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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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这座城市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密的雪粒从傍晚开始落,到天黑时已经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会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花店门口的暖色小彩灯亮着,灯光映在雪地上,把白色染成了淡金色。
虞城站在花店门口,没有马上推门进去。透过玻璃门,他看到渝可正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花剪,但没在剪花,而是抬头看着窗外。她看雪的样子和看植物一样认真,像是在看什么值得被记住的东西。
他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渝可转过头,看到是他,花剪放下来。
“下雪了。”她说。
“看到了。”
“你说下雪可以破例吃火锅。”
“所以今晚吃火锅?”
“今晚不吃。”渝可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了一点,伸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她掌心里,很快就化了,“今晚想去外面走走。巷子里的雪还没被踩脏。”
虞城看了她一眼,说好。
渝可穿上外套,围上那条深蓝色的围巾,把花店的灯调到最暗,只留了门口那盏小夜灯。锁门的时候她的手指冻得有些不灵活,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下才拔出来。虞城站在旁边等着,没有催她。
他们在巷子里慢慢地走。青石板路面上积了一层薄雪,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巷子两边的屋檐下挂着冰凌,在路灯的映照下亮晶晶的。渝可走在虞城旁边,中间隔着大概一拳的距离,呼出的白气在两个人之间飘散。
“虞城。”
“嗯?”
“下雪的时候,花店门口的多肉要搬进来。乙女心怕冻。”
“明天早上我帮你搬。”
渝可没有说谢谢。她已经很久没有跟他说谢谢了。
走出巷子,他们拐进了附近的一个小公园。公园里几乎没有人,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长椅上落满了雪,没法坐。小径两边的冬青被雪压弯了枝头,假山石上的雪积得厚薄不均,远远看去像是一幅留白太多的水墨画。
他们并排站在一棵银杏树下。树的叶子早在秋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细密的雪,在路灯的光晕里像是镶了一圈银边。渝可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其实我今年四月份的时候,差点把花店关了。”
虞城转过头看她。渝可没有看他,继续仰头看着那棵银杏树。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雪花就化了。
“那时候生意不太好,连续几个月都是亏的。以前那个合伙人的事还没完全过去,每个月要还一笔钱。有一天晚上我坐在花店里算账,算来算去都觉得撑不下去了。”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下巴,“第二天早上我去花店门口,发现门口放了一盆多肉,盆底压了一张纸条,写着‘加油’。”
虞城没有说话。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放的。可能是隔壁理发店的小陈,可能是哪个老顾客。但那盆多肉现在还活着,在我家阳台上。”渝可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的雪,“后来我想,如果那天早上我没有看到那盆多肉,你现在来这条巷子,可能就看不到这家花店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远处的路灯下有一个人牵着狗经过,狗的爪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梅花形的脚印。
“所以华润万家那次,”虞城说,“你其实不是在挑盘子。”
“我是在想事情。在想花店还能撑多久。”渝可把一片落在袖口的雪花弹掉,“你站在货架那头一直看我。我当时想,这个人大概只是路过。后来你来了花店,又来了第二次,第三次。后来我发现你在认真地学怎么养虎尾兰,认真地学换盆,认真地烤饼干。认真地——”
她停住了。
虞城看着她。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围巾上、睫毛上,她没有去擦。
“认真地什么?”他问。
渝可转过来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那些细碎的光点稳稳地亮着。
“认真地喜欢我。”她说。
这句话轻而清晰。不是疑问,是陈述。像是她终于在一个雪夜里,把这个放了好几个月的念头拿出来,摊开在手心里给他看。
虞城觉得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速了,但他没有慌张。他只是看着她,说:“对。”
“你从来没有说过。”
“我以为你知道。”
“我知道。但听到和知道不一样。”
虞城往前迈了一步。雪花落在他们之间的空隙里,很快填满了那个距离。
“渝可,”他说,“我喜欢你。从第一天在超市看你挑盘子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了。中间没有停过。”
渝可看着他,雪花在她的睫毛上积了薄薄一层。她没有擦,也没有低头。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她说。
“哪一点?”
“你从来没有催过我。我说慢热,你说好。我说保持距离,你说慢慢来。我说再追一会儿,你说追多久都行。”她的声音很轻,但在雪夜里异常清晰,“你让我觉得,我可以按自己的速度往前走。不用担心走得慢了你会不等我。”
虞城把右手的手套摘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冻得发红,但被他握住之后没有抽开。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
“我不会不等你,”虞城说,“我说了,学一辈子够不够。”
渝可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雪花落在她的后颈上,她缩了一下脖子。虞城把她的手往自己外套口袋里揣,她的手很小,刚好能整个放进他的口袋里。
“你口袋里有什么?”渝可问。
虞城摸了摸,掏出来一个东西。是那个歪歪扭扭的碗,他今天早上放在口袋里准备带去花店装东西的。渝可低头看着那个碗,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弯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可以听见的笑。
“你为什么随身带着这个碗?”
“早上出门的时候想带去花店,装点东西。”
“这个碗能装什么?”
“什么都能装。”
渝可把碗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在路灯下的长椅扶手上。雪花落进碗里,很快就化了,在碗底汇成一小摊水。歪掉的碗口导致水往一边倾斜,但水没有溢出来。
“你看,”虞城说,“不漏。”
“本来就烧的不错。”
“你上次说它丑。”
“丑也可以好用。”渝可把碗拿起来,把里面的水倒掉,递回给他。她的手没有缩回自己的口袋,而是重新放进了他的口袋里。
他们在雪里又走了一会儿。公园里的小径被雪盖得看不出原样,路灯把雪地照成一片温柔的橘黄色。走到一处没有树遮挡的地方,渝可忽然停下来,指着远处的那棵银杏树。
“虞城。”
“嗯?”
“那棵树,秋天的时候叶子全黄了,特别好看。我每年秋天都会来这看它。今年秋天我忘了。”
“因为什么?”
渝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因为有人每周都来花店报道。把我的周末都占满了。”
虞城笑了一下:“那是我的错。”
“是你的错。”
“明年秋天我陪你来。”
渝可没有说话。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但她的眼睛在围巾上方露出来,弯成了两道浅浅的弧线。
他们走回花店的时候,雪已经小了。巷子里的雪地上留着他们来时的脚印,又多了几串新的——大概是晚上遛狗的人留下的。花店门口的彩灯还在闪,暖黄色的光映在雪地上,像一个很小的、温暖的港湾。
虞城在花店门口和渝可道别。
“明天早上我帮你搬多肉。”
“八点。”
“好。”
渝可掏出钥匙开门。推开门之后,她转过身,从围巾里露出脸来。
“虞城。”
“嗯?”
“你刚才在公园里说,‘从第一天在超市看你挑盘子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了’。其实是第二天。”
虞城愣了一下。
“第一天你只是看我。第二天你来花店买美人铁,在电话里说‘可以,你过来吧,到楼下了你按802的门铃就可以了’。”渝可靠在门框上,把钥匙放进口袋里,“那个语气我听过很多遍。礼貌、客套、公事公办。所以我第一次去你家的时候,站在门口不肯进去。”
“那后来你什么时候发现不是的?”
“你下楼来接我。穿着睡袍,头发还是湿的。你弯腰去搬花盆的时候,雨把你后背全浇透了。”渝可顿了顿,“那时候我就知道了。但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承认。”
虞城看着她,没有说话。
“晚安。”渝可说。
“晚安。”
渝可关上门。花店里的暖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门口薄薄的雪地上。虞城站在门外,看着那道光,没有马上走。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歪歪扭扭的碗,和口袋里残留的她的温度。
手机亮了一下。
“手套湿了记得晾干。不要用吹风机。”
虞城低头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他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好”。
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粒落在他的肩膀上、手套上、歪碗的边缘上。他撑着那把深蓝色的长柄伞往停车的方向走,脚下的青石板路面被新雪覆盖,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走到巷子拐角处,他回头看了一下——花店门口的彩灯还在闪,那道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在雪夜里格外温暖。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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