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冊登錄後可選繁體版

    看《阑珊几顾》请记住 afxsw.com 阿飞小说网

    小雪那天没有下雪。

    这座城市很少在十一月见到雪，但冷是真的冷了。虞城早上出门的时候，发现车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雨刮器刮了两下才刮干净。他呵出一口白气，戴上那副深蓝色的羊毛手套，发动了车子。

    手套的针脚在晨光里看得格外清楚，每一针都很紧实，只有掌心那条接缝略微不平整。他习惯了先戴左手再戴右手，因为左手的手套内里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凸起——渝可说那是拆了重织时留下的线头，剪不掉，只能留着。虞城觉得这块凸起刚好抵在虎口的位置，握方向盘的时候有一种被轻轻托住的感觉。

    到公司的时候，赵姐已经在茶水间了。她看到虞城进来，目光先是落在他脸上，然后又落在他手上。等他倒完咖啡，赵姐终于开口了：“虞工，你这手套不错。哪儿买的？”

    “不是买的。”

    赵姐挑了挑眉，没有追问，但那个意味深长的表情虞城从杯沿上方看得清清楚楚。

    下午，虞城收到渝可的消息：“今天小雪。晚上吃火锅。”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虞城回了一个“好”，然后问要带什么。渝可回：“带嘴。”

    花店今天关门早。虞城到的时候，渝可已经把店门口的植物都搬进了屋里，门口的招牌上挂了一串暖色的小彩灯，在渐暗的天色里一闪一闪的。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绿色的高领毛衣，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正蹲在地上往小电暖炉旁边挪一盆龟背竹。

    “它怕冷？”虞城推门进来，带进来一阵冷风。

    “龟背竹是热带植物。低于十度会冻伤。”渝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今天戴手套了。”

    “天天都戴。”

    渝可没有接话，但她的目光在那副手套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后转身去厨房端电磁炉。

    火锅设在花店的工作台上。渝可把花剪和丝带收起来，腾出一块地方，铺了一张锡纸，电磁炉搁上去，上面坐着一锅清汤。汤是她下午熬的，菌菇和枸杞在锅里翻滚，咕噜咕噜地冒着白汽。菜摆了小半桌，羊肉卷、豆腐、白菜、金针菇、土豆片，还有一盘手打的虾滑。

    “虾滑你自己做的？”虞城夹了一筷子，虾肉弹牙，鲜甜。

    “买的虾，自己剁的。”

    “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很多。”渝可把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三下，夹出来放在他碗里，“比如不会织手套。拆了三次。”

    “但成品很好。”

    “及格而已。”

    虞城没有再争辩。他学会了不在她自谦的时候反驳，因为反驳只会让她说更多贬低自己的话。他只是把那只戴着手套的左手放在桌面上，让手套上的针脚替他说。

    吃到一半，虞城发现了一个细节。渝可把青菜下进锅里的时候，她会用筷子把菜推到他那一侧，方便他夹。虾滑也是，她把大半盘都下在了他那一侧。她自己吃得很慢，每次捞东西都先往他碗里看一眼，确认他的碗不空，才开始给自己夹。

    “渝可。”

    “嗯？”

    “你是不是在喂我？”

    渝可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的金针菇滴了两滴汤。

    “火锅本来就是大家一起吃的。”她把金针菇放进自己碗里，语气很平常。

    “但你一直在往我这边下菜。”

    “因为你筷子短。”

    “我们用的是一样的筷子。”

    渝可端起盘子，把剩下的虾滑一股脑全拨进锅里，站起来转身去冰箱拿饮料。冰箱门打开，里面的灯光照亮了她的侧脸。虞城看到了那个表情——她在跟自己较劲，因为被戳穿了。但她没有否认，只是用“筷子短”这个全世界最站不住脚的理由搪塞了过去。

    虞城把碗里堆成小山的虾滑吃了一个，说：“虾滑很好吃。”

    “嗯。”渝可的声音从冰箱门后面传来。

    “以后每周可以吃一次吗？”

    冰箱门关上了。渝可拿着一瓶桂花酒走回来，给他倒了一杯：“每周一次太多了。火锅吃多了上火。”

    “那两周一次。”

    “可以。”

    虞城端起桂花酒喝了一口，心里默默给自己记了一笔。从“周六来花店”到“周四晚上来换盆”，从“偶尔来吃饭”到“两周吃一次火锅”——这些约定是慢慢长出来的，像植物的根系，一根一根地往深处扎。

    火锅吃到最后，汤底快见底了，青菜煮得软烂，虾滑也吃光了，只剩下几片土豆沉在锅底。渝可把火关小，靠在椅背上，手捧着桂花酒小口小口地喝。虞城靠在另一张椅子上。工作台上的电磁炉发出嘀嘀的提示音，窗外偶尔有风声掠过。

    “虞城。”渝可忽然开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华润万家。你在挑盘子。”

    “不是第一次。”

    虞城愣了一下：“我们之前见过？”

    渝可把酒杯放在桌上，手指沿着杯沿画了一个圈：“我见过你。你不知道。”

    虞城坐直了。渝可看着他，那个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审视，也不是清冷，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正在回忆什么的眼神。

    “今年四月份，”她说，“有一天傍晚下雨，花店里没什么人，我在工作台前整理干花。有个人推门进来，说想买一盆多肉。他浑身湿透了，说车停得远，走过来的路上没带伞。”

    虞城的呼吸慢了半拍。

    “他挑了一盆乙女心。我说这个品种怕水，他说没关系，他连仙人掌都能养死。我问他放哪里养，他说放办公室。我说办公室阳光不好的话养不活，他说那就放家里阳台。他走的时候，我把养护小贴士夹在花盆边，跟他说有不懂的可以打电话。”渝可的手指从杯沿上移开，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个人把花盆抱在怀里，用外套挡着雨，跑进雨里。跑得很快。”

    花店里安静得只剩下电磁炉低沉的嗡嗡声。虞城的脑子里有一扇门被推开了。四月份，下雨，多肉，拿外套挡雨。他记得那一天。那盆乙女心在他办公桌上放了两个月，最后还是死了。但他完全不记得卖花的人长什么样。

    “那个人是你？”虞城问。

    “是你。”

    “你那时候就——”

    “那时候我没记住你的脸。”渝可低下头，给自己倒了半杯酒，“只是记得有人淋着雨来买了一盆乙女心。后来在华润万家看到你，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后来你来买美人铁，雨夜送花，我回家之后在订单记录里翻到了四月份那单。名字一样，虞城。地址不一样，那时候你留的是公司的地址。”

    虞城靠在椅背上，用手抹了一把脸。他忽然想起很多碎片：她在雨夜送花时看他那一眼、在花店里问他职业时那种不经意的语气、第一次去花卉市场那天她随口说“你这种人只配养多肉”。还有那盆她养了两年零三个月的乙女心——她说“从一片叶子开始养”，他说“你很喜欢植物”，她说“植物比人简单”。这些话在重新排列之后，全都变了意思。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认出来了？”

    “不是一开始。大概第三次见面吧。你来花店说想再买几盆放办公室，那时候我查了订单记录。”渝可端起桂花酒，喝了一口，语气很平常，“但我不想提。因为那时候你对我来说还只是顾客。”

    虞城看着她的眼睛：“那现在呢？”

    渝可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看着锅里最后那几片翻滚的土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白底蓝纹的酒杯。窗外起风了，门上的风铃轻轻响了几下。

    “现在你是那个会给我生日做饼干、出差带鸭脖、立冬包饺子的笨蛋。”她把酒杯放下，声音很轻，“和那个只见过一面的顾客不一样。”

    虞城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伸手从锅里捞起一片土豆，放在她碗里。土豆煮得太久了，筷子一夹就碎，碎成好几块，沉在碗底。

    “四月那盆乙女心，我养死了。”他说。

    “我知道。所以后来我给了你一片新的叶子。”

    虞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套的针脚在火锅的热气里微微发潮。他忽然觉得这片叶子和这副手套是一样的——都是从零开始，一针一线，慢慢织成。

    “渝可。”

    “嗯？”

    “以后你的乙女心，我来养。”

    渝可抬起头看他。火锅的白汽在两个人之间缓缓升起又散开，她的眼睛在白汽后面显得格外亮。

    “你连虎尾兰都能浇死。”她说。

    “那是以前。”

    “现在呢？”

    “现在我有老师。”

    渝可低下头，嘴角弯起来。她用筷子夹起碗里碎掉的土豆，慢慢吃掉。等她再抬头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只是眼睛还是亮的。

    “火锅吃完了，”她站起来，开始收碗，“洗碗。”

    虞城挽起袖子，把碗碟端进厨房。渝可跟在他身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在水槽前忙碌。她忽然开口：“虞城。”

    “嗯？”

    “那盆乙女心，是你四月买走的那盆。你养死了以后，我在换盆的时候从它身上取了一片叶子。”

    虞城的手停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她。

    “所以你送我的那片叶子——”

    “是它重新活了一次。”渝可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有些东西第一次没活成，第二次可以。”

    虞城把手擦干，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这次会活。”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次是两个人一起养。”

    渝可看着他，没有后退，也没有低头。她的睫毛在厨房灯光的映照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因为吃了火锅微微泛红。

    “好。”她说。

    这个“好”字轻而清晰。虞城回去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渝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关唱片机，把门口的彩灯换成常亮模式，把那盆龟背竹往电暖炉的方向又挪了五厘米。她在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轻快一些。

    虞城洗完碗出来，发现窗外飘起了细密的水珠，打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下雨了。”他说。

    “小雪不下雪，下雨。”渝可站在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外面湿漉漉的巷子，“今年冬天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冷了。”

    虞城走到她旁边，和她并排站着。窗外的路灯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反射出细碎的光。他把手套摘下来，又从口袋里掏出来戴上，因为戴上之后手心里会有一种被轻轻握住的感觉。

    “虞城。”

    “嗯？”

    “下周可以再吃一次火锅吗？”渝可没有看他，继续看着窗外的雨。

    “你不是说两周一次？”

    “下周下雪。下雪可以破例。”

    虞城想了想，“好。”

    渝可把窗帘拉上，转身去收拾桌上的电磁炉。虞城帮她把锡纸卷起来扔掉。走的时候渝可给了他一把伞，那把伞和他第一次去花店时带的那把一模一样，深蓝色，长柄。

    “这把是我的。”她说，“你上次那把是不是落在车里了？”

    “好像是。”

    “开车小心。”

    “好。”

    虞城撑着伞走进雨里。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路灯把水洼照成一个个小小的镜子。他走到拐角处回头看了一下——花店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那个身影正站在工作台前，把那盆龟背竹又往电暖炉的方向挪了一点。

    手机震了一下。

    是渝可的消息：“手套湿了就晾干，不要用吹风机。”

    虞城站在雨里，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阑珊几顾 小雪（完）

    阿飞小说网 afxsw.com 随时期待您的回来

    https://afxsw.com/4971/100127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