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旧账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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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取下弹开的铜锁,掀起箱盖。
里面只放着一本用油纸包好的簿册,以及三张折叠整齐的旧纸。
陈全退到门边,没有上前。
沈昭宁解开油纸外的细绳,将簿册取了出来。
和海棠树下的遗信一样,都是母亲的笔迹。
这不是铺子平日正常使用的正式账册。
上面的记录并不连续,只摘抄了城南绸缎铺和南货铺的部分进项。每一笔之后,都写着日期,数目和银钱送往何处,其中几处还留有简短批注。
沈昭宁一页页看下去,在母亲病重之前,城南两件铺子的生意一直尚可。
绸缎铺每月都有盈余,南货铺赚的少些,却也未到入不敷出的地步。铺中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把扣除本钱和工钱后的银钱送入侯府。
可有几笔银子送进侯府以后,却没有记入母亲手中的陪嫁账册。
苏令仪在账目旁留下来批注。
银已入府,内账未记。此账非我所批,去向不明。
青梨站在一旁,看的心惊。
“小姐,今早送来的那些账册,不是一直写着两件铺子亏损吗?”
“那是侯府现存的账”
沈昭宁没有着急下定论。
“母亲这本账册只记到她病重之前。铺子是否真的亏损,要查过才能知道”
但至少在母亲还掌管陪嫁产业的时候,两件铺子并未连年亏损。
有人从铺子里支走了银子。
也有人在账册重新誊抄时,抹去了银子送入侯府的痕迹。
沈昭宁继续往后翻。
簿册中有三笔账被母亲用墨线圈了出来。
她拿起三张旧纸,逐一展开。
第一张记的是南货铺。
六月十八,南货铺送银一百二十两入府。
用途一栏写着药材两个字。
下面没有药铺名称,也没有领取银子之人的姓名。纸张最下方,有母亲留下的一行小字:未见药材入库府。
青梨的视线落在“药材“二字上
“小姐,这会不会与先夫人当年喝的药有关?”
“不知道”
沈昭宁将旧纸放到桌面。
“侯府里不止母亲一人需要用药,不能证明买来的药材送去了听雪院。”
那笔银子确实可疑,银子支出后,没有药材入库,也没有经手之人的记录。
至于它跟母亲的死是否有关,眼瞎仍旧无法确定。
第二张旧纸来自绸缎铺。
八月初九,送银一百八十两入府;名目写的是“内府支用”,同样没有领取人。
母亲在下面写着:府中账房无收银记录。
第三笔数目最大,绸缎铺送银三百两入府,只留下“府中急用”四个字,其余没有交代。
母亲的批注也有一句;待查经手之人。
三张纸上的日期,都在苏令仪病重前半年之内。
沈昭宁又翻回簿册,将对应的账号重新看了一遍。
这些银子确实从铺子里支了出去,铺子的账没有作假。
真正断掉的,是银子进入侯府之后的去向。
沈昭宁抬头看向陈全。
“母亲将箱子交给你时,可曾提过这些账?”
陈全摇头
“苏夫人只让小人把箱子收好,没有说过里面放了什么。“
“那我母亲可曾让你替她查人,或者查过哪一件铺子?”
陈全思索片刻
“苏夫人曾问过小人,是否认识不在侯府和苏家上号中做事的账房先生。”
沈昭宁问:“那你替她找了?”
“小人托人打听过”
陈全道:“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人,苏夫人便让人传话,说暂时不必找了”
“是什么时候?”
“大约是她病故前的两个月。”
算来,正是簿册停笔前后的时间。
母亲应该已经发现账目有异,想找一个与侯府无关的人重新核算。只是人还没有找到,她的身体便迅速衰弱下去。
“除此之外呢?”
陈全摇头
“苏夫人没有再交代别的。”
沈昭宁没有继续追问。
陈全只是替母亲保管箱子,他所知道的,估计只有这些。
她把簿册翻到最后,最后一页只记了一笔绸缎铺送入侯府三百二十两的银子。
那笔帐的后面,原本像是还要写什么,缺只留下一个没有写完的“查”字。
沈昭宁看了许久,才轻轻合上簿册。母亲当年查到这里,便再也没有继续下去。
青梨小声问:“小姐,这些东西要带回去吗?”
沈昭宁想起遗信中的提醒,原物不能带回侯府久放。
将簿册带回听雪院,便有可能把母亲留下的证据放在别人眼皮底下
“陈掌柜,劳烦你取些纸笔。”
陈全很快将笔墨送来。
沈昭宁只抄下三笔银钱的日期、数目和用途。
若这张纸以外落到旁人手里,看起来也只是她核查铺子账目时随手记下的数字,不会暴露云记当铺的存在。
等墨迹干透,她将纸折好,收进袖中。
随后又把簿册重新包回,将三张旧纸放回原来的位置放入相中。
箱盖合拢,铜锁再次扣上。
陈全道:“大小姐放心,暗平日只有小人能进。小人今日会在箱锁外加一道封条,每日亲子查看。”
“若封条有异,立刻想办法通知我。我今日来过的事,也不要告诉任何人。”
陈全应下,他将库房重新推回原位,确认从外面看不出痕迹,才送沈昭宁与青梨出去。
两人穿过后院,重新回到前堂,陈全没有亲子送到门外。
沈昭宁从当铺出来,与等候在附近的车夫和护院会合,坐上马车返回侯府。
马车停在侧门时,尚未到午时。
沈昭宁刚走进听雪院,就听到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本是。
岁岁抱着布老虎跑了过来。
他在距离沈昭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仔细看看她的脸,又看了看衣袖,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娘亲回来了。”
“我答应过你,午后之前回来。”
沈昭宁向他伸手。
岁岁把小手放进她掌心,明显松了一口气。
“娘亲见到坏人了吗”
“没有”
沈昭宁没有跟他提起云记的事。
岁岁能够想起海棠树下的木盒已经足够离奇。她不能因为他来自未来,便把每一件危险的事都说出来给一个孩子听。
“先去用膳”
岁岁点点头
沈昭宁将他送到隔间,交给两名婆子照看,又让青梨留下陪她,自己才回到内室。
沈昭宁取出从云记抄回的记录,先翻开侯府现存的总账。
她找了许久,在对应的月份里看见了一笔一百二十两的支出。
日期与母亲副册中的记录完全相同。
可上面写的并不是南货铺送银入府。
而是侯府拨给南货铺一百二十两,用于填补亏损。
沈昭宁盯着那行字,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同样的日期,同样的数目,银子的方向却被彻底颠倒。
母亲留下的副册写得清楚,是南货铺将盈利送入侯府。可侯府重新誊抄的账上,却成了府中拿钱补贴铺子。
若只看侯府账册,任谁都会以为两件铺子经营不善,年年需要侯府拨银维持。
她又翻找第二笔,八月初九的一百八十两也在。
账上写的是绸缎铺修缮屋顶、添置木架,由侯府拨银一百八十两。
同样是铺子送来的银钱,被改成了从侯府拨出去的支出。
至于那笔三百两,沈昭宁没有找到。
对应年份的绸缎铺年账,正是早晨陈嬷嬷所说缺失的那一本。
是早年存放时遗失,还是有人特意取走,暂时无法判断。
可是前两笔足以证明,母亲的怀疑并非无端猜测,有人改过账。
而且不是临时添减一笔数目,而是把铺子多年来的盈利改成亏损,让所有银子都有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去处。
沈昭宁没有在账册上留下明显的记号,云记的簿册不能暴露。
在找到真正经手银子的人之前,不能拿着这两本账去质问周氏。
午膳过后,沈昭宁让青梨去把陈嬷嬷请来听雪院。
沈昭宁没有把从云记抄来的纸拿出来,只将城南两件铺子的对牌放在桌上。
“嬷嬷可知道,绸缎铺如今是谁掌管?”
陈嬷嬷答道:“是孙掌柜,他在铺子里做了很多年。先夫人在世时,他便是铺中账房,后来才接管掌柜的职位。”
沈昭宁问:“这些年一直没有换过?”
“没有”
“南货铺换过几次人”
陈嬷嬷道:“如今的掌柜是先夫人几年前安排过去的。老奴与他接触不多,只知道铺中大小事情都由他像正院回禀。”
沈昭宁没有追问那人的姓名,南货铺如今的人是周氏安排的。
她一旦先去查问,对方极有可能将消息传进正院。
绸缎铺的孙掌柜经历过母亲在世时的旧账。
若当年那些银子由绸缎铺送入侯府,他很有可能知道银子最终交到了谁的手里。
“请嬷嬷挑一个可靠的人,拿着绸缎铺的对牌去传句话。”
陈嬷嬷看向她
“大小姐要见孙掌柜?”
“让他明日午后留在铺中,将近几年的账册准备好。”
沈昭宁道:“只说我要查铺子的盈亏,不必提其他事情。”
“老奴明白。”
“也不要惊动南货铺。”
陈嬷嬷点点头。
“老奴会让人亲自去,验证对牌后将对牌带回。”
沈昭宁应了一声好
陈嬷嬷收好对牌便离开了听学院。
等人走后青梨才低声问道:“小姐,咱们不先差那笔药材吗”
“先不查”
沈昭宁重新看向桌上的账册。
“那张纸没有药铺名称,没有药材种类,也没有经手人。现在追查,只会像只无头苍蝇一样。”
而绸缎铺不一样,掌柜还在。
铺中的人也可能还记得,当年的银子是由谁送出,又是由谁接进侯府。
只有先查清这些银钱的交接过程,她才能判断,那笔所谓的药材究竟是普通的府中支用,还是有人刻意绕开了账房和库房。
青梨点了点头
“那明日奴婢陪小姐去”
沈昭宁把账册合上,将从云记抄来的纸单独放进妆台暗格。
岁岁在隔间里醒了午觉,正抱着布老虎说话,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听着那道稚嫩的声音,沈昭宁忽然想起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个“查”字。
七年前,苏令仪没能写完。
如今,她会沿着留下的痕迹,把后面的账一笔一笔查清楚。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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