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牵丝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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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给沈家生了四个儿子两个女儿,活下来的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那年头瘟疫盛行,养不活的就埋了,埋在沈家的祠堂里.她每回路过祠堂都会绕道走,不敢看,一看心里就揪着疼.
后来她大儿子成为了当地香铺的首席,挣了很多钱.二儿子在县城里开了很多酒肆,生意越做越大.三儿子——就是沈良她爹——最有出息,考取了功名,却放弃了官职去入赘.女儿嫁到了邻县,夫家是做生意的,也算殷实.
她三十岁那年,三孙子在老宅的地基上重新盖了房子,青砖黛瓦,三进三出.搬进新房子那天,她站在堂屋里,看着满屋的儿孙,心里头想的是,这辈子值了.
那时候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搬把椅子坐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小孩跑过来跑过去.大孙女乖巧,二孙子调皮,三孙子内敛,四孙女机灵,最小的那个还抱在怀里.五个小孩,叽叽喳喳的,像一窝麻雀.她看着看着就忍不住笑,心里头又暖又胀,觉得这大概就是人们说的福气.
十里八乡的人都羡慕她,说她命好,儿孙满堂,老来有依靠.她也觉得自己命好,虽然幼时吃了不少苦,但出嫁了,总算熬出头了.
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是农历六月初八,她记得清清楚楚.
那年她四十三岁,搬到淮南跟三孙子住已经三年了。三孙子被封赏了新府邸,把她接过来住.老宅那边,大儿子和二儿子两家人还住着,逢年过节她回去一趟,热热闹闹地过几天.
出事那天她在淮南的府邸里,中午吃完饭正小憩,门外候着的小厮冲了进来.是三孙子捎来的急信,小厮声音急得变了调,说老宅出事了,让她赶紧回去.
她当时还没当回事,以为是哪个小孩摔了或者大人吵架了.她换了身新衣服,坐进法器里随三孙子回到沈氏老宅.出法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远远地看见老宅那边的天是红的,她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走到沈家村门口的石狮子旁边,她就闻到了那股味道.
肉烧焦的味道.
她后来才知道,那天中午,一伙流窜作案的匪徒在各地作乱.不是那种抢点东西就跑的小毛贼,是真正的亡命徒.他们先抢了村头的酒肆,打死了店主两口子,然后一路往里走,见人就砍,见屋就烧.村子里根本没有人能拦住他们.那天是无数大家宗族余民的噩梦.
那伙人走到她家老宅门口的时候,她大儿子正在院子里吃饭.一刀下去,碗摔在地上,饭粒子溅得到处都是.然后他们进了屋,一间一间地搜,值钱的东西砸烂,不值钱的丢弃.她大儿媳妇躲在厨房的灶台后面,被人拖出来.她二儿子从楼上跑下来想拼命,被人一刀捅在肚子上,肠子都流出来了.
成年人一个都没跑掉,她远在外地的孙女一家也没能幸免,除了一个刚出生的男童.最后他们放了一把火.
等城卫军赶到的时候,老宅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废墟里的尸体都烧得面目全非,很难辨认身份.除了三孙子和小曾孙大概都团圆了已经她想.
她站在废墟前面,看着那些盖着白布的尸体一具一具被抬出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魂一样.她没有哭,也没有叫,就那么站着,眼睛直直地看着那些白布,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剧.
三孙子从大孙女家赶回来时,看着她眼里全是血丝.她没哭,就站在那里,一直站到天亮.
后来有人问她,你当时怎么不哭呢?她说,哭不出来.眼泪好像被那场火烧干了,一滴都流不出来了.
再后来,城卫军把那伙匪徒抓到了,都是惯犯,身上背着无数人命.审判的时候她去了,坐在旁听席上,看着那些人被千刀万剐.有几个四十多岁,满脸横肉;有几个三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还有一些二十多岁的,低着头不敢看人.她听到“死刑”两个字,心里头一点波澜都没有.她当时想的是,他们被千刀万剐又怎样,她的儿孙毕竟回不来了.
老宅没了之后,她住回了新府邸。三儿媳对她很好,但那种好意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疏远,像对待一件易碎品.她知道,儿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其他人.家里的气氛总是闷闷的,像梅雨季节的天,不晴不雨,潮得让人难受.
后来三孙子因官职调动,搬去了军营.走之前跟她商量,说给她找个新厨娘照顾她的一日三餐.她说不用.三孙子说一不二,她劝不动.新厨娘很会做甜酿,她很喜欢.
就这样,她过到了现在.
最开始那几月,她天天做噩梦.梦里全是火和血,还有小孩子的哭声.后来噩梦做得少了,她以为那些事情已经慢慢被时间磨平了.可没想到,最近两年,又开始做那个梦了.
而且这一次,梦里多了一个江良.关于江良的事,她是后来从孙子口中知道的.
老宅出事那天,江府也遇见了匪乱.她三孙子接到手下密信,便即刻启程.信里说有贼人袭击导致江府上下都没了,他们纵火时江良刚分娩完,当场就没了.
三孙子回来时沈府也是一地废墟,她看着孙子的脸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眼里全是血丝.天亮时,她唯一的孙子蹲了下去,抱着头,哭得浑身发抖.她心里头也像被人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沈怀桑是她最不疼爱的孙子,也是她心里头最亏欠的一个.
因为沈怀桑是中途送回来养的孩子,柳鸢心里始终有个疙瘩,总觉得这个孙子跟自己不亲.小时候过年,她给其他孙子孙女都准备了红包,唯独怀桑的那份总是忘了,每次都是临时从桌子上掏几颗果子塞过去.怀桑也不说什么,接了零食,低着头说声谢谢奶奶,就安安静静地回柴房去了.
有一年中秋晚上沈良在厨房里,决定亲自下厨做月饼,怀桑悄悄溜进来,站在她身后,小声说,姐姐,我帮你烧火吧.柳鸢回头看了一眼,说了句不用,你出去玩吧.怀桑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她后来从厨房窗户里看见怀桑一个人坐在槐树底下,仰着头看月亮,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她那时候心里动了一下,沈良马上成婚要离开了,她想跟沈良说两句话,但锅里的月饼快糊了,沈良忙着去翻月饼,柳鸢就把这事给忘了.
后来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江良死的那年,才二十二岁,结婚不过几年.她连江良嫁的那个男人长什么样都没见过,连江良埋在哪里都不知道.三孙子去参加了葬礼,回来之后一句话也没跟她说,她也没问.那件事就像一块石头,沉到了水底,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水底下一直有个疙瘩.
直到江良出现在她的梦里.
第一个梦是去年春天做的.梦里江良站在她面前,还是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条小辫子,怯生生地看着她.梦里的江良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眼神里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她伸手想去摸秀兰的脸,手刚伸出去就醒了.
第二个梦是夏天做的.梦里江良蹲在她面前,跟她说话,声音轻轻的,问她在新府邸住得习惯不习惯,吃饭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一一回答,像两个很久没见的亲人在拉家常.醒来之后她愣了很久,想不起来江良最后说了一句什么.
第三个梦是秋天.江良在梦里哭了.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也不擦,就那么流着泪看着她.她心里难受得不行,想去抱抱江良,可身体动不了,只能看着江良哭.
第四个梦、第五个梦、第六个梦,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真实.梦里江良的话越来越多,从一开始的寒暄问暖,到后来问她以前的事.老宅是什么样的,家里有多少人,逢年过节吃什么,小孩们都喜欢在哪里玩.每一个问题她都回答了,回答得很详细,像是在跟一群陌生人交代自己的前半生.
而今天这个梦,是最后一个.
江良第一次问出了那句话.
“阿嬷,您怎么还不死呢?”
柳鸢坐在床边,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泛白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以前并不干皱,现在却像一张揉过的牛皮纸,青色的血管凸起来,像一条条蚯蚓.这双手小时候能挑水、能砍柴、能擀面、能纳鞋底,现在连一个水杯都拿不稳了.
她今年四十三了.这个岁数并不长寿,甚至称得上年轻.她有时候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觉得自己跟他们隔了一个世界.他们说的话她听不太懂,他们用的法器她不会用,他们的生活跟她没有半点关系.她像一个被诅咒困住的人,被随手搁在了这个府邸的角落里,等着时间的灰尘一点一点把她盖住.
她不怕死.从老宅出事那天起,她就不怕死了.她活着的每一天,都像是在替那些死了的人活着.她吃每一口饭,都觉得是从他们嘴里省下来的;她晒每一寸太阳,都觉得是从他们身上偷来的.活着的这些年,她从来没觉得快乐过,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愧疚和煎熬.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比她年轻的人死了,比她健康的人死了,她的儿孙们都死了,偏偏她这个最该死的人还活着.有时候她想,老天爷是不是把她给忘了?还是说,老天爷觉得她受的苦还不够,要让她活着继续受?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嘴唇动了动.
“阿良,”她喃喃地说,“你是因为那把火是阿嬷下的命令所以难过吗?”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余烬残温 第三章 牵丝戏(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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