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牵丝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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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往前走,这是天命,可惜柳鸢想逆天改命.旧日的阴影已经消失,故人也已不知所踪,故地重游的人只是在刻舟求剑,后来有些人选择向高处走,获得更多人的帮助,是不是有一天就能找到打破禁制的方法.
农历七月十四的晚上,柳鸢从梦里醒过来,枕头湿了一大片.
她没急着睁眼,也没动,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像一具的尸体.屋外有蛐蛐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慌.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全是水.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汗,黏糊糊的,沾在指缝里,像梦里边那碗打翻的甜酿.
她又做梦了.
一模一样的梦,每隔四个月就来一次,比女人的月事还准.每回梦的内容都差不多,但每回醒过来,她都觉得心口被人掏了一把,空落落的疼.
梦里她还年轻.也不是多年轻,大概三十出头的样子,头发微白,腰杆挺直.她坐在老宅的堂屋里,手里捧着个青花瓷碗,碗里是刚煮好的甜酿,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院子里有小孩在跑,脚步声噼里啪啦的,像放鞭炮.
她数了数,大的牵着小的,一共有五个.大孙女趴在八仙桌上写大字,墨汁糊了一手;二孙子在门槛上剥花生,剥一颗往嘴里塞一颗;三孙子追着四孙女满院子跑,最小的那个抱在她腿上,拿手指头蘸她碗里的甜酿舔着吃.
她想不起那种甜了。只记得红豆煮得烂烂的,放了冰糖,又绵又沙,含在嘴里就化开了.好像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是什么呢?.她低头看怀里的小孙子,小孙子仰着脸冲她笑,嘴角全是红印子,她拿袖子给他擦,擦着擦着就笑出了声.
院子里阳光很好,晒得青石板发烫,枣树上的知了叫得震天响.她大儿子从外面回来,拿着一叠糕点,儿媳妇在房间里绣花,针在指尖飞舞,窗边八哥的声音又脆又亮,满院子都是槐花的香味.那日子啊,热闹得不像话.
她记得自己在梦里总是笑,笑得腮帮子发酸,心里头满满的,像秋天的粮仓,塞都塞不下.她觉得这辈子的福气都攒在这一刻了,儿孙满堂,吃穿不愁,人活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可梦里的天说变就变.上一秒还是太阳明晃晃的大白天,下一秒就暗下来了.不是天黑的那种暗,是像浓烈的黑烟罩下来,一下子什么都看不见了.院子里的笑声没了,小孩的脚步声没了,窗边的鸟叫声也没了,安静得像全世界都死了.
她喊了一声大孙女的名字,没人应.又喊了一声二孙子,还是没人应.她心里发慌,想把怀里的小孙子抱紧一点,可手一摸,怀里是空的.
然后火就烧起来了.
不是从哪里开始烧的,是四面八方同时烧起来的,像地上泼了油一样,火苗子蹿得比房顶还高.她听见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声音尖得能把人的耳膜撕破.她想跑,腿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她看见大儿子浑身是火从屋里冲出来,跑了两步就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她看见儿媳妇抱着小的从房间里爬出来,头发烧着了,像个火把一样.她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连气都喘不上来.
她什么都做不了,就只能站在那里看着,看着她的儿子、孙子、儿媳妇,一个个的,全都没了.
那个梦每回都停在这里.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梦里,火烧完之后,她看见了孙女沈良.
沈良是她最大的孙女,也是她最疼爱的孩子.沈良的爹——也就是她的小儿子——当年跑出去做了上门女婿,在外地安了家,生了秀兰才回来.因为这个,柳鸢好些年都不愿意理这个儿子,觉得他丢了沈家的脸.
但到底是自己的骨肉,后来也想开了.小姑娘长得秀气,说话细声细气的,跟她爹一个样.柳鸢打心里疼这个孙女.
再后来,沈良嫁人了,嫁到了外地,和她一样随了夫家姓,坐马车都要一个月才能到.嫁人之后就没回来过,后来连信也断了.柳鸢偶尔想起来,心里头酸一阵,但也不去多想,权当没有这个孙女了.
可梦里,江良回来了.江良站在老宅的废墟上,穿着一件碎花布衫,头发梳成两条辫子,跟她孩提时一模一样.火烧过的地面还冒着烟,到处都是焦黑的木头和碎瓦片,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臭味,像烧焦的肉,又像烧化的爬虫.
柳鸢坐在废墟中间,浑身发抖,江良就朝她走过来,脚踩在碎瓦片上,咯吱咯吱地响.
江良走到她面前,伸手搀住她的胳膊,手是凉的,凉得透骨.
“阿嬷,”江良的声音跟从前一样,轻轻的,软软的,“您怎么坐在这儿呀?地上多脏,快坐这边.”
沈良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一把椅子,那把椅子柳鸢认得,是老宅堂屋里那把太师椅,她坐了十几年,椅背上的雕花都被磨平了.可现在这把椅子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废墟上,连漆都没掉一块.
柳鸢被江良搀着坐下,屁股刚挨着椅面,浑身的力气就散了.她想哭,眼泪却流不出来,只能在喉咙里发出一些含混的声音,像一只受伤的老猫.
江良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眼睛亮亮的,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阿嬷,我给您讲讲吧,以前咱们家是什么样的.”
柳鸢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发出来.江良的声音从像远处飘过来的,沙哑得像砂纸磨在木头上:“以前啊……以前咱们家可热闹了……”
她开始讲.讲那座青砖黛瓦的老宅,讲院子里的槐树,讲过年的时侯全家十几口人坐一张大桌子上,讲婶婶熬的甜酿有多香,讲她尚未出生就已离世的大儿子,讲她的二儿子出生时多可爱,不对,好像是一个女儿.
她不知道自己讲了多久,只知道嘴巴不停地说,像是要把一辈子的故事都倒出来.沈老夫人后来只是看着她,安安静静地听,时不时点点头,看江良时不时笑一下,那笑容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乖得很.
听着听着,柳鸢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些日子里.阳光从槐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地上,风一吹就晃.她大儿媳妇端着一碗熬好的甜酿从檐下走过来,脸上有几颗汗珠,亮晶晶的。她大孙女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印着墨汁,像只小花猫.
江良讲得口干舌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自言自语一样的嘟囔.柳鸢坐在她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等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梦里的天已经黑透了。头顶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就是一片死沉沉的黑暗,像一口倒扣的锅.四周的废墟在黑暗里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轮廓,像巨兽的骨架.
江良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柳如鸢才发现,江良的碎花布衫上不知什么时候沾满了灰,一块一块的,像从灰堆里扒出来的一样.她的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睛里的光没了,变成了一种柳鸢说不清楚的东西。
江良低下头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往上翘,露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容是暖的,是孙女看奶奶的那种笑.现在这个笑容是冷的,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又薄又利.
江良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轻轻的,软软的.
“阿嬷,您怎么还不死呢?”
柳鸢猛地一震,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她想说话,嘴巴却张不开了.她想站起来,腿却使不上劲.她就那么坐在太师椅上,仰着头看着江良,看着这个最大的孙女脸上挂着那种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良没再说话,转身朝黑暗里走去,碎花布衫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被黑暗吞掉了.
然后柳鸢就醒了.她在床上躺了很久,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撑着床板坐起身.窗户外面透进来一点月光,冷冷清清的,照在她的被子上,像一层霜.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手抖得厉害,杯子没拿稳,摔在地上,碎了.
“又碎了.”她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
她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瓷片,腰弯到一半就疼得不行,只能扶着床慢慢蹲下去.手指头被碴子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她盯着那道血看了半天,心想,这血怎么还是红的呢?都活到这个岁数了,血还这么红.
收拾完碴子,她也不睡了,披了件外衣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她今年四十五了.四十五年前,她出生在柳家湾一户普通农家,是家里的第三个女儿.她爹想要儿子,连着生了三个都是女儿,脸色就没好看过.她六岁就开始干活,割猪草、喂鸡、带弟弟——她娘到底还是生了个儿子,在家里金贵得跟什么似的.她十六岁嫁人,嫁给了隔壁县的沈清流.
沈家是大户人家,她过上了做梦也想不到的好日子.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余烬残温 第三章 牵丝戏(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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