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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生其实不是很懂.他没想过柳夫人表面上颐养天年不问世事，实际上什么都一清二楚.他也没想到柳氏愿意为涂武大家的覆灭贡献力量，情愿献祭整个沈氏.毕竟在沈将军病逝后，光照会便切断了与沈氏的联系.也许是人的恶意深不见底.

    柳鸢早年并不情愿嫁入沈家.阿父每每为表叔择妻，都将德行礼仪，家室亲缘挂于口上，实则他自己人前装出温厚宽善，背地发作污言劣行.她可不想再嫁个无赖书生，拘谨地过完后半辈子.可怜她青睐的邻家阿兄也是个胸无长志，爱好女色的轻浮之辈.

    后来的柳鸢活成了从前的沈清流，而沈清流却早早地葬身于乱战的洪流中.淮北还是从前的淮北，可惜一见如故的知己却已难寻.沈清流爱好文学，除了典籍还收藏了很多雅作.他在成婚之际将自己所有的收藏一股脑交给了柳鸢.柳鸢当时看他格外奇异.

    沈清流总会为妻子带回东边集市的蜜糖，寻来西方旅队的珠簪，收集南国秘制的甜酿.他将家宅里私议阿鸢的役侍径直撵走，奔告那些看不惯阿鸢的叔父不再来往.他不想阿鸢变成其他人的模样，所以他从不作任何约束要求，他知道阿鸢向来对他极好.

    只是沈氏享受了父辈的权利就得承担对应的义务，即使身体抱恙，在家国遭难时，沈清流还是拿出了尘封的利器.他一步也不能退，即使凶险万分，前路迷茫，他还是会义无反顾的拼杀.当年的人大多离开了，就算没离开，也不再完整，他也一样.

    沈清流知道柳鸢人生里没有依靠，他愿意让她依靠着他.既然决定结合，他就要让她知道他们是彼此未来人生的倚仗，他会尽力做到最好.书里没教过他怎样算爱一个人，他觉得大抵是他每每看着阿鸢便满心满脑都是她，然后眼睛发出光来.

    柳鸢爱上了沈清流，喜欢他对她好，依靠着他，也越来越明白她终有一日会拖累他.她感受不到沈清流对她的期望，她不明白这段关系为他带来了什么好处.她是一个完整的人，她也想成为他的倚仗，让他有一天能安心依靠她。她也在为之努力.

    他们关系很亲密，但总有一道围墙横亘在他们中间.很久以后柳鸢才明白，原来沈清流从未学会爱他自己.她凭什么毫无负担地享受这唾手可得的一切，难道就凭自己是他的妻子吗？她应该付出的，他也应该要享受到她的付出，她的疼爱.

    沈清流终究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疼爱，在那场战争结束以后.他草草逝世了，没留给柳鸢任何念想，除了一堆木简.柳鸢对沈氏族人不可抑制地憎恨起来，他们很多人从未拜见过沈清流，如今却心安理得地享受他带来的荣耀.她大抵是疯了.

    沈清流从未怨恨过柳鸢，她们的结合没为他带来任何助力，甚至还会使他遭人非议.他真的很喜欢她，这让柳鸢很高兴.柳鸢在月枝之变中发挥了不可或缺的作用，她在自己的诞辰聚集了亲族所有人，也目睹了大家遭受的血虐.她那时感到了浅薄的高兴.

    由于某种畸形的存在影响了历史车轮的进程，她催眠似地安慰自己，这些都是必要的牺牲，即使她深知自己对不起沈氏.可惜她最终没能一同归去，她明明也已委身火中，但是某种令人厌恶的香气始终庇佑着她的身躯.最终柳鸢陷入了不可抑制的长眠.

    看着躺在床上的祖母，怀桑在心生无力之余，也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祖父向来最疼爱阿良，祖母也一直善待每一位宗族子弟.是什么改变了呢？也许是在他成为侯爷后，也许是在祖父逝世前，他自己也说不清了，某些东西悄无声息地朝一个扭曲的方向在发展.

    怀桑对那些亲族向来没什么眷恋，他们只在需要他时才露出一副垂怜疼爱的模样，实则眼里心里都没有他.只是，阿良怎至如此？她早已是柳家妇，他如今是沈家子，纵使大家覆灭，那也不该牵扯到她们.他内里早已安排妥当一切，这一切变故又缘由几何.

    只可惜怀桑当初奔赴战场时，屋内景象被半开的帷窗掩住了，他有些看不清阿良的面目.他甚至来不及问阿良，自己到底是如何痊愈的，便被征兵的使差带走了.七阶是凡人修行的门槛之一，他本不该如此轻松地跨过的.飞升九阶的不该是他，不该如此.

    信任一旦变质，再多的言语也无法挽回.姜炎跟随了怀桑多年，自沈氏随其一同加入城防军.曾经怀桑七阶遭遇变故，也是姜炎第一个发现异常的.怀桑在边境守卫的那段时光，他与阿良的信件来往，也是由姜炎传递.那次诞辰亦是如此.

    阿良当时已有身孕，断不会跋涉前来祝寿.柳府外他的人一直在细心把守，柳府内他亲自布置的阵法也完好无损.可是一整座府邸的人在烟尘中丧生，竟没有一个路人听到过异常.如此大范围的幻术，世间能为者少.现在能避开他的，也只有那些人了.

    他自幼知晓阿良有嫁接的能力，所以她学什么都异常的快.这是阿良独一无二的天赋，但他不晓得使用这种能力需要付出昂贵的代价.他本该永远留在进阶失败的噩梦中，直到阿良献祭了自己的血脉天赋，为他炼制了一炉奇香，强行治愈了他破碎的经脉.

    沉光香，可驱恶祟.其燃之发光，闻之安魂，食之可交托天赋.那个黑影为她寻来了方法，作为回报，她交付给祂四分之一的成品.她在祂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半生玩弄火焰的灵师终将在烟尘中迎来终结.本就寂寞的她早已经习惯寂寞了.

    一炉香只够使用四次.第一次她救活了濒危的怀桑，第二次她祝福了远方的祖母.在孩子出生时，柳府闯进了大批黑衣人.神秘的黑影在香气中掠走了那个娇气的生命，而其他人都在火光中迎来了自己的救赎.阿良希望那个孩子不要怨恨任何人，毕竟能无忧无虑地长大就已经很好了.

    起初，阿良只是可怜怀桑.后来她开始好奇，想见证怀桑能成为怎样的人.再后来，族中需要有人攀上不寻常的高度.她最后可能已经习惯对他好了.她习惯了，真是可怕，把自己的需求都加附在他人身上.可她对怀桑真的没什么要求，他也没必要总想着她，能顾好自己就很好了.

    其实阿良也想过，有人能一直善待她，这样挺好.人一生能活多少年，七年又七年.阿母嫁给了阿父七年，可她整日郁郁寡欢，无论她的安排手段激烈还是浅薄，阿良都知道那个女人心里还是有自己的.阿良发自心底地爱护她，也愿意为了她做点什么.

    年幼的阿良只是不清楚，她窃取的一切都不是无端产生的.有人能得到，就注定有人会失去.她移走了阿父心底潜藏的爱意，男人便由自私变得博爱.不过是一种极端偏向了另一种极端.她移走了祖母对斯人的想念，柳老夫人也开始变得一反常态.她决定隐瞒这一切.香炉被人藏进地窖最深处，用旧布裹住，仿佛这样就能把因果也一并封存.

    江元君觉得江良在婚后更姓移居或许已经完全将以前遗忘了，就像忘记她的第一个孩子，用对新生活的期待替代了对旧过往的伤怀.江良怀孕时完全没有恶心难过的症状，就像不是她的孩子一样，真奇怪.失去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她也不像他以前的妻子一样悲痛欲绝.他来不及多想这一切.

    江元君有一个秘密，他以为没人不知道.他其实是一只喜欢饮羊血的蝙蝠，从小就知道自己被精怪咬过后和常人有异，所以救助了很多附近无人照顾的小羊，每月只取一点点血.为了有朝一日能照顾春风巷所有无家可归的小羊，他带领商队走到了很远的地方.在妻子第二次分娩的时候，江府在火光中葬送了，和他一起.那些小羊以后没人照顾了，真可惜，他想.

    其实江良什么都知道，她比大家想象中还要聪明，比如她第一眼就看出江元君不是人，比如她第一个发现姜炎和四小姐的私情，于是她早早跟随丈夫迁回故居.可是她没想到作为沉光香的药引，黑影偷走了四小姐第一个孩子的灵魂，也偷走了四小姐毕生的爱情.

    婚后江良夜里总听见细碎的脚步声，像有人踮着脚在梁上走，又像风穿过空瓮的呜咽.江良开始做噩梦，焚安神香也不管用，梦里有个穿红衣的小孩朝她伸手，掌心躺着一枚烧焦的乳牙.她不敢点灯，怕光一亮，照出自己袖口沾着的灰——那不是香烬，是命债磨成的粉.后来江府遭遇匪患，无人生还.江良在弥留之际看着姜炎带走眷属的新生儿，庆幸黑影带走最后的沉光香时提前带走了她的孩子.她只能祝愿两个孩子都有事事如意的一生.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余烬残温 第二章 沉光香（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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