葛桀说的是“有一个条件”——有条件就意味着这件事是真的,不是随口说说。他这一路都在担心葛桀会把他往浍城一丢就再也不管了,但葛桀没有。葛桀在给他安排以后的事。
“什么?”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小五被他的动作惊醒,不满地哼了一声。
“永不背叛。”
四个字,语气不重,甚至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谢晓寒却没有随意地听。他看着葛桀的眼睛,坐直了身子,把右手举到耳侧,指天为誓。车厢太矮,他的手臂差点碰到车顶,但他没有放下来。
“我答应你。如果我背叛了你,那我谢晓寒之后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他说得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过的,硬得能磕出声来。
葛桀听完,没有立刻回应。他靠在车厢壁上,看着这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少年举着一只手在昏暗的光线里发誓,稚嫩的脸上全是与年龄不符的郑重。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么毒的誓?为什么不是这一世被天打雷劈,也要之后几世都不得好死?”
谢晓寒把手放下来,神情严肃得毫无玩笑之意:“因为我要守护她。如果我不在了,她在这世界上就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
他说“她”的时候,声音软了一下,像是那个字本身就有温度。他没有说妹妹的名字,但谁都知道他在说谁。
“她以后可能会有丈夫。”葛桀提醒道。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在抬杠,是真的在提醒——你不可能守她一辈子,她有朝一日会嫁人,会有另一个人接过这个责任。
谢晓寒别过头去,看着车窗外黑漆漆的夜色。窗外的蛐蛐还在叫,马车的轮子又碾过了一颗石子,哐当一声。
“那不一样。”他的声音闷闷的,“如果她碰到了坏男人呢?我无法保证。所以我一定要守着她。”
这话从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嘴里说出来,多少有些孩子气。但他说得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你没法笑他。他不是在畅想未来,他是在做最坏的打算。在他的认知里,这世上唯一能保护妹妹的人就是他,父亲已经不在了,他不能再把这份责任交给一个连影子都还没有的“丈夫”。他不信命,不信运气,不信别人。他只信自己。
葛桀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好。”
就一个字。没有多余的感慨,没有长辈式的说教。但谢晓寒听懂了这一个字的全部含义——我答应你,让你有能力守护她。
谢晓寒转过头来,笑了。
如果葛桀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谢晓寒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的笑容。不是那种克制的、小心翼翼的、随时准备收回去的笑,而是眼睛弯起来,嘴角咧开,露出一点不太整齐的牙齿,笑容里没有任何防备,干干净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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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酒楼里还安安静静的。何满楼攥着手里的东西,蹑手蹑脚地摸到了葛桀的房门口。他起得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时辰,就是为了赶在葛桀出发之前把东西塞给他。
房门没锁。他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屋里空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壶还留着半壶冷茶,窗户开着一条缝,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干干净净的地板上。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好像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
何满楼攥着手里的东西,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已经……走了啊。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绢手帕,一支打磨得光润的桃木簪子。簪子是他自己做的,削废了七八根木料才弄出这么一支勉强能看的东西,本来想拿给葛桀看一看,让他帮忙出出主意,毕竟送礼这件事他何满楼实在没什么经验。结果这个能给他出主意的人,连个招呼都没打就跑了。
他正站在门口发呆,身后忽然冒出来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
“哥哥,你在这里干什么呀?你有看到我哥哥和小五吗?我一起床他们就都不在了。”
何满楼整个人一激灵,手忙脚乱地把手帕和簪子往袖子里塞,转过身去挡住那扇敞开的房门。谢晓玖抱着自己的小枕头,仰着脸看他,头发还没梳,乱蓬蓬的像个小鸟窝,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水汽。
“额……”何满楼的脑子飞速转了三圈,愣是没转出一个像样的谎话来。他这人做生意可以,哄姑娘可以,但骗小孩这件事属实不在他的业务范围内,“可能,你哥哥带小五出去散步了?”
他说完自己都想抽自己。这才几点?天都没亮透呢,谁散步?
好在谢晓玖的注意力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停留太久。她的目光从何满楼的肩膀旁边穿过去,往房间里看了一眼——空的。她歪了歪脑袋,正要张嘴问下一个问题,眼睛却忽然被何满楼袖口露出来的一截东西吸引了。
“咦?这是你给陈青鸾姐姐做的簪子吗?好漂亮!”
何满楼低头一看,刚才塞得太急,手帕的一角连带着簪子一起从袖口露了出来,桃木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赶紧蹲下来捂住谢晓玖的嘴,同时把簪子又往袖子里捅了捅:“嘘!小声点!”他紧张兮兮地看了看左右,确认陈青鸾的房门还关着,才松开手,压低声音说,“小九,你帮哥哥一个忙,哥哥带你去帮我谋划谋划怎么送礼物,好不好?”
谢晓玖在他怀里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已经把“哥哥和小五不见了”这件事暂时抛到了脑后。
何满楼松了口气,一把把小姑娘抱起来,快步往楼下走。至于谢晓玖什么时候会发现自己的哥哥真的不在了,又会哭成什么样——那就到时候再说吧。他现在能拖一天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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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之后,马车在浍城的城门口停了下来。
葛桀掀开车帘,迎面而来的不是忨州那种湿润温暖的空气,而是一种干燥的、夹杂着尘土味的风。城门口的守卫靠在墙根打盹,城门上的漆皮斑驳脱落,也没有人修。进出城门的人稀稀拉拉,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浍城不似忨州繁华。街上乞讨的人随处可见,有的蜷缩在墙角,有的就那么在路中间跪着,面前放一个破碗,碗里空空荡荡。这不是边疆,没有战乱,百姓的日子却过得比边疆还要艰难。
葛桀的脸一路走一路沉。等看到城中官府的门面时——朱漆大门,石狮子锃亮,门匾上的金字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疼——他的脸彻底黑了。
又是贪官。
他没有在官府门口多做停留,压低帽檐,找了一家还挂着“营业”招牌的酒楼住了进去。说是酒楼,其实更像是一个勉强维持着门面的空壳子,大堂里的桌椅落了一层薄灰,墙角结了蛛网,柜台上摆着的酒坛子少了一大半。
小二见他进来,眼睛都亮了,殷勤得恨不得用袖子把椅子擦出光来。估摸着这浍城里已经没有多少人还有闲钱来酒楼消费了,而那些有经济实力的官员老爷们,此刻应该还在花楼里不醉不休。
“你们这儿有多久没来正经客人了?”葛桀坐下,随口问道。
“一个多月了。”小二不好意思地又把桌子擦了一遍,那块抹布已经洗得发白,“前阵子闹饥荒,上头的大人物还不要命地一个劲儿提粮价,饿死了好多人。我们酒楼现在还能开门,都算是万幸了。客官,你要来点什么?”
葛桀抿了抿唇。他看着小二那张因为长期吃不饱而微微浮肿的脸,看着他袖口上打了好几层补丁的针脚,沉默了好一会儿。
“菜单上所有的菜,都给我来一份。”
“好嘞!”小二喜笑颜开地转身,边走边报菜名,报了四五个之后脚步骤然停住,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然后猛地回过头来,“等等——菜单上所有的菜?!”
“是。”葛桀把几个金疙瘩放在桌上,金色的光晃得小二的眼皮跳了一下,“我想你们应该不会介意外面的流浪汉进来饱餐一顿吧?”
小二盯着那几个金疙瘩,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声音都有点抖:“怎……怎么会!完全不介意!”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金疙瘩,扯开嗓子朝后厨喊道,“大伙儿,开工了!把所有灶都点起来!今天有大恩人请全城吃饭!”
后厨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乱糟糟的欢呼和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这座沉寂了一个多月的酒楼,像是忽然被从冬眠里叫醒了。
饭菜一盘接一盘地端上来,香气从酒楼的大堂里飘出去,飘到了街上。葛桀让小二把街上的流浪汉和乞丐全都请了进来,那些起初不敢进门的人在闻到饭菜的香味之后,终于怯生生地迈过了门槛。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原本落满灰尘的酒楼大堂里坐满了人,有人端碗的手在抖,有人吃着吃着就掉下了眼泪,有人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家里还有人没吃。
葛桀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把杯里的冷茶喝完,又招手把小二叫过来,塞给他几两碎银。
“你再给他们准备几锅白粥,别一下子吃多了撑坏了胃。饭菜不够了可以添,回来找我拿银子。再帮我收拾一间屋子,我出去散散心,晚上回来。”
小二双手接过银子,感激得连连鞠躬,腰弯得额头差点碰到膝盖:“感谢大恩人,感谢大恩人!浍城的百姓能遇到您,简直是三辈子修来的福气!敢问公子尊姓大名?浍城的百姓一定不会忘记您的救命之恩!”
葛桀本来不想说。他这一路都在刻意低调,连在忨州的时候也没有对外张扬过自己的身份。但小二问得太诚恳了,眼神里全是赤条条的感激,让他那个习惯性想推脱的回答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葛桀。”
说完他就起身走了出去。
到了浍城的中心地带,景象倒不像外城那么惨淡。这里的路面铺了青石板,两旁的店铺虽然也简陋,但好歹都开着门。路边的小摊贩脸上多少还有些油光,比外城那些面如死灰的乞讨者好了十倍不止。到了后半夜,街上甚至热闹了起来,富家公子带着姑娘出来逛街的景象随处可见,那些姑娘手里拿着糖葫芦,头上簪着珠花,笑得花枝招展,好像外城的饥荒和她们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葛桀有些嫌恶地侧身避开这些招摇过市的人。他看了看路边的摊贩,摊子上摆的都是些金银珠宝和古玩玉器,价格标得离谱,摆明了是专宰有钱人的生意。他本没打算买什么,但走到一个卖簪子的摊位前时,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在想,下次见到那个带兰花香的姑娘——如果还能见到的话——是不是该回赠点什么。毕竟收了人家那么多东西,凉粉、花环、簪子、花雕酒、小狗,他连个谢字都还没当面说过。虽然他还不知道她是谁,是敌是友,但做人总不能欠着。他拿起一支素银簪子在手里掂了掂,觉得太寒酸;又拿起一支翠玉的,觉得太招摇。最后摊主看他的眼神已经从不耐烦变成了警惕,他也没决定好要买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人群中与他擦肩而过。
那个瞬间极短,短到葛桀只来得及闻到一丝极淡的、几乎被街上的脂粉味完全盖住的兰花香。与此同时,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被塞进了他的手里,动作干净利落,专业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葛桀攥紧信,没有回头,快步离开了这条街。
回到酒楼的时候,大堂里的人已经散去了大半,几个还没走的人看到他进门,齐刷刷地站起来朝他鞠躬。葛桀点点头算是回礼,脚步不停地上了楼。他关上房门,走到窗前正要把窗户锁死好查看信件,门就被敲响了。
他把信藏进袖中,打开门。
小二站在门口,身后黑压压地站着一片人,把走廊挤得水泄不通。葛桀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怎么回事,小二就带着身后所有人齐声高喊——
“感谢葛桀公子的救命之恩!今后只要葛桀公子需要帮忙,我等一定第一个站出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喊完之后,呼啦啦地跪倒了一片。额头磕在地板上的声音闷闷地响成一片,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擂门。
葛桀站在门口,沉默了两秒,然后闭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低调了那么久,全白干了。
“都起来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奈,“感谢各位的承诺。一顿饭而已,鄙人无意行善,本就不求报答——”
“公子这是什么话!”小二抬起头打断了他,眼眶还是红的,“都说民以食为天,在这世道,一顿饭就是救命的恩情!大伙也不是白吃白喝的人,如果可以,大伙都希望可以追随葛桀公子,可不是一句空空荡荡的承诺就可以轻松遮掩的!”
“是啊是啊!”身后的人跟着应和,七嘴八舌地嚷起来,“我们可不是无义之人!知恩图报的道理还是懂的!”
“公子要是不答应,我们就不起来了!”
“对,不起来!”
葛桀听着这些嘈杂却真诚的声音,头更疼了。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帮人一时半会儿是打发不掉的。他们不是来道谢的,是来把自己卖给他的。在这个世道里,对他们来说,能被一个肯在饥荒中掏钱请全城吃饭的人收编,可能已经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好的出路了。他救了他们的命,他们就要把这条命还给他。这不是赖皮,这是他们的尊严——除了这条命,他们一无所有。
葛桀叹了口气,妥协了:“我答应你们,之后会给你们安排职务。”说好听点是给他们一个报答的机会,说难听点——自己大概是被一群最讲信义的“地痞流氓”给赖上了。
人群里有人高喊了一句:“公子,我们的贱命如今都可以算是你给的了!如果有人敢背叛您,我们自己就可以清理门户!”
这句话喊得又响又硬,像是拿刀背拍在案板上,带着一种穷途末路之人特有的决绝。
葛桀看着他,又看了看满走廊黑压压的人头,慢慢点了一下头。
“那就再好不过了。诸位先回去休息吧,明天我再告诉你们可以去做什么。”
人群这才慢慢散去。小二最后一个走,走之前又朝葛桀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
葛桀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才从袖中取出那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一缕淡到几乎闻不到的兰花香。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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