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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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虞城加班到八点。
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坐进车里,没有马上发动,而是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他把手机放回支架上,发动车子,打开广播。交通台的主持人正在播报晚间的路况,声音亢奋得有些刺耳。他换了两个台,一个在放聒噪的流行歌,一个在卖保健品。最后他关了广播,车里安静下来。
等红灯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然后拿起手机,点开和渝可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昨晚他发的那句“是很好听。但我更喜欢今晚的版本”,她没有回复。
是说得太过了?还是她想多了?还是她根本就没想,只是觉得这句话不值得回复?
虞城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开始打字。
“叶片今天还活着。”
发送。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才一天。它是多肉,不是昙花。”
虞城盯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那什么时候会生根?”
“半个月到一个月。看温度。”
“然后呢?”
“然后就会长出新的小叶子。”
“然后呢?”
渝可发了一个问号过来。
虞城打字:“然后什么时候开花?”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乙女心开花要两三年。你现在养的那片叶子,离开花还早。”
虞城看着这句话,总觉得她话里有话,但又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他打了一个“好”,又加了一句“晚安”,放下手机,专心开车。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他煮了一碗面,端到茶几上,习惯性地打开电视找老电影。遥控器按了一圈,没有想看的。又按了一圈,还是没有。
他把电视关了。
客厅安静下来。他吃着面,目光落在阳台那排绿植上。茉莉开了第二茬,薄荷长高了一截,那盆美人铁还是老样子——他查过资料,美人铁长得慢,几个月看不出变化也是正常的。
吃完面,他把碗洗了,去阳台看那片叶插的乙女心叶片。
它还躺在土面上,和昨晚一模一样。没有生根,没有发芽,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变化。但虞城还是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叶片的边缘——还很饱满,没有发皱,说明它还活着。
他想起渝可的话:“有些植物就是这样,看着已经很糟糕了,给它一点时间,一点土,一点水,它自己就能长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虞城总觉得她不只是在说植物。
他站起来,回到客厅,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健力宝。打开的时候气泡滋的一声,他突然想起第一次在超市见到渝可的场景——深蓝色的棉布裙,清冷的眉眼,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女人像一座冰山,只能远远看着,靠近就会被冻伤。
但现在他知道,她会给掉落的叶片找一个新盆,会记得每一盆植物养了多久,会在下雨天宁可自己淋湿也要护住花,会说“植物比人简单”然后把后半句咽回去。
冰山底下,也许是温的。
手机响了。是母亲。
“儿子,周末回不回来?”
“这周可能不行,有点事。”
“什么事?”
虞城顿了一下。他总不能说“我要在家等一片叶子生根”。
“加班。”他说。
“又加班?你们单位怎么老加班。”母亲念叨了两句,然后话锋一转,“对了,上次跟你说的李阿姨的女儿——”
“妈。”
“好好好,不提不提。”母亲笑了,“你自己看着办。反正我跟你爸不着急,你也不用急。”
挂了电话,虞城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光。
三十岁,单身,一个人住,每天三点一线。以前他觉得这样的生活没什么不好,甚至有一种井井有条的舒适感。但最近几天,他开始觉得这套房子太大了。暗色的墙面,清冷的地砖,连灯光都像是隔了一层灰。
他拿起手机,打开外卖平台,点进“阑珊几顾”的主页。
店铺评分很高,底下的评论大多是夸植物精神、包装仔细、老板用心之类的。他往下滑,看到一条带图的评论,配的是一束干花,评论写着:“老板帮我搭的花束,送闺蜜的,她很喜欢。老板话不多但人很好。”
话不多但人很好。
虞城笑了一下。这大概是所有顾客对渝可的统一评价。
他退出外卖平台,打开短信,想给她发点什么。但想了半天,没有想到合适的理由。
“叶片还活着”已经用过了。
“薄荷长高了”有点傻。
“你吃饭了吗”——太刻意。
最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洗了个澡。
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
是渝可的消息。
“周六下午我要去花卉市场进货。你要是没事,可以一起来。认识一下植物是怎么来的。”
虞城擦头发的手停住了。
他看了两遍这条消息,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立刻打字:“好。几点?在哪里碰头?”
发出去以后他觉得自己的回复速度太快了,像是守着手机在等一样。但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下午两点。你到花店来,我开车带你过去。”
“好。”
“穿一双好走路的鞋。市场里路不好。”
“好。”
“别穿白鞋。”
虞城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白色运动鞋。
“知道了。”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挨着那个小花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花盆的冰裂纹上,那些细密的纹路在暗光里像是活的,正在慢慢延伸。
周六。花卉市场。
虞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发现自己正在笑。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但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她主动约他了。
不是他找理由去花店,不是他借着买植物的名义搭讪。是她先开了口。
虽然理由很正当——进货,认识植物——但虞城觉得,这个理由和“虎尾兰怕涝”“乙女心要晒太阳”一样,表面上是公事公办,底下可能藏着别的意思。
也可能没有。
但无论如何,周六下午两点,他要和她一起去花卉市场。
虞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快睡着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想起一个问题——明天穿什么?
白鞋不能穿。那穿哪双?
他在脑子里把鞋柜里的鞋过了一遍,最后在“深灰运动鞋”和“棕色休闲鞋”之间犹豫了很久,直到彻底睡着也没做出决定。
第二天早上,虞城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昨晚忘了拉窗帘。
躺在床上醒了会儿神,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拿手机,而是去看床头柜上的乙女心叶片。它还好好地躺在土面上,和昨晚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总觉得它比昨天更有精神了一点。
洗漱完,他开始翻衣柜。这件太正式,这件太随便,这件颜色太跳,这件上次穿过不能再穿了。折腾了快半个小时,最后选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质衬衫和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
站在镜子前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深蓝色。
和第一次在超市见她时她穿的裙子是同一个颜色。
他发誓他不是故意的。
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书架上拿了一本旧书放进包里。是汪曾祺的《人间草木》,讲花草树木和吃食的随笔集。万一回来的路上有话题可以聊——他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但路上堵车,他到花店的时候已经两点零五分了。
渝可站在门口等他。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卡其色的长裤,头发还是扎着,脚上是一双沾着干泥巴的帆布鞋,旁边停着一辆银灰色的小面包车,车厢里放着几个空的塑料筐。
虞城停好车走过去,刚想开口道歉,渝可先说话了。
“你迟到了五分钟。”
“路上堵——”
“上车。”她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穿深蓝色挺好看的。”
说完钻进车里,发动了引擎。
虞城站在车外,花了三秒钟消化这句话,然后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泥土和植物的味道,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干花做的小香囊,挡风玻璃前摆着一盆小小的仙人掌。座椅调得比较靠前,渝可的身高显然没有他高,但她的坐姿很端正,双手握着方向盘,像是一个习惯了独自开车的人。
她把一顶棒球帽扣在他腿上。
“市场大棚里晒,戴上。”
虞城把帽子戴上,帽檐有点压额头。他调整了一下,转头看她。
“你不戴?”
“我习惯了。”
渝可挂挡,松手刹,车子平稳地开出巷子,汇入主路的车流。
她开车的时候话很少,偶尔要说也是简短的几个字——“前面右转”“那边有个红灯”。虞城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倒退,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他们明明认识没多久,但坐在她的车里,他并不觉得局促,反而有一种很奇怪的踏实感。
“你第一次去花卉市场?”渝可忽然问。
“嗯。”
“那待会跟紧我。里面很大,容易走丢。”
“好。”
“别摸不认识的东西。有些植物有刺,有些有毒。”
“好。”
“别乱砍价。有些老板脾气不好。”
“好。”
渝可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除了‘好’还会说什么?”
虞城想了想:“都听你的。”
渝可没接话,转过头继续看路。但虞城注意到,她握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她的侧脸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但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虞城看见了。
他没说破,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但他嘴角的那个弧度,被车窗玻璃上的倒影出卖了。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从老城区一路往郊区走,两边的建筑越来越矮,行道树越来越密。拐进一条土路的时候,渝可放慢了车速,车身颠簸着经过几个水坑。
“到了。”她说。
虞城往前看去。
一大片白色的塑料大棚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棚与棚之间是狭窄的通道,停满了各式各样的三轮车和小货车。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植物的青涩味和肥料淡淡的腥味。到处都是人——搬货的工人、挑花的顾客、拿着计算器报价的老板,嘈杂的声音混在一起,和花店里的安静截然不同。
虞城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站在入口处有些不知所措。
渝可已经从车上搬下来两个空的塑料筐,递了一个给他。
“拿着。待会帮我装东西。”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侧过头看着他,表情认真。
“跟紧我。”
虞城点点头,跟在她身后走进了那片绿色的海洋。
花棚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好几度,热浪裹着植物的气息扑面而来。渝可走得不快,但脚步很稳,显然对这里很熟悉。她在前面带路,偶尔停下来,拿起一棵盆栽看看叶子、翻翻根系,和老板交流几句——语气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简洁,但多了一种专业人士之间的默契。
虞城跟在后面,看着她穿梭在层叠的绿色之间,白衬衫在一片深绿浅绿中格外显眼。
她弯腰看花的时候,脖颈的线条从衣领里延伸出来,被大棚顶透下来的日光勾勒出柔和的弧度。
她跟老板说“这批龟背竹的根不太好”的时候,声音不高,但笃定,老板讪讪地降了二十块钱。
她在一个卖多肉的摊位前蹲下来,拿起一盆小苗仔细端详了很久,最后跟老板要了五盆,放在虞城手里的塑料筐里。
“这个品种你店里不是有吗?”虞城低头看了看筐里的小苗。
“嗯,”渝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但这个颜色我店里没有。是新品。”
她说“新品”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不太一样的光。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保持距离的样子,而是一种很纯粹的、孩子气的开心。
虞城看着她,觉得这个人像是一颗洋葱——每剥开一层,都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超市里清冷的陌生人、雨夜里狼狈但认真的花店老板、教换盆时专业又耐心的老师、在唱片机旁安静听老歌的女人、会因为收集到一个新颜色而眼睛发亮的花痴。
每一面都不一样,但每一面都是她。
“看什么?”渝可忽然转过头。
虞城低头看筐里的多肉。
“没什么。五盆够吗?”
渝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他们在市场里逛了将近两个小时。渝可把空筐装满了大半——两盆龟背竹、一捆尤加利、五盆多肉、一盆琴叶榕、一小袋进口泥炭土。虞城全程跟在后面当搬运工,但他一点都不觉得无聊。因为每一次停下来、每一次弯腰、每一次和老板交谈,渝可都会顺口跟他说一两句——这个叫什么、那个怎么养、这种土有什么讲究。
她不是在教他。她只是在分享。而分享这种东西,只有对不讨厌的人才会做。
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偏西了。
渝可开车的姿势比来的时候放松了一些,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搭在车窗框上,风吹进来,把她耳后的碎发吹起来。
“今天谢了。”她说,没有转头。
“我什么都没干,就帮你搬了东西。”
“就是谢这个。”
虞城笑了一下,从包里拿出那本《人间草木》,放在中控台上。
“路上看见路边有卖这个的,顺手买的。”他撒了个谎。
渝可瞥了一眼封面。
“汪曾祺。”
“你看过?”
“嗯。他写吃的最好看。葡萄月令也不错。”
虞城没接话。他没看过这本书,他是冲着书名挑的。但他记住了“葡萄月令”和“写吃的”,决定回去就看。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吹过车窗的呼呼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虞城靠在椅背上,觉得这个下午过得比过去一个月都要长。
“你下周六有空吗?”渝可忽然问。
虞城转过头。
“怎么了?”
“我店里要重新刷一面墙。一个人弄不完。”
她说得很快,语气很随意,像是真的只是在找一个免费劳动力。但虞城注意到,她说的时候没有看他,而是直视着前方的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又做了那个握紧又松开的动作。
“有空。”他说。
“周六早上九点。别迟到。”
“好。”
虞城看着她的侧脸,觉得今天的天空比平时蓝了一个色号。
车窗外,晚高峰的车流开始亮起红色的尾灯,一盏接一盏,像是有人在路边点了一长串灯笼。他坐在渝可的副驾驶上,怀里抱着一个装满多肉的塑料筐,膝盖上放着那顶她给的棒球帽,觉得这是他近几年来度过的最好的一个周六。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是赵姐发的消息:“虞工,上次那个花店的链接发我一个呗,我周末想去逛逛。”
虞城看了一眼,把手机翻了个面,没回。
花店的名字他不想告诉别人。
那是他自己的。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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