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阑珊几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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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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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至那天是周六,虞城一早就到了花店门口。

    他没推门,站在门外透过玻璃往里看。渝可正踩在矮梯上,往门口的门框上方挂一串新的干花花环。花环是用尤加利和松枝编的,中间缀着几颗红色的南天竹果子,在晨光里鲜亮得像一小串珊瑚珠子。她挂好花环,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角度,再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虞城推门进去。风铃响了,渝可没回头。

    “你站在外面看了三分钟了。进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

    “玻璃反光。”渝可指了指面前的玻璃门,上面果然映着巷子和他的轮廓,“而且你踩雪的声音很大。”

    “我穿的是软底鞋。”

    “雪的声音大,不是鞋的声音大。”

    虞城说不过她,把手里的保温袋放在柜台上。渝可看了一眼,虞城说今天是冬至,按北方的习俗要吃饺子。但包饺子来不及,从店里买了速冻的,煮好了带过来。馅是猪肉白菜的。

    渝可打开保温袋看了看,饺子还冒着热气。她夹了一个塞进嘴里,说速冻的皮太厚,下次还是自己包。虞城说好。她没说话,但她吃第二个饺子的速度比第一个慢了很多。

    中午,渝可做了一锅羊肉汤。羊肉是前一天去菜市场挑的,炖了一上午,汤色奶白,放了当归和红枣,整间花店都是暖洋洋的香气。虞城喝了一口,说这个汤比他在任何一家饭馆喝过的都好。渝可说只是炖的时间够久。虞城说不是时间的问题,是做的人的问题。渝可站起来去厨房拿盐,假装没听到。

    吃完午饭,渝可开始做一件事——泡梅子酒。她把玻璃罐、黄冰糖和米酒一一摆在桌上,又把一袋青梅倒进水盆里清洗。每一颗梅子都在她手里转一圈,用竹签小心翼翼地挑去果蒂,然后放在干净的棉布上晾干。

    “青梅是今年五月份冻在冰箱里的,现在拿出来泡正好。”她低着头,专注地处理手里的梅子,“冬至泡的酒,到明年夏天就能喝了。”

    虞城搬了张凳子坐在旁边。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工作台上,把她手里的梅子照得晶莹剔透。

    “你每年都泡吗?”他问。

    “以前泡过,不多。一个人喝不了多少。”

    “今年为什么泡这么多?”

    渝可把一颗梅子放进玻璃罐里,和底部的黄冰糖碰出清脆的响声。

    “今年有人可以一起喝。”她说。

    虞城看着她在那里一层梅子一层糖地铺,动作轻而稳,像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手工艺品。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明年夏天,”他说,“正好是认识一年的时间。”

    渝可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铺糖,声音平稳:“你记得?”

    “超市那次是六月份,现在是十二月。再过半年,刚好一年。”

    渝可把最后一层冰糖铺好,拿起米酒瓶,沿着玻璃罐的内壁慢慢倒进去。透明的酒液漫过梅子和冰糖,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金色。她把罐子密封好,放在柜台下面的阴凉处。

    “那这罐酒就叫‘一年’。”她说。

    虞城看着那个封好的玻璃罐,梅子和冰糖安静地沉在酒液里,还没有开始交融,但已经在往那个方向走了。

    “一年之后呢?”他问。

    渝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一年之后的事,等一年之后再说。”她走到唱片机前翻了一张唱片放上去,旋律从角落里慢慢涌出来。虞城听出来了——还是那首《What A Wonderful World》。他现在已经能跟着哼了。

    下午渝可坐在柜台后面看一本新的植物图鉴,虞城在窗边处理了几封邮件。花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唱片机的低吟。偶尔外面有人经过巷子,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地响,然后又归于寂静。

    “虞城。”

    “嗯?”

    “你爸妈冬至怎么过?”

    “打个电话。他们自己会包饺子。”

    渝可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上次阿姨走的时候,说下次来做红烧肉。”

    “她记得的。”

    “她喜欢什么花?”

    虞城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怎么突然问这个?”

    渝可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语气随意:“下次她来,我想送她一盆。上次送的多肉太小了。”

    虞城看着她的侧脸。她还在低头看书,表情和平常一样淡淡的,但他注意到她翻书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那一页她已经看了快一分钟了。

    “她喜欢茉莉。”虞城说。

    “好养的。”

    “跟你一样。”

    渝可终于从书里抬起头:“我是好养还是不好养?”

    “好养。只要不浇太多水。”

    渝可把书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啪。她拿起手边的喷壶对准虞城的方向虚晃了一下,没真的喷。虞城笑着举手投降,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

    傍晚雪停了,渝可提议去公园走一圈。虞城说公园里都是雪,她说就是去看雪,冬天的银杏树也很好看。他们沿着上次的路往公园走,脚下的青石板路被铲过,但路边还堆着前几天除雪留下的残雪堆。公园里依然没什么人,银杏树的枝条被雪压得微微下垂,枝头上停着两只麻雀,看到有人走近就扑棱棱飞走了。他们走到上次站过的那棵银杏树下,渝可抬头看了看。

    “那盆乙女心叶子,开始生根了。”

    虞城转头看她。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浇水的时候发现的。很小,只有一点点,但是白的。”渝可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的嘴唇在冷空气里微微泛红。

    “我那片叶子,终于开始长了。”虞城说。

    “等了很久?”

    “从七月到现在,五个月。你之前说生根要半个月到一个月。”

    “叶插有时候需要更久。有些叶子放下去半年都不生根,突然有一天就长了。”渝可用鞋尖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不是因为温度不对,也不是因为水不够。是它自己需要一个时间。”

    虞城看着她。他知道她不只是在说叶子。

    “现在它有了。”他说。

    渝可没有接话。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转身往公园外面走。

    回去的路上,渝可忽然停下来,说今晚想请你吃饭。虞城说冬至不是已经过了,她说冬至是中午,晚上还没过。她说晚上想在外面吃,有一家火锅店她想去很久了,一个人吃火锅太奇怪。现在有两个人,可以去。

    虞城说好。渝可马上补充说这顿她请,冬至的规矩是请客,不许抢。虞城说冬至哪有请客的规矩,渝可说花店老板定的规矩。

    火锅店在花店附近的老街上,店面不大,但热气腾腾。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把外面的街灯晕成了一片模糊的暖黄色。渝可往锅里下了很多菜,每一种都先往他碗里夹一筷子。虞城说你自己也吃,她说我在吃。但她的筷子明显更忙——忙着往他那边递。

    吃完火锅,他们在老街上走了一会儿。老街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了,只有几家小吃店的灯还亮着,门口冒着热腾腾的白汽。炒栗子的大叔正收摊,看到他们路过,招呼了一声,说最后一份了,便宜卖。渝可买了一份,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又剥了一颗递给虞城。虞城接过来,栗子很烫,甜得发腻。

    走到老街尽头的时候,虞城忽然停下来。渝可多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转过头看他。

    “怎么了?”

    “我在想,今天是冬至。”虞城把手揣在口袋里,深蓝色的羊毛手套被路灯照得有些发亮,“一年里白天最短、晚上最长的一天。”

    “所以呢?”

    “所以从明天开始,白天会越来越长。春天会慢慢过来。”虞城看着她的眼睛,“以前你跟我说你不喜欢冬天。但今天这个冬至,我们吃了饺子,喝了羊肉汤,泡了梅子酒,晚上又吃了火锅。”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等梅子酒泡好的时候,就是夏天了。”

    渝可站在路灯下,手里还捧着那袋热栗子,呼出的白气在灯光里慢慢飘散。她低下头,把栗子袋的口折好,动作很慢。

    “虞城。”

    “嗯?”

    “梅子酒泡好需要半年,你说半年以后——正好是六月。”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灯光和雪光混在一起的、说不清颜色的光。

    “嗯。”

    “六月是我的生日。你的生日是哪天?”

    “二月。已经过了。”

    “那明年二月我给你过。”

    虞城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他的手套,他歪歪扭扭的碗,他养了五个月终于开始生根的乙女心叶片,他的冰箱上贴着的浅蓝色养护小贴士。他第一次去花卉市场时带的那本《人间草木》,第一次换盆时掉下来的三片叶子,第一次刷墙时砸出的那朵“云”。健力宝、茉莉花茶、用香油调的芝麻酱。还有这个人,站在冬天的路灯下,捧着一袋热栗子,说明年二月要给他过生日。

    “渝可。”他说。

    “嗯?”

    “我想牵你的手。”

    渝可低下头,把栗子袋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手套的针脚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掌心那条不太平整的接缝微微凸起。

    “你问什么,”她说,“上次在雪地里也没问。”

    虞城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手套叠在一起,深蓝色和深蓝色,羊毛和羊毛。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轻轻弯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走吧,”渝可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再不走栗子凉了。”她拉着他往巷子的方向走,脚步比平时快一些,但她的手没有松开。

    虞城被她拉着,走在冬至夜晚的老街上。手里的温度透过两层羊毛手套传过来,不烫,但持久。路边的积雪在月光底下泛着淡淡的银白,他的围巾被风吹起来一角,她的也是。

    回到花店门口,渝可松开手去掏钥匙。她低头开锁的时候围巾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虞城只看到她耳后那一小块皮肤——冻得发红,但和平时一样干净利落。

    她推开门,把门前的夜灯打开,然后把那袋栗子放在柜台上,又转回身,把一个纸袋递给他。虞城接过来,里面是一个白色蓝纹的杯子,杯身上手绘了一支细长的蓝草,笔触很轻,叶片舒展。

    “生日礼物。提前给你。二月怕来不及。”渝可把碎发别到耳后,“这个杯子可以和那个歪碗凑一套。”

    虞城把杯子拿出来,在花店门口的灯光下仔细看了看。杯底有一个小小的“渝”字,和他家里那两个花盆、那个歪碗上的落款一模一样。他握着杯子,觉得杯壁还带着她工作台上的温度。

    “我会用它喝健力宝。”他说。

    “随你。”她低下头,把门推开了一小半,身体站在门框里,一只脚踩在门内的地垫上,另一只脚还在门外的青石板上。

    虞城把杯子小心地放回纸袋里。

    “渝可。”

    “还有什么事?”她抬起头。

    虞城往前迈了一步。不大的一步,刚好够他站在她面前,近得可以看到她睫毛上还没干的雪水。

    “冬至快乐。”他说。

    渝可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你刚才说过了”,但没说出口。因为她在他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什么——不是冬至祝福,是一种他已经忍了很久的念头。

    “虞城——”

    他低下头吻了她。

    很轻。像雪花落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感觉到她的嘴唇凉凉的,还带着火锅汤底微微的辣。她愣了一下,手指攥紧了他的外套前襟,但没有推开。然后她闭上了眼睛。花店门口的彩灯在他们头顶一闪一闪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叠在一起,像一个终于严丝合缝的图案。

    虞城退开一点的时候,渝可还闭着眼睛。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睁开。她的眼睛里有灯光、雪光、还有他。嘴唇上沾了一点他的温度,她没有擦。

    “你这个人,”她说,声音有点哑,“问都不问。”

    “冬至例外。”

    “什么例外?”

    “冬至是一年里最长的一夜,不适合犹豫。”

    渝可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上,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像猫用额头蹭人。然后她退后一步,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深吸了一口气。

    “杯子别忘了。”

    “不会。”

    “明天还来吗?”

    “来。”

    渝可点了点头,把门慢慢关上。但在还剩一道缝的时候,她又把门推开一点,露出半张脸。

    “刚才那个,”她说,“可以再来一次。”

    然后她把门关上了。花店里的灯暗下来,只剩门口那盏小夜灯还亮着。虞城站在门外,手里拎着那个装杯子的纸袋,手套上的针脚在灯光里清晰可见。巷子里又下起了细密的小雪,雪粒落在他的肩膀上、围巾上、纸袋上。他站着没有动,因为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一刻——她的睫毛在他眼前颤抖的样子,和他等了五个月的那片叶片终于生根的样子,是同一种安静而笃定的生长期。

    手机亮了一下。

    是渝可的消息:“手套别忘了晾。雪天容易潮。”

    虞城低头看着屏幕,笑了。他回了一个字:“好。”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花店,那扇门紧闭着,但他知道她在门后面,大概正靠在门板上,手还放在胸口,感受着那个吻的余震。

    虞城撑开伞,把装杯子的纸袋护在怀里,慢慢往停车的方向走。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新雪覆盖,他踩出来的脚印一路延伸到巷子尽头。他想,明天还会来,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明年夏天梅子酒泡好的时候,他还会在这里。

    雪安静地落着。冬天还很长,但白天已经开始变长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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