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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尔费雷德这一夜并没有睡好，他凭栏远眺，企图排解心中愁绪，却突然发觉自己并不在亚历山大宫，而是临时下榻在花园行宫。两座宫殿虽都坐落在帝都米娜泊忒，却一东一西遥遥相对。前者充分体现米娜泊忒作为港口城市的特点，是座临水而建的开放式宫殿，所以眺望海景能顿觉心中开阔，排解愁绪。后者则面对一片平原，想吹个海风都做不到，凭栏而望只能看见精心设计的园中假景而已。

    阿尔费雷德明白自己只是在拖延时间，他的理智在听到协议的那一刻已经战胜了情感。他在太阳升起之后只会给出一个选择——接受亨利为他安排的婚事来换取那个目前未知是侄子还是侄女的孩子的继承权。这个选择不止关系到那个胎儿的继承权那么简单，他毕竟已经做了皇帝，如果上位第一件事就是完全被太上皇牵着鼻子走，那他还有什么威严可谈，以后又如何统治。哪怕变成非常难看的利益交换局面，一个皇后之位换一个皇储之位，也好过全如亨利的意，落个满盘皆输。

    “看来你做出选择了。”亨利看着眼角泛红的儿子，知晓他昨天提出的交易今天就要有结果了。

    “您选了哪位公主？”阿尔费雷德默认，哪怕被当做是幼稚的赌气，他也不想给亨利一个正面的回答。

    同时阿尔费雷德注意到丽塔今天没有随侍在亨利身边，这让他非常满意。他理解不了父亲让情妇旁听国事的习惯，更别说允许她发表意见了。别说情妇，他当初选择衣妮做妻子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她知进退，不像那些高门贵女一样插手不该过问的事。衣妮死后他也找过几个情妇，她们无一例外被隔绝在他的办公区域之外。

    “其实...不是公主。“亨利语出惊人，将儿子的思绪从情妇参政的问题上拉回来。

    “不是公主？”阿尔费雷德难掩诧异，“那么是哪个公国伯国的女继承人？”

    亚历山大立国四百余年，直到几代之前的大多数皇后都是他国公主出身，少数例外则是独立公国伯国的女继承人，唯一一位仅仅是侯爵堂姐的莉莉安娜皇后，是因个人突出的政治能力才成为特例的。换言之若非个人能力出众或有绝户可以吃，作为与东方的周国并立于世界之巅的综合最强国家，亚历山大是不屑于纡尊降贵迎进一位非正统公主出身的皇后的。

    不过这种非公主为后的传统随着时代的发展逐渐消亡，经济的飞速发展、民权派的崛起和商业新贵们对政治地位的诉求共同促成了这个结果。亨利本人的祖母来自一个富裕的海上城邦，城主愿意支付一大笔嫁妆让女儿成为皇后。亨利的母亲倒是一位公国公主，但他的伯母却是个中产出身的建筑设计师、一位二婚带着前夫的女儿嫁入皇室的知识分子。而亨利的儿子威廉与阿尔费雷德，一个娶了低级贵族的女儿卡萝拉，另一个干脆迎娶了平民校工的女儿衣妮。

    亨利不是保守派，不反对用适当向下兼容的婚姻来博取民众好感，制造一种亲民的假象。但他向来秉承中庸之道，靠着平衡术统治亚历山大这个庞大的帝国几十年，难免觉得亚历山大皇室近几代的婚配情况太“新潮”且“觉醒”，也因此不喜欢自己被包办的婚姻对象克劳狄亚皇后。后者正是他的建筑师二伯母带进皇室的“拖油瓶”，仅因为母亲再婚嫁给一位皇子而成为了他二伯父的继女，得到了公主头衔，甚至进一步获得了成为他妻子的资格。

    阿尔费雷德还以为父亲会为自己挑选一位蓝血公主来提升亚历山大皇室的“高贵”血统浓度，顺便堵上国内魁首贵族们的嘴，他们可是对皇室放开联姻标准却跳过他们这些有头有脸的大贵族，尽和“下等人”结亲的现状非常不满。

    等等，魁首贵族？亨利没有选一位公主做他的新娘，难道是想把这个机会留给魁首贵族，以示安抚和拉拢？虽然比不上蓝血公主“高贵”，但有魁首贵族的女儿做儿媳对亨利来说也比低级贵族的女儿或平民校工的女儿强。

    “也不是魁首贵族。”仿佛看穿儿子的想法，亨利补充道。

    不是公主，不是魁首贵族，那只剩下一种选择，这种可能性让阿尔费雷德出离愤怒了。那就是亨利为了在太上皇任上继续保持影响力，要把一位亲信的女儿送上后位。而为了制衡魁首贵族们，亨利一手提拔的亲信中最高贵的一文一武都是崛起不足百年的有才能的新贵，他们之外的亲信更跟“高贵”二字沾不上边。

    亨利说的冠冕堂皇，要保护亚历山大皇室血统的“高贵”，结果还不是说一套做一套，选了一个暴发户的女儿做儿媳？阿尔费雷德将夹杂着疑惑和质问的目光指向父亲，他不明白为什么对方还能如此云淡风轻，难道他真能找到兼顾高贵血统与亲信女儿两重身份的备选皇后？

    “您选了哪位近臣千金？”阿尔费雷德还是有些沉不住气，问出了心中所想。

    “选你继位果然是对的，不需要朕提点，你已经自己猜出了大致人选，这个眼光值得肯定。”亨利赞叹道。

    “卡萝拉肚子里的孩子说不定继承了皇兄的才能呢。”可算给阿尔费雷德逮到了反驳的机会。

    论政治眼光和天赋，威廉皇储在亚历山大皇室历史上是数一数二的，这种天赋继承自他们的母亲克劳狄亚，他活着的时候皇储的权势甚至压过了身为父亲和皇帝的亨利。而阿尔费雷德面对父亲时暂时居于下风，一方面是他的天分不及兄长，另一方面是他被威廉皇储保护得很好。一朝失去保护者，阿尔费雷德在招架父亲的出招时难免捉襟见肘、左支右绌。不过他相对父亲而言有最大的优势——年轻，三十岁的他还有的是时间去成长，而父亲已经日薄西山。

    “才能不是最重要的。”立场才是，这是亨利没说出口的另外半句话，“你要更通透。”

    威廉皇储继承母亲的不只有天赋，还有立场，他们都是民权派的代表，主张扩大下议院的权力，限制上议院的权力，站在魁首贵族的对立面，甚至有些君主立宪的倾向。亨利作为中间派只想维护住亚历山大皇室的统治和权威，所以他和妻子与长子的矛盾不只在感情和出身，而是有着更深层的不可调和的根本原因。

    “这才是您选择我的原因。”阿尔费雷德虽然在感情上和母兄更亲近，在行事作风和思想上却是个现实主义者，对民权派没什么执念，不过也不是完全认同亨利的“平衡术”。

    “你明白就好，行了，我们来说正事吧。哈默尔恩伯爵阿尔伯特·金的独女狄奥多拉·罗斯·尹·金小姐今年十七岁，据说性格坚毅，长相清丽，有学识但不是学究，讲礼仪但不刻板，你会喜欢她的。”亨利道。

    阿尔费雷德迅速在脑海中检索狄奥多拉·金的信息，结论是他虽然没见过那个女孩，却非常熟悉他的父亲。阿尔伯特·金立下过赫赫战功，是亨利所倚仗的元帅，亚历山大的战神，他最信任的一文一武中的那个“武”。金家族并不是一等一的豪门，崛起还不到半个世纪，和动辄几百年历史的魁首贵族没法比。

    如果说亨利和皇储在用人上有什么共同之处，那就是他们都会用新贵。但新贵与新贵亦有不同，动机也南辕北辙。亨利是为了和魁首贵族打擂台才从中等贵族中拔擢亲信，而这种人如果没有才能就不能和魁首贵族对垒，但他基本不会再向下拔擢寒门和平民，用人之策属于利益导向。威廉皇储的基本盘是寒门和下级贵族，还有很多中产与平民，中等贵族对他来说是用人出身的上限，还有少数开明大贵族，他是因为理念框定用人范畴。

    不过狄奥多拉·金和一般的新贵还略有不同，阿尔费雷德突然意识到她成为新皇后人选的原因：“金小姐的母亲似乎......?”

    “没错，若是你不满未婚妻的父系家族只是崛起不到半个世纪的新贵，那她母亲的血统必会让你满意。阿尔伯特已故的妻子来自周国的尹氏家族，有不世封景公的世袭爵位。这可是有三千年传承、历经四个朝代的古老家族，比周国皇室炎氏家族历史都要悠久，更比咱们彭德拉根家族要久远。你未婚妻的母亲尹之间还是有名的书法家，在文艺界享有盛名。”亨利这一长串发言就表达了一个意思——这是一个父亲手握军队、忠诚有人望但家族根基浅薄，母亲出身历史悠久家族但缺乏实权的贵族女孩。

    “那么，一言为定，请您准备婚礼吧。朕会派人就我们达成的协议进行书面备份，它会具有法律效力，您别忘了签字。”居然真的让亨利找到了一个兼具亲信之女与高贵血统的人选，阿尔费雷德已经只得接受，而后行礼告退，他是一点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呆了。

    阿尔费雷德和亨利在通用历406年2月21日达成的这份协议史称《花园行宫储约》，对于亚历山大乃至整个世界的未来走向都有着深远影响，这对处于时代旋涡中心的父子对此皆有隐隐的预感，真可谓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瑰冠 章二：储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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