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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日中午，虞城准时出现在花店门口。

    今天店里挂了“休息中”的牌子，但门没锁。他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厨房方向传来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和锅铲碰铁锅的脆响。

    “来了？”渝可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关门，有蚊子。”

    虞城换了鞋走进去。花店今天收拾得比平时整齐，工作台上的花剪和丝带都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浅蓝色桌布和两套碗筷。唱片机没开，取而代之的是厨房里的烟火气。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见渝可背对着他，正在翻炒什么。她换掉了平时干活穿的工装，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棉麻短袖，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一个松散的蝴蝶结。灶台上的锅里冒着白汽，闻起来是番茄和鸡蛋的味道。

    “看什么？”渝可没回头。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

    “门上的影子。”

    虞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确实被门外的光投在对面的瓷砖上，清清楚楚。他笑了一下，走进去。

    “需要帮忙吗？”

    “你会做什么？”

    “烧水。”

    “那就烧水。”渝可用锅铲指了指角落里的电热水壶。

    虞城接了一壶水，插上电。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在里面显得有些局促。他靠在料理台边，看着渝可炒菜的动作。她做饭和换盆一样，动作流畅且笃定，放盐不尝，翻锅不洒，每一个步骤都带着被反复练习过的从容。

    “你做饭多久了？”虞城问。

    “从大学开始。在外面吃太贵了。”

    “大学在哪儿读的？”

    “杭州。”

    虞城想接着问，但渝可已经把菜盛出来了，动作很快地递到他手上：“端出去。”

    午饭两菜一汤。番茄炒蛋，蒜蓉空心菜，一碗冬瓜丸子汤。菜不多，但每一道都做得用心，番茄炒蛋的鸡蛋嫩黄蓬松，空心菜翠绿爽口，冬瓜汤里飘着几颗手打的肉丸，清淡但鲜。

    虞城吃了一口，抬头看她。

    “怎么样？”渝可问。

    “比我妈做的好吃。”

    “这个评价太高了。撤回。”

    “真的。”

    渝可低头夹菜，没接话，但她夹菜的速度明显慢了一拍。

    他们面对面坐在窗边的小桌旁。正午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浅蓝色的桌布上画了一道明亮的光带。外面偶尔有行人经过巷子，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远，像是给这顿饭配的背景音。

    虞城发现，这顿饭吃得很安静，但和上次刷墙时的安静又不太一样。上次是“不说话也不尴尬”，这次是“不说话也很自在”。中间隔着好几个一起度过的下午，和一盆正在他家里悄悄生根的乙女心叶片。

    “你平时周日都做什么？”虞城问。

    “上午补货，下午看书或者做陶。晚上早点关门，回家。”

    “今天呢？”

    “今天下午没事。”渝可说完顿了顿，抬眼看他，“你想说什么？”

    “我车里有一部老电影的碟片，”虞城放下筷子，“上次你说你喜欢老东西。这部你可能会喜欢。”

    “什么片子？”

    “《海上花》。”

    渝可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侯孝贤那部？”

    “你看过？”

    “没有。”她说，“但一直想看。片源不太好找。”

    “我那张是修复版的蓝光，画质很好。”虞城说这句话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淡，但他不确定成功没有。

    渝可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一个决定。然后她站起来，开始收碗。

    “先把碗洗了。”

    “然后？”

    “然后去你家。”

    虞城差点把筷子掉地上。

    他迅速镇定下来，帮忙收拾桌面。但去厨房放碗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走路的步伐和平时不太一样——需要刻意控制才能不走得太快。

    下午两点，渝可站在虞城家的客厅里。

    她今天换下了店里的围裙和工装，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麻短袖和一条深蓝色长裤，站在玄关处环顾四周的样子，像是在看一个需要重新布置的橱窗。

    虞城跟在她身后，忽然有点紧张。他想起自己一个人住了四年，这个房子从来没有接待过任何客人——快递和外卖不算。他不知道该拿什么出来招待她，也不知道该先介绍哪个房间，更不知道沙发的角度从门口看过去好不好看。

    “你一个人住？”渝可问。

    “嗯。”

    “看得出来。”

    虞城不知道这句话是褒义还是贬义。他决定先不追究。

    “想看《海上花》还是先看看阳台？”他问。

    “阳台。”

    虞城带她走过去。阳台上摆着那几盆从她店里买来的绿植：茉莉开着第二茬花，薄荷长高了一大截，美人铁还是那副悠然自得的样子。角落里有一个小的三层花架，最上面一层放着那盆乙女心叶片——还是那片叶子，还没有生根，但叶片依然饱满，带着健康的光泽。

    渝可蹲下来，看了看那个白色蓝纹的小花盆。

    “你放在卧室？”

    “你怎么知道？”

    “盆底有月光灯照过的痕迹。”渝可指了指花盆底部一圈极淡的色差，“晚上会亮，对吧？”

    虞城点头。他确实在床头柜上放了一盏很小的月光灯，每天晚上都会亮。他以为没人会注意到这个，更没人会从一个花盆底部的细微色差推断出它的位置。

    “你没有把它放在阳台上。”渝可说。

    “你说过它需要安静。”

    “我是说虎尾兰需要安静。乙女心需要阳光。”

    虞城愣了一下，然后两个人都笑了。虞城笑的是自己把植物习性记混了，渝可笑的大概也是一样。但虞城觉得，她的笑里还有一点别的东西——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件事。

    回到客厅，虞城把碟片放进播放器，拉上窗帘。客厅暗下来，电视屏幕的光成了唯一的光源。渝可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双腿蜷起来，手臂环着膝盖，姿态比在花店里放松得多。

    电影开始。开头是昏暗的灯光、吴语软侬的对白、长镜头里徐徐展开的晚清妓馆。侯孝贤的节奏很慢，慢到让人忘记时间，慢到让人只能专注地看。虞城不是第一次看这部片子，但他今天不太能集中注意力，因为他一直在用余光留意沙发另一端的那个身影。

    渝可看得很认真。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屏幕，偶尔会微微皱眉——虞城注意到，她皱眉的时候是在看梁朝伟演的沈小红，那个骄傲又脆弱的倌人。

    电影放到一半，虞城按了暂停。

    “我去倒水。”他说。

    “我去吧。”渝可站起来，往厨房走。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来过很多次。

    虞城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水壶的声音。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奇妙——他自己的厨房、他自己的水壶、他自己的杯子，但站在那里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一个两周前还以为是路人的女人。

    渝可端着两个杯子回来，递给虞城一杯。她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这一次坐的位置比刚才近了大概二十公分。

    电影继续。放到沈小红在酒席上唱曲的那一段，渝可忽然开口。

    “她明明很在意，但偏要装作不在意。”

    虞城转头看她。电视的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忽明忽暗。

    “你说沈小红？”

    “嗯。她喜欢王莲生，但从来不肯好好说。别人对他好一点她就闹，闹完了又不肯低头。”

    渝可说完，喝了一口水。

    “你看了很多遍？”虞城问。

    “第一次。”

    虞城没再说话。他觉得渝可不只是在说沈小红。

    电影结束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变成了深蓝色。片尾字幕慢慢滚过屏幕，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光和那盏昏黄的落地灯。

    渝可靠在沙发扶手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结局不太好。”她说。

    “嗯。但很好看。”

    “好看的东西不一定有好结局。”渝可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她的背影在暗光里显得很薄，肩胛骨的轮廓从亚麻衬衫底下透出来，像是蝴蝶收起来的翅膀。

    虞城走到她旁边。

    “但也不一定没有。”他说。

    渝可侧过头看他。阳台门外的月光刚好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虞城。”

    “嗯？”

    “你为什么那天在华润万家一直看我？”

    虞城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他以为她早就忘了那个瞬间，或者就算记得也不会提——毕竟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照面，而那个照面并不算友好。

    “因为你好看。”他说。

    这大概是虞城这辈子说过的最诚实的话。说完他就后悔了，又觉得不后悔，又觉得应该说得更含蓄一点，又觉得含蓄不是他的长项，不如就这样。

    渝可看着他，没有说话。

    然后她低下头，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嘴角微弯的、需要费力气才能捕捉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可以听见的笑。很短，很轻，像是从什么地方漏出来的一小截旋律。

    “你这个回答太没创意了。”她说。

    “我说的是实话。”

    渝可转过身，拿起沙发上的包，往玄关走。

    “走了。”她说。

    虞城送她到门口。渝可换鞋的时候，他靠在鞋柜旁边，忽然开口。

    “那你呢？”

    “什么？”

    “那天在华润万家，你为什么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渝可系鞋带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她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把手搭在门把手上。

    “因为你一直盯着我看。”

    “还有呢？”

    渝可拉开门，外面的声控灯亮起来。她站在门框里，半边身子在灯光下，半边在暗处。

    “因为再看下去，”她说，“怕你过来跟我说话。”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轻快地响了几下，然后是电梯到达的提示音。虞城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开了又关，那个深蓝色的身影消失在金属门后面。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虞城站在原地，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三遍。

    怕你过来跟我说话。

    这句话的言下之意是——她注意到了他。在那个华润万家的下午，在他愣住的瞬间，在她扫过来那一眼的同时，她就已经注意到了他。而且她怕他过来，不是因为讨厌，而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一个让虞城想了很久才隐约想通的东西：有些人怕的不是搭讪本身，而是搭讪之后会发生的事。

    她从一开始就看到了这种可能性。

    虞城关上门，回到客厅。电视还停在播放完毕的页面，蓝光的光标一闪一闪的。他把电视关了，客厅彻底安静下来。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打开和渝可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他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

    月光很亮。那盆乙女心叶片在月光灯的光晕里安安静静地躺着。虞城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叶片的边缘。还是那一片叶子，还是那个样子。

    但它的根部，在土面以下看不见的地方，也许已经开始长根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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