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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格莱搭·穆莱尔站在玫瑰顶大教堂先王堂（1）的角落，平静地注视亨利的椁盖落下。方才她亲手将一个密封着丽塔·塔明别特骨灰的坛子放置在已然僵硬的先王枕边，先帝与他的爱妻终于可以不为现实所困扰，安然长乐了。本来狄奥多拉是想亲自送丽塔到亨利的枕边的，但皇后在太上皇葬礼上的一举一动都会极其瞩目，为免横生枝节，最终由阿格莱塔代劳了。

    与亨利长眠的这具石椁并排摆放的小一号石椁亦由名贵的玉石打造，刻有藤蔓玫瑰和紫阳花的精致纹样。阿格莱塔认为长眠其中的克劳狄亚·丹·彭德拉根说不定会松一口气，丽塔和亨利的同穴是从那一段禁锢并毁掉她的婚姻中脱身的象征。

    克劳狄亚·丹·彭德拉根能葬在先王堂是因为她是亚历山大人民爱戴的女英雄和皇后，是伟大的威廉皇储和阿尔费雷德一世的生母，军神公主弗蕾姬亚的母亲，而不是因为她是什么人的妻子。如果仅仅因为是亨利二世的妻子就要长眠在他身侧，高傲出尘的克劳狄亚恐怕宁可不葬在这先王堂。

    随着入葬流程的结束，人群哀悼着、沉默着退去。阿格莱塔却没有离开，因为她方才注意到阿尔费雷德给她递了一个眼色，现下她逆着人流，追随着皇帝的脚步，进入了先王堂内供皇室成员缅怀先人的祈祷室。

    “朕要和狄奥多拉谈谈，她现在应该在和阿尔伯特卿告别，莱塔你去拦下她，让她走后园绕进来，不要被别人看见。”皇帝向女秘书官吩咐道。

    “要和皇后陛下谈话的话，回宫不是更好吗？”阿格莱塔不解。

    “朕不想再和她吵架，在父皇和丽塔夫人的身边，她说不定情绪能稳定些。”阿尔费雷德解释道，他通常不喜欢跟人解释自己的行为动机，但阿格莱塔现在已经是例外。

    阿格莱塔也感受到了阿尔费雷德的器重与耐心，于是也不多说什么，径直往金家族离去的方向寻去。不过她不是在车队旁寻得的阿尔伯特父女，而是在大教堂回廊中发现了情绪不佳的皇后和试图安抚女儿情绪的元帅。

    “莱塔。”眼尖的狄奥多拉叫住皇帝的女秘书官。

    “皇后陛下，元帅阁下。”阿格莱塔只得近前向两人行礼，心中叫苦不迭，因为皇后肉眼可见地心情不好，让她这样去见阿尔费雷德，两人肯定还要吵架。

    “女秘书官阁下。”阿尔伯特点头算是回礼。

    “莱塔，我难道必须接受克里斯有朝一日要嫁去克里斯顿的事实么？”狄奥多拉的声音中带有隐隐的哭腔。

    “陛下，臣不便就此发言。”阿格莱塔内心咯噔一下，知道她可能是撞上了元帅受皇帝命令劝说皇后接受公主婚约的现场，“但每一位公主都是要联姻的，臣听说克里斯顿小公爵路易阁下聪明早慧，温柔和善，虽然是最强军事国家的继承人，却喜欢艺术与文学，想必是克里斯汀殿下的良配。”

    “狄拉，威廉诺里殿下是克里斯的堂兄，他们结婚是不会幸福的。”阿尔伯特企图从外孙女的切身幸福角度入手说服女儿，“你真的希望她失去成为母亲的可能性，要收养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甚至丈夫的私生子女来延续王朝么？阿什利的所为让你那么痛苦，你不可能忍心克里斯遭遇同样的命运。”

    “但我女儿应该是皇后，应该在我身边。”狄奥多拉侧过头，满脸不忍。

    “克里斯顿是仅次于亚历山大帝国和周国的强国，虽然名为公爵夫人，但克里斯汀殿下的未来甚至比做埃森的皇后还体面。”这样好的机会千载难逢，阿格莱塔决心在此配合阿尔伯特击溃狄奥多拉的心防，“姑姑和姑父就是她的公婆，但丈夫又不是真正的血亲，对于一个儿媳和妻子来说几乎是最好的局面了。”

    “陛下同意你随时去看望克里斯，而且她二十岁前不用出嫁。”阿尔伯特也跟上阿格莱塔的节奏，“而且只要你不再坚持克里斯和威廉诺里的婚约，那这次的事也到此为止，陛下会保证弗兰克不再有动作。”

    “他保证佩恩不会有动作......”狄奥多拉如遭雷击，“所以真的是.......”

    “与您相比，宫相阁下终归是外臣。”阿格莱塔说。

    “那金家族的未来呢？”狄奥多拉眼眶通红地看向父亲，“我是为了振兴金家族才嫁进皇室的。”

    “如果这种执念已经伤害了你，让你不像你自己，那我宁可你不要这样操心。”阿尔伯特叹息道。

    “您之前对臣说要做个好皇后，只要您真的践行这个理念，亚历山大的人民会爱戴您，这才是您能为金家族做的最好的事。”金家族本来就民望颇高，继续加码不失为上策。

    “让我想想。”狄奥多拉拭干眼泪，非常轻声地向自己强调，“我大概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

    “您可能需要时间独处思考，但现在还请您往祈祷室和皇帝陛下一叙。”阿格莱塔说明来意。

    “记得不要和陛下吵架。”阿尔伯特提醒女儿，“好好想想我和女秘书官阁下的话。”

    不怪阿尔伯特对女儿和女婿吵架有ptsd，阿格莱塔也有，特别是阿尔费雷德显然没有让她回避这场谈话的打算。更让她觉得如坐针毡的是狄奥多拉似乎也想让她留下，这对夫妻还真是没拿她当外人，这让她万分感动又略感不安。

    “狄奥多拉，我们今天必须达成一个共识。”阿尔费雷德并不想和狄奥多拉一直对立下去，这严重消耗他处理国事的精力，也会让亚历山大皇室亲痛仇快。

    “陛下，无论是已经过世的人，还是活着的人都希望我们和平共处。因此我发誓，我会继续扮演一个合格的皇后、合格的妻子的角色，为了亚历山大，也为了克里斯汀。”狄奥多拉淡淡表态，看来阿格莱塔的进言还是起了作用的。

    “陛下，您看，皇后陛下已经有所反省了。”阿格莱塔适时递话。

    “你还在为克里斯的婚约生气吗？”阿尔费雷德不会那么简单被糊弄过去。

    “我不该生气，因为这是您的决定，您的决定我都会服从。”狄奥多拉又做出那个标志性的侧头动作，倔强地回避。

    “朕不是问你的行为是否服从，是问你是不是心悦诚服。”阿尔费雷德盯住妻子。

    “陛下，即使是您，也不能改变人心。”狄奥多拉有些凄凉地说，“如若您在乎我，在乎这个家，在乎克里斯的未来多过她联姻带来的利益，那我们以心换心，就都会幸福的。”

    “陛下，您可以试着......”阿格莱塔想劝却不知如何开口，狄奥多拉已经让步到了极限，阿尔费雷德也给不了狄奥多拉想要的东西。

    阿尔费雷德站起来，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这是他长久以来与皇后相处时排解压力、稳定心情的方式。在两人独处的争执过程中，一旦阿尔费雷德开始踱步，就意味着这次谈话不会有让两方都满意的情况出现。妻子的态度令他不适，这不是温顺或顺从，而是一种死心，放弃挣扎的反应，无力并无意与自己争执的态度，还夹杂着她那该死的骄傲与倔强。

    “按照朕曾经的诺言，这座皇宫的所有事宜交由你来处置，狄奥多拉。朕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在任何场合不要让人看出你对朕的不满，然后，当好你的皇后。”阿尔费雷德停下踱步，宣告帝后只剩下表面夫妻，井水不犯河水这一条路。

    “遵命，但请允许我把小威廉接到身边照顾。”狄奥多拉道。

    “你父亲本来去接他了，但父皇突然出事，阿尔伯特卿也只能自己先回来，威廉诺里的身体状况还是没法移动。”阿尔费雷德皱起了眉头。

    “照顾好未来的皇储也是皇后的职责，还是说陛下觉得我会对他不利？”狄奥多拉反问道。

    “你不敢，但这个皇宫人来人往，对他养病……”

    “威利卡洛庄园是先皇储威廉和皇储太妃卡萝拉的别宫，离米娜泊忒不过几公里距离，足够清静又是父母故居，小威廉可以住那里。”狄奥多拉早有准备。

    阿尔费雷德沉默了几秒，然后摊开双手：“好的，很好，朕很高兴你这么快进入角色，那么等他身体好些你就派人接他吧。”

    而后皇帝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祈祷室，仿佛这里有什么让他窒息的存在似的。

    “陛下……”帝后没有吵架，但阿格莱塔却宁愿他们吵架，这样形同陌路、相看两厌也太悲哀了。

    “你放心，我会成为一个好皇后的。”狄奥多拉转身跪下，似乎是准备祈祷，又似乎是想求助亨利和丽塔给她些力量。

    “您……不会觉得可惜吗？臣以为您爱着陛下。”

    “莱塔，任何一种感情都是双向的，亲情、友情、爱情，只有一方在努力的话总有一天是会枯竭的，在这点上，丽塔到底比我幸运。”狄奥多拉意有所指，“我和他不会有任何可能了，所以当你克服了自己的内心，想要和他在一起的感情占上风之时，你将拥有我的许可。”

    “我不会做那样的事的，这是对您，对我的感情，对陛下的背叛！”少女的面色先是通红而后惨白，恨不得指天发誓。

    狄奥多拉笑而不语，是那种冷而不阴，仿佛看淡一切的笑容，抬手屏退了阿格莱塔。

    狄奥多拉信守了承诺，将皇后这个角色扮演得无懈可击、滴水不漏。她搬回了皇后套间，组织沙龙，招待贵妇们下午茶，记住每位出仕宫廷女官的中间名；她出席所有需要或不需要她站台的公共场合，与贵族们攀交情，促成利益交换与婚约；她了解前朝与宫廷错综复杂的关系，并游走其中进行调节，配合阿尔费雷的政治需要行动。

    狄奥多拉在公开场合与阿尔费雷德关系亲密，让他拥抱自己并回以面颊吻；将合适的人选送入与自己卧室不过两条走廊之隔、那个她曾经频频前往如今却过门不入的房间；当皇帝创造错误的生命，她会出手阻止这个荒诞的错误延续下去；她关照每个侍从，让他们不得泄露任何一点儿帝后同屋不同寝的消息，并每月三次和阿尔费雷德在两人原本的卧室分寝一夜以迷惑外界。

    狄奥多拉绝对是可以载入史册的皇后，得到她的关照、聆听过她演讲的臣民几乎都能受到鼓舞；她支持的福利机构多如牛毛，她组织的慈善捐赠数不胜数；她探望退伍的老兵，关心残疾人和弱势群体，帮助鳏寡孤独。

    狄奥多拉近乎脱胎换骨，神奇的是她在工作中真的慢慢找回了自我，她开始觉得能够靠“当皇后”来实现自己的价值。她开始不再用功利的眼光去扮演一个皇后，而是真心希望自己在拥有这个头衔时能帮助到别人。她愧疚于自己居然有过不纯粹的动机，并最终走到了那个挑战面前——她要继承克劳狄亚、威廉和卡萝拉的遗志，将他们未竟的事业——米娜泊忒贫民窟迁改完成。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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