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海棠遗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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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不是病故。
至少在母亲自己看来,她的死并非一场寻常的旧疾复发。
青梨提着灯笼守在旁边,见沈昭宁脸色发白,忍不住低声唤道:“小姐。”
沈昭宁回过神,将信纸折好,放回木盒。
岁岁早已在房中睡下,听雪院里还有值夜的下人。她们虽然等到深夜才来挖树,可这里终究不是细读遗信的地方。
“先回去。”
青梨点头,将挖出的泥土重新填入坑中。
两人仔细压平地面,确认树下看不出明显异样后,沈昭宁才抱着木盒回到内室。
房门落锁,青梨桌上的烛灯拨亮。
沈昭宁重新取出遗信。
信是母亲苏令仪亲笔所写。
她幼时学字,母亲曾握着她的手,教她一遍遍写下自己的名字。即使时隔多年,她也不会认错母亲的笔迹。
只是眼前的字,远不如记忆中从容。
信的开头尚算端正,越往后,笔锋越显虚弱。有几处墨色断续,像是写信的人每写几行,便要停下来休息。
沈昭宁压住翻涌的情绪,继续读下去。
母亲没有在信中说出是谁害了她。
她只写道,自己病重前便察觉到每日服用的汤药有些异常。
府医给出的方子没有更改,可药汤的味道偶尔会与从前不同。她曾想让人把药渣送到府外,请别的大夫辨认,可事情尚未安排妥当,身体便迅速衰弱下去。
与此同时,苏家陪嫁的账目也有了问题。
有些银钱以侯府周转为由被暂时挪走,后来却再没有归还。几间陪嫁铺子的账册,也有人重新誊抄过,其中部分进项与她手中的旧账对不上。
母亲当时没有找到确切证据,身边能够信任的人也越来越少。
她不敢声张,只能留下这封信。
信中没有催促沈昭宁替她报仇,反而一再叮嘱她,不可仅凭怀疑便贸然追查。
周氏时常出入听雪院,却不可尽信。
苏家留下的账册、印信和产业,也不可轻易交到周氏手中。
在当年的事情查清以前,这封信同样不能交给沈崇远。
沈昭宁看到这里,指尖一点点收紧。
母亲病重时,她只有十二岁。
她记得那段日子里,听雪院终日弥漫着苦涩的药味。母亲不许她长时间留在内室,每次她偷偷进去,说不了几句话,便会被人带走。
那时她只以为,母亲是担心把病气过给她。
周氏却几乎每日都会来。
有时替母亲整理账册,有时盯着下人煎药,有时还会当着沈崇远的面,劝母亲安心养病,不必再操心府里的事情。
所有人都夸周氏温柔贤惠。
母亲去世后,侯府中馈逐渐落入周氏手中。没过多久,她又被扶成正室,成了现在的侯府夫人。
这些事情从前分开来看,并没有什么不妥。
如今再回头看,却处处透着疑点。
青梨红着眼睛问:“小姐,夫人当年是不是已经知道有人动了她的药?”
沈昭宁沉默片刻,轻轻摇头。
“母亲只是察觉有异,并没有查到证据。”
遗信中没有药方,没有药渣,也没有写明究竟是谁经手了药材。
仅凭这封信,不能直接证明母亲是被周氏所害。
“可她那时一直往听雪院来。”青梨低声道。
“所以要查清她做过什么。”
沈昭宁将信纸轻轻抚平。
“但我不能因为恨她,就将所有罪名都先算在她头上。我要的是真相,而不是猜测。”
她继续往下看。
信的后半部分提到了木盒中的铜钥匙。
苏令仪写道,长宁街有一家云记当铺。
若沈昭宁有朝一日在侯府无法自保,又来不及等江南苏家的人进京,便带着这枚钥匙去找陈掌柜。
陈掌柜曾受过苏家的恩惠,也替她保管着一样东西。
见到钥匙,他自会明白来人的身份。
至于保管的究竟是什么,信中没有说明。母亲只叮嘱她,取到东西以后,不可当着无关之人的面打开,也不要带回侯府久放。
沈昭宁拿起那枚旧铜钥匙。
钥匙表面已经发暗,柄上刻着一个很小的“云”字。刻痕藏在纹路间,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云记当铺。”青梨轻声念道,“小姐听说过吗?”
“没有。”
沈昭宁只知道长宁街靠近东市,平日里往来的多是普通百姓。母亲将东西放在那里,应当就是为了避开侯府的人。
她又拿起那半块玉佩。
断口并不整齐,靠近裂痕的地方,还留着一小片暗褐色痕迹。时间过去太久,已经无法分辨那究竟是污迹,还是其他东西。
母亲没有在信中解释玉佩的来历。
只让她妥善收好,不可轻易示人。若苏家派人进京,便将玉佩交给外祖家辨认。
在此之前,不要擅自追查。
沈昭宁没有从残缺的纹样上胡乱猜测,将玉佩重新放回木盒。
遗信的最后几行,墨迹已经很淡。
母亲说,她不求沈昭宁替自己报仇,只盼女儿能够平安长大。
倘若侯府已经容不下她,便设法回到江南苏家。
旧事再重要,也比不过她的性命。
沈昭宁看完最后一个字,许久没有说话。
她一直以为,母亲离世以后,自己在侯府里便再没有退路。
这些年,她守着与陆承礼的婚约,哪怕知道父亲偏心,周氏处处算计,也没有真正与他们撕破脸。
不是因为她愿意忍。
而是因为她知道,一旦失去这门婚事和侯府嫡女表面上的体面,自己便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直到今日她才明白,母亲不是没有替她打算。
只是这些安排被埋在海棠树下,整整七年不曾被人发现。
青梨问:“小姐,送往江南的信已经出去了。咱们要不要先等苏家来人,再去云记当铺?”
即使信已经送出,江南苏家也不可能立刻派人赶到京城。
周氏虽然被禁足,掌家权也暂时交了出来,却仍旧是侯府夫人。她在府中经营多年,不可能只靠刘嬷嬷和马婆子替她办事。
红花茶一事才刚刚发生。
沈昭宁不能将自己的安危,全都寄托在尚未抵京的苏家人身上。
“明日去云记当铺。”
她重新折好遗信。
“我暂时不查母亲的死因,只先确认陈掌柜是否还在,母亲留下的东西是否安好。”
青梨没有再劝。
“奴婢陪小姐去。”
沈昭宁将遗信和玉佩重新放进木盒,收进装着母亲旧衣的箱子底部。
铜钥匙则被她单独放进贴身的荷包中。
第二日早膳过后,陈嬷嬷便带着两个丫鬟来到听雪院。
丫鬟手中捧着几本账册、一只装有库房钥匙的木匣,还有城南两间铺子的对牌。
陈嬷嬷将东西放下。
“大小姐,这是夫人交出来的东西。钥匙与对牌已经清点过,只是送来的账册并不齐全。”
沈昭宁翻开最上面一本。
城南两间铺子连年被记作亏损,可进货、出货和伙计工钱都写得含糊,每到年末,只用“府中调拨”几个字带过。
那套赤金头面的账目也没有明确去向,只写着“充作府中公用”。
“缺了哪些?”沈昭宁问。
“早年的旧账缺了几本,城南两间铺子也各少了一本年账。”陈嬷嬷道,“究竟是存放时遗失,还是被人取走,现在还不能确定。”
“母亲怎么说?”
“夫人只说年代太久,可能是前几年清理旧物时放错了地方。”
沈昭宁合上账册。
“先查两间铺子的实际进项,再慢慢核对府里的账。赤金头面的去向,也请嬷嬷替我留意。”
陈嬷嬷点头应下。
临走前,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帷帽,迟疑片刻,还是说道:“老奴多一句嘴。红花茶的事才过去,大小姐近来若要出门,身边还是多带几个人稳妥。”
沈昭宁没有逞强。
“我今日确实要出去一趟,但不想用带有侯府徽记的马车。”
“奴婢可以安排一辆平日采买用的马车,再挑一个可靠的车夫和两个护院。”
“有劳嬷嬷。”
沈昭宁又看向隔壁。
“岁岁留在听雪院,还请嬷嬷替我挑两个稳妥的人照看半日。”
岁岁来历特殊,她不能随意交给曾经听命于周氏的下人。
陈嬷嬷应下,很快便亲自挑了两个年长稳妥的婆子过来。
没过多久,岁岁也醒了。
小团子抱着布老虎跑进房中,看到青梨手里的帷帽,立刻抓住了沈昭宁的衣袖。
“娘亲要去哪里?”
“出去办一件事,午后便回来。”
“岁岁也去。”
“今日不行。”
沈昭宁蹲下身,认真地看着他。
“我要见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不知道那里是否安全。你留在听雪院,等我回来。”
岁岁抿着嘴,过了一会儿才松开手。
“娘亲一定要回来。”
“好。”
半个时辰后,沈昭宁带着青梨从侯府侧门离开。
马车在长宁街的街尾停下。
云记当铺夹在药铺和旧书坊之间,门面不大。若不是遗信里写得清楚,很难注意到这里。
沈昭宁戴好帷帽,与青梨走进铺中。
柜台后坐着一个年轻伙计。
“两位要当什么?”
“我找陈掌柜。”
伙计问:“姑娘找我们掌柜有何事?”
沈昭宁取出铜钥匙,放在柜台上。
“将这个拿给他看,他自会明白。”
伙计虽然疑惑,还是拿着钥匙去了后院。
片刻后,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
他穿着深灰长衫,身形清瘦。出来以后没有立刻询问沈昭宁,而是从伙计手里接过铜钥匙,仔细查看柄上的“云”字。
“敢问姑娘,这枚钥匙从何处得来?”
“先母所留。”
男人握着钥匙的手微微收紧。
“姑娘可是姓沈?”
沈昭宁摘下帷帽。
“沈昭宁。”
男人神色一变,却没有立刻行礼。
他将钥匙双手递还,随后吩咐伙计守好前堂。
“姑娘请随小人来。”
沈昭宁带着青梨跟他进入后院。
最里面的一间屋中,放着一只上锁的黑漆木箱。
男人停在门边。
“小人陈全,是云记当铺的掌柜。”
“七年前,苏夫人将这只箱子留在这里保管。她曾将铜钥匙给小人看过,让小人记住上面的‘云’字和钥匙柄旁的缺口,之后又将钥匙带回了侯府。”
陈全看向木箱。
“夫人还交代过,无论来人说出什么身份,都不能只凭姓名和相貌将箱子交出去。”
“只有这枚钥匙能打开箱锁。”
沈昭宁接过钥匙,走到木箱前。
钥匙插入锁孔,严丝合缝。
她轻轻转动,铜锁随之弹开。
陈全看见打开的锁,终于不再迟疑,向沈昭宁郑重行礼。
“小人陈全,见过大小姐。”
他看着那只封存多年的木箱,声音低了下来。
“苏夫人留下的东西,小人已经替您守了七年。”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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