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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良合上了柴房的门，沉默许久.她似乎很想唤醒怀桑，但她不能，在神秘黑影的世界中她看到了她的结局.而怀桑，不应该，也没必要知道这一切.如同黑影所说，祂没有恶意，只是想要做一个交易.有些事物失去了便无法再挽回，想要挽回，除非失去更多.

    怀桑躺在柴房的木床上，手脚冰冷，四肢麻木.在晋升七阶的关头，他失败了.这些年除了在兵营，他习惯独自待在几经修缮的柴房里修行.这次病倒突然，幸好每旬遵循惯例随行侍从会来汇报要务，眷属发现了他的异样.十里八乡的大夫都来看诊过，可是没人能缓解他的痛楚.

    昏迷之际，怀桑似乎听到阿良在和谁讲话.他知晓，这其中一定是发生了极可怕的事情，否则阿良不会如此惊慌，他有种莫名的感觉，今天只要他晕厥过去，那么，他就会永远失去一些至关重要的事物.他彷徨了很久，最终还是在一阵温热中失去了知觉.

    怀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此刻的世界里一切声音都消除了，光暗糅杂的涌流里沉浮着纷飞的尘烬.怀桑觉得一切都无关紧要了，他记得自己始终在挣扎，仿佛想死命抓住什么.怀桑并不怕死，只是害怕被抛下，他想叫阿良等等，其实他们可以一起面对.

    怀桑清醒后受诏赶往边境守卫，在战时一马当先，斩敌无数，成为了涂武最年轻的将军.不久他位及八阶，晋封镇南侯，受命统领三军.彼时沈氏举族迁往淮南，而沈良嫁给了淮北新晋的富商江元君.后来在制香一道上，淮南沈氏和淮北柳氏齐名.而老一辈的人才知道，两府出自一家.

    他不过昏睡数旬，如今想来却像是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以致每每想起那些过往，都感觉已十分遥远.他不是没参与过征战，被他救赎的亡魂早已不可数.他明明习惯了独来独往，可还是会迷恋那丝缕温存.他不关心武艺卓绝还是登高望远，这些于他毫无意义.

    家中族老白日轮流来看望他，仿佛要把前半辈子的亏欠都弥补了才好，沈氏败落已久，他们需要子弟中能有一个人站出来.而阿良每日深夜才来，一到拂晓便离开，府里的役仆从不打扰.她会为他细心擦洗，活络筋脉，焚香清心，每日安静看着他昏睡不言语.

    阿良这些年与各家女眷都交好，每逢庙戏灯会，前来邀约的人家络绎不绝.怀桑从未提过，但阿良很清楚，他在军中靠血汗热忱收获了不少拥泵，每每遭遇敌袭，总是纵马搏杀，带领弟兄冲锋陷阵，声望渐显.只有他活的很好，她才能展望将来.

    怀桑从不参与守卫军内部的派系争斗，独善己身很难，他像个日渐破损的盾牌，这些年抗下了不少明里暗里的奸狡算计，内里早已衰朽腐败.入赘不是最好的选择，而他这些年有些疲倦了，也想为在乎的人争取更好的未来，即使牺牲一些.

    有些知识，有些权柄，还是不接触的好.了解越深，牵扯越深，旁观者往往身不由己.怀桑和长乐早已熟识，军中的言笑谈论不乏家长里短，他们在浅草微末时相遇，在万众瞩目中结合，而后山南水北，人来人往，他们会盘绕成束，生出不少枝节.

    这些年怀桑遇见过不少令他心动惊艳的女子.也曾被催促成家立业，他只是挑挑拣拣，一拖再拖，从未静心思索过，一生一世一双人会是如何的场景.他总是不甚满意的，其实知道心中眷恋几许深藏何处，他大概是没有机会了，而对方约莫也知道，他们并不合适.

    彼此心知肚明，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沈良是天生的武师，只有怀桑知道，她在他面前从不遮掩，她的骄纵傲慢，她的放浪妒恨，只有在那座小小的屋子里，她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能焕发平凡人的喜怒哀乐，不受拘束肆意嬉闹.她喜欢看着怀桑为她调香，只为她一个人.

    以前怀桑为阿良完善的功课总比其他学子要好很多，阿良的指导也让怀桑受益匪浅武艺渐佳.而当他们慢慢长大，能自由支配的时间渐少，需要接受的调教变多.怀桑需要收获更多功绩来谋求自由，阿良也需要成为大家期待的样子，他们慢慢明白，喜欢是最不重要的.

    他们是一样的人，又敏感又怯弱，害怕被拒绝，被抛弃.他们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擅长，偏偏为世俗所困扰.她把热情当武器，他用冷漠作面具，摒弃曾经期许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只在特定的时间场合，他们才会撕下伪装，露出乖张的面目.他们总是会肆意追求想要的，然后得到.

    淮北的冬天总是很冷，寒气止不住地往他回忆里钻.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任人欺凌的软包了，明明早就不在乎了，可他心里还是会痛.阿良永远活在送他离开的那个冬天里，听说那个从前爱哭的女孩后来永远都是微笑的.阿良还是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可他们再未相遇.

    杏花别院在这座新建的府邸里始终显得格格不入.那位从未询问过这处别院，安乐想来也是不重要的.她只需好好侍奉好自己的夫君，还有照顾好扶苏.在她腹中的孩儿诞下前，扶苏还是这镇南侯府的唯一继承人，虽然她向来没正视过那个乡下来的毛头小子.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想要有收获就需要有人作出牺牲.在沈怀桑入赘之前，五小姐便秘密处决了所有面首.沈怀桑待她是极好极好的，自然值得她一心一意地对待，不管是为了大家荣耀还是个人前程，她都会一如既往地解决所有阻难，而且兄长一定会站在她这一边.

    长生继承了关于杜氏的一切，在那个女人因终日思念先家主而过度哀愁神伤离去后，他开始展露年轻家主的锋芒.杜曦月把他教的很好，比如前任家主的经验教训，比如历代宗室的暗浊污秽，她把该教的不该教的都教给了年轻的长生，她看着他从稚嫩走向成熟，每每总会想起别的熟悉的音容笑貌.

    长生后来带领光照会打开了前人期许的局面.他总会想到，如果杜曦月还在，她会怎么做，她会满意现在的他吗.他觉得他以前做到过，他现在，包括将来都能做得更好.杜曦月想要什么，就会想尽办法得到，如果不行，那就让她的男人替代她得到.长生也是这样，他觉得本该这样.

    长生独独偏爱长乐，仔细想想，她和杜曦月一点都不像，或许更像他们早早离开的生母.长乐向来是看不惯这一切的，她不喜他们明里暗里的纵横谋划，讨厌他们决绝牺牲的淡然漠视.长乐终将展露肆意烂漫的一面，散发出阳光青春的气息，高高兴兴地活着.她必须要高兴.

    笑容不会消失，它只会从一个人脸上转移到另一个人脸上.长乐就是这样一个人，她会汲取周围所有人的笑容，她能轻而易举地取代另一个人的位置，她讨厌眼前生活的束缚做作，却又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高贵的身份为她带来的种种便利.她知道自己被过度纵容.

    世上很多事不是你讨厌就不会发生的，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长生一直想告诉杜曦月，其实她可以独自离开的，不论是先家主还是他没有人会伤害她，其他任何人也不能胁迫她，可是杜曦月还是在先家主驾崩的那个夜晚守了一宿，然后一个人搬进了冷宫.

    他一直想告诉杜曦月，长乐和她一点都不像.长生从未谋面的生母，在宫人的描述里，是她们回忆里最娇艳的花朵，后来蒙受万千宠爱的长乐亦是如此.如果杜曦月选择另外一条道路，如果她从未踏进这金碧辉煌的宫室，如果她后来决定自己离开，一切都会不一样.

    长生愿意把自己拥有的一切分享给长乐，她值得人世间最美好的一切，因为她是他此生最后的羁绊.过去的都过去了，活着的人总要迎接将来，留恋不舍又怎样，再名贵的灵植终会枯萎凋零重新融入大地.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秉性凉薄的天赋，其实牵挂太多也不好.

    长乐一直不认同兄长的作为，他也许从未离开过，眼见着涂武日渐强盛，眼见着后宫子嗣渐多，他却还是以前清冷高贵的模样，让人瞧不见半分为人主为人父为人夫的烟火气.那些无法挽回的陈年旧事始终消磨着他的心志，让他永远无法对当下满足.他什么都不缺，长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见证了怀桑怎样成长为兄长的臂膀，在积年累月的交往里，她发觉怀桑和兄长其实是一样的人.她也明白她不会一辈子都如此幸运，有心要重头来过，她对兄长是如此的无能为力，但是她可以改变自己.怀桑对她真的很好，她也会对他很好很好.太阳还是照常升起.

    她也是第一次为人妻，而她会慢慢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后来某天她轻轻抚过柴房斑驳的门框，指尖沾了灰也不在意.风从缝隙钻入，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也掀起了记忆深处那场未燃尽的火。她没说什么，只是望着天，看星子一颗颗坠入山后。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疼，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碎裂。可她不能停，也不能回头。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余烬残温 第二章 沉光香（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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