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阑珊几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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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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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六早上,虞城八点半就到了。

    他到的时候花店还没开门。巷子里安静得很,只有一只橘猫蹲在对面的墙头上,眯着眼睛打量他。青石板路面还带着昨晚下过雨的湿痕,空气里有泥土和苔藓混在一起的气味。

    虞城站在门口等了十分钟。他今天穿了件旧T恤和一条运动裤,脚上是那双差点被淘汰的深灰运动鞋——上次渝可说不让穿白鞋,他就记住了。

    八点四十五,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

    渝可推着一辆小推车走过来,车上放着一桶乳胶漆和一袋工具。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衫,袖子照例挽到手肘,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运动裤,膝盖上有一块干掉的白色颜料印子。头发用一根铅笔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挂在耳朵前面。

    “你又早了。”她把推车停到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你说九点,我八点半到,不算早太多。”

    “十五分钟算多。”渝可推开门,回头看他一眼,“吃早饭了吗?”

    “吃了。”

    “真吃了还是假吃了?”

    虞城没说话。

    渝可看了他两秒,从推车上的工具袋旁边拿起一个纸袋,递给他:“豆浆,包子。还是热的。”

    虞城接过来。纸袋确实是热的,透过纸袋能闻到包子的香味。他愣了一下才说:“你买的?”

    “不然是墙上长的?”

    “你怎么知道我——”

    “上次你来换盆,说早上只喝咖啡,”渝可已经走进店里,开始往外搬东西,“喝咖啡不算吃早饭。”

    虞城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袋还烫手的包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是他近几年听过的最不温柔的一句关心,也是他最受用的一句。

    他走进去,在窗边的小桌旁坐下,安静地吃完了这顿早饭。豆浆是现磨的,豆香味很浓,包子是香菇菜的,皮薄馅大。他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不饿,而是因为想把这个早上拉长一点。

    渝可已经开始干活了。她把店里靠墙的架子挪开,在地上铺好报纸,用美纹纸把踢脚线和开关面板贴好,动作利落得像是做过很多次。

    “你以前刷过墙?”虞城吃完走过来。

    “开店的时候刷过一次。请人太贵了,自己来。”渝可蹲在地上,正在用螺丝刀撬开一桶新漆,“这次只刷一面,不用请人。”

    “那你上次一个人刷的?”

    “嗯。”

    “整个店?”

    “嗯。”

    虞城看了看这个店面。虽然不大,但一个人刷完所有墙,还是要花不少力气的。他想象了一下她一个人推着脚手架、举着滚筒、满头大汗的样子,觉得那画面有点让人心疼。

    “这次不是有我了。”他说。

    渝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她把滚筒递给他,说:“我先刷上面,你刷下面。看着我的动作,不要来回蹭,一个方向走,用力要均匀。”

    “好。”

    “还有,”她站起来,从工具袋里抽出一顶报纸折的帽子,扣在他头上,“戴上。漆弄到头发上洗不掉。”

    虞城扶了扶那顶歪歪的报纸帽,看着渝可也给自己折了一顶。她的报纸帽折得比他整齐,但戴在头上还是显得有点滑稽——这个平时清冷疏离的人,此刻像个在自家院子里干活的女学生。

    “笑什么?”渝可问。

    “没什么。”

    “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了。”

    “漆的味道熏的。”

    渝可没再追究,踩上矮梯,开始刷最上沿的那一条。

    花店里安静下来,只有滚筒在墙面上滚过的沙沙声,和那台老唱片机里传出来的低缓旋律。今天放的不是爵士乐,是一首粤语老歌,虞城听不懂歌词,但觉得调子很舒服,像夏天午后打盹时做的梦。

    他们各自刷各自的,偶尔渝可会从梯子上探下头来,看一眼他刷的部分,给一两句简短的指示——“这里太薄了”“那边滚一下”。除此之外,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但沉默并不尴尬。

    和一个人相处时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虞城觉得,这大概就是某种标准了。

    刷到中间的时候,渝可的手机响了。她摘下手套,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喂。”

    虞城继续刷墙,但耳朵自动竖了起来。

    “这批货我不收。”渝可的声音冷了下来,是那种虞城第一次在超市见她时听到的语气,“上次的尤加利三天就开始掉叶子,和你说的情况不一样。”

    电话那头说了一长串。渝可沉默地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合同上写的是保七天。我不是第一次跟你拿货,你知道我的标准。”她的语气不重,但有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等了一会儿,对方似乎妥协了,她说了句“可以”,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滚筒,继续刷墙。动作和刚才一模一样,但肩膀的线条明显比刚才僵了。

    虞城看了她一眼,没有急着说话。

    “有些供货商,”渝可忽然开口,“看你一个人开店,又是女的,就觉得可以糊弄。发过来的货和样品不一样。”

    “后来呢?”

    “后来换了。现在这个算老实的,但偶尔还会试一下。”

    虞城点点头,想起上次在花卉市场她跟老板说“根不好”时那个笃定的表情,突然明白了那不只是专业,还是一种被反复训练出来的警觉。

    “你一个人做这些,累不累?”

    渝可停了一下。滚筒在墙面上停住了,白色的漆在墙面上多停留了一秒,留下了一个轻微的印记。

    “习惯了。”她说。

    这三个字虞城听很多人说过。同事说过,朋友说过,他自己也说过。但渝可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抱怨,也没有自怜,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她说“虎尾兰怕涝”一样,不带多余的修饰。

    但越是平淡,虞城越觉得不是滋味。

    “以后有搬货的事,可以叫我。”他说。

    渝可转过头看他。她站在梯子上,比他高出一截,报纸帽下露出几缕碎发,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道白色的漆痕,从下颌一直划到耳后。

    “你是我的员工吗?”她问。

    “免费劳动力。你自己说的。”

    渝可没有反驳。她转回去继续刷墙,过了一会儿,虞城听到她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小到几乎被滚筒的声音盖过去。

    “知道了。”

    虞城低下头,假装在专心刷墙。但他的滚筒在那个地方反复滚了好几遍,漆都快刷干了还没发觉。

    中午十二点左右,第一遍漆刷完了。

    渝可检查了一遍,说等干了再刷第二遍。她从那袋工具里翻出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两个便当盒,递了一个给虞城。

    “你自己做的?”虞城打开盖子,是番茄炒蛋和青椒肉丝盖饭,还冒着热气。

    “嗯。”

    “你什么时候做的?”

    “早上。”

    “几点起的?”

    “六点。”

    虞城看着她,忽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六点起来做便当,八点半到店里,还专门拐去买了豆浆和包子——豆浆还是热的。

    “渝可。”

    “嗯?”

    “你对谁都这样吗?”

    渝可正在夹一筷子番茄炒蛋,筷子停了一下。

    “哪样?”

    “对人好,但装作没在好。”

    渝可低下头,把饭扒进嘴里,没有回答。

    虞城没有再问。但他注意到,她低头吃饭的时候,那个平时清冷的下颌线条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

    下午刷第二遍漆的时候,出了一点小意外。

    虞城在刷靠近插座的位置时,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漆桶边缘,整个人往旁边趔趄了一下,手里的滚筒脱手飞出去,在刚刷好的墙面上砸出一个不规则的图案。

    他站稳了,看着墙上的痕迹,有点懊恼。

    “对不起。我重新刷。”

    渝可走过来,看了看墙面,又看了看地上的漆桶。她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表情,只是弯腰把滚筒捡起来,递回给他。

    “这个不用重刷。”

    “可是——”

    “我觉得这个印子挺好看的。像一朵云。”渝可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那面墙拍了一张照片。

    “你拍它干嘛?”

    “记录一下。墙又不会一直是白的。”渝可把手机放回口袋,“什么都不会一直是原来的样子。”

    虞城看着那个被她称为“云”的漆印,觉得她说得对。一朵云,不是失误,是意外。而他今天站在这里刷这面墙,本身就是一场意外——就像那天在华润万家看到她,就像那天晚上她冒雨送花,就像那盆美人铁偏偏出现在外卖页面的最底下。

    都是意外。

    但有些意外,比计划更好。

    下午四点,第二遍漆刷完了。渝可把美纹纸撕掉,检查了一遍边角,满意地点了点头。

    “干得不错。”她说。

    “我是免费劳动力里最好的吗?”

    渝可白了他一眼,但那个白眼明显收了力,更像是某种被逗到又不想表现出来的表情。

    “还行吧。”

    两个人站在刚刷好的墙面前,墙面雪白平整,让整个花店的光线都亮了一度。角落里那台唱片机还在转,不知道第几张唱片了,正放着一首很老的英文歌,虞城依然没听过,但依然觉得好听。

    “今天真的谢谢。”渝可说。这次她没有看别处,而是看着他说的。

    虞城对上她的目光,忽然发现她的眼睛不是纯黑的,是深棕色的,在下午的光线里能看到瞳孔周围很细很密的纹路。他赶紧把目光移开,怕看久了会忍不住说点什么不该说的。

    “下周还要刷什么?”他问。

    “下周没了。”

    “那我可以过来买花。”

    “你家阳台还有空位吗?”

    虞城想了想:“可以再挤一盆。”

    渝可低头笑了一下。是那种很小的、转瞬即逝的笑,但虞城捕捉到了。他已经学会了在这些细微的表情里找到线索,就像一个研究力学的人学会了在微小的形变里找到应力的痕迹。

    临走的时候,渝可叫住他。

    她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小盆多肉,不是乙女心,是另外一种他不认识的品种,叶片圆圆的,边缘带一点淡淡的红。

    “这是什么?”

    “姬胧月。比乙女心更好养。适合你这种人。”

    “我哪种人?”

    “连虎尾兰都能浇死的人。”

    虞城接过花盆,低头看了看。花盆是那只白色蓝纹的小花盆,和他家里那个一模一样,只是稍大一圈,盆底的落款还是那个小小的“渝”字。

    “你什么时候烧的?”

    “不记得了。”渝可转过身,开始收拾地上的报纸,语气突然变得很平常,“放在店里也是放着。”

    虞城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这个人撒谎的本事实在不怎么样。明明和上次那个花盆是同一个系列,同一个釉色,同一个款,连盆底的落款都一样,分明是专门配的。但他没有拆穿。

    他把姬胧月放进车里,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

    开出巷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花店的灯还亮着,透过那面刚刷好的白墙的反光,整个店面看起来比之前亮堂了不少。

    手机亮了一下。

    是渝可的消息,只有三个字:“路上小心。”

    虞城在红灯前停下车,看着这三个字,觉得今天这一整天都在积累某种东西。从早上的热豆浆,到中午的便当,到下午那朵“云”,再到手里这盆姬胧月——每一样都不重,但每一样都在说同一件事。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他发了一句:“便当很好吃。明天还能吃到吗?”

    过了两分钟,手机亮了。

    “明天我休息。不做饭。”

    虞城刚想说“好吧”,屏幕又亮了。

    “但你如果需要吃饭,可以来店里。我休息的时候也会在。”

    虞城把手机放在方向盘上,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大概百分之三十,这个数值是估算的,但他觉得误差不会太大。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个字。

    “好。”

    发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几点?”

    “十二点。”

    “带什么?”

    “带你的嘴就行。”

    虞城看着这五个字,笑了。

    花店里那个清冷疏离的女人,开始会说“带你的嘴就行”这种话了。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进展,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有了一个和周一上班完全无关的期待。

    后视镜里,夕阳把整条巷子染成了橘红色。那面刚刷好的白墙,正在黄昏的光里安静地晾干。

    和某个人一样,正在变成一个不太一样的样子。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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