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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汉明出门的时候，门框上的刀痕从他眼前晃过去。他没有摸。

    爷爷的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翻动。汉天华坐在石凳上，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他看见汉明背着弓走进来，手里还攥着一支箭。

    “今天带箭了。”

    “嗯。去病哥给的。”汉明把箭举起来给爷爷看，“箭尾有点歪，但杆是直的。”

    汉天华接过箭，用拇指试了试箭杆的直度，点了点头。“第一支箭歪一点好。太直了反而难找。”

    汉明没听懂后半句。他把弓从背上取下来，在院子中央站定。脚分开，和肩膀一样宽，脚跟踩实——站。他吸了一口气，把箭搭在弓弦上。箭尾的凹槽对准弦，手一抖，箭掉了。他捡起来，再搭。又掉了。

    “箭尾的槽口太紧。”汉天华没有站起来帮他，只是看着，“用拇指推，别用指甲抠。”

    汉明换了个手势。拇指抵住箭尾往前推，凹槽卡进弦里，发出一声轻响。他把左手握住弓把，右手指根勾住弓弦，拇指扣住食指——呼。他拉开弓，弦绷到半尺的位置，箭头指着老槐树的方向。躬。他微微前倾，把体重压在弓上。然后松手。

    弓弦弹出去，闷响。箭飞出去，偏了。不是偏了一点——是偏得很远，从老槐树的树冠上方飞过去，扎进院子角落的草丛里。

    “手腕往前压了。”汉天华说。

    汉明没有说话。他走到草丛前面，蹲下来找箭。草丛很密，叶子有他小腿那么高，箭扎进去之后就看不见了。他用手拨开草叶，一点一点往前翻。露水还没干，裤腿湿了一片。他找了很久。找到的时候，箭头插在泥里，箭尾翘在外面，那枚歪歪扭扭的记号被草叶擦得发亮。

    他把箭拔出来，用袖子擦掉箭头上的泥。箭杆没有裂，箭尾的记号还在。他走回院子中央，重新站好。

    “再来。”汉天华说。

    他又搭箭。这次箭尾的凹槽卡得比第一次顺。他拉开弓，瞄着老槐树，松手。箭飞出去，还是偏了，但比第一次近了一些——擦着树冠的边缘飞过去，扎进树后面的泥地里。

    “手腕没压。手指松的时候勾了一下。”

    汉明去捡箭。这一次箭插得不深，他拔出来的时候几乎没费力气。他把箭擦干净，又走回院子中央。

    “爷爷。”

    “嗯。”

    “你刚才说我爸第一次射箭的时候。你没说完。”

    汉天华沉默了一会儿。风从院门外吹进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你爸第一次射箭的时候，箭飞到别人家院子里去了。把阿福婆婆晒的药草打翻了一地。阿福婆婆拎着扫帚追了他半个村子。”

    汉明嘴角动了一下。他把箭搭在弦上，拉开，松手。第三次。箭还是偏了。但偏得不多——箭头擦过树干，在老槐树的树皮上划了一道浅痕，然后弹到地上。树皮上那道浅痕，离门框上那道刀痕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

    汉明走过去，蹲下来捡起箭。他把手指伸过去摸了摸树干上那道新痕——很浅，和旁边那道磨圆了的老刀痕完全不一样。一个是用刀刻的，刻了很多年；一个是用箭划的，刚刚才留下。

    他把箭擦干净，插回箭袋里。然后走到石桌前，端起爷爷给他倒的那杯水，一口喝完。

    “明天用这支再射。箭尾歪，箭就偏。等我摸清楚它偏多少，就能往偏的方向瞄。”

    汉天华看着他，点了点头。“你爸也是这么说的。第三年才说。”

    傍晚的时候，汉明背着弓来到汉大胡家。柳氏在灶房里擀面皮，汉大胡蹲在灶前添柴，他已经把汉去病的躺椅搬到了灶房门口。桌上摆了四个碗。

    “射中目标了没。”汉去病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箭杆。

    “射了。偏了。”

    汉去病没有说“废话”。他把旁边的箭杆拿起来，又放下，然后抬头看着汉明。

    “偏了多少。”

    “第一次偏到草丛里，第二次擦过树冠，第三次打在树干上。”

    “那你在往目标靠。”汉去病从箭捆里又抽出一支箭，推到汉明面前。这支箭的箭尾没有歪，记号刻得端端正正，箭杆比第一支更直。“这支给你。今天刚削好的。”

    汉明接过来，在手里转了一下。两支箭并排放在桌上——一支箭尾歪，一支箭尾正。歪的那支记号有点毛糙，是在木棍上刻歪了六次才学会刻的那个；正的那支记号端端正正，是削了五年箭的手刻出来的。

    “偏了没事。”汉去病把刀放在膝盖上，用袖子擦了擦刀刃上的木屑，“我爹说，引雷的时候如果站歪一寸，雷就劈到旁边石头上。站正了，雷穿过你。站歪了，雷追着你。射箭也一样——不是箭找目标，是目标等箭。你站住了，目标会自己来。”

    汉明低头看着桌上那两支箭。一支歪，一支正。他把两支箭都放进箭袋里。

    “两支都带着。歪的那支练手，正的那支留着。”

    “留到什么时候。”

    “留到目标自己来的时候。”

    汉明把箭袋系好。桌上四个碗，蒸汽从灶房门口飘出来，带着肉和山药的香味。柳氏端着锅走过来，把饺子一个一个捞进碗里。

    “婶。我今天射箭了。”

    “射中了没。”柳氏把最后一个饺子捞进自己碗里。

    “偏了。”

    “偏了多少。”

    “第一次偏到草丛里去了。第二次擦着树冠飞过去的。第三次打中树干了。”

    “那就不叫偏了。那叫还没射准。”柳氏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他对面坐下来，“你爹第一次射箭的时候，箭飞进阿福婆婆院子里，把她晒的药草全打翻了。后来每年入秋都给她送一捆药草，送了十年才还清。”

    汉明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父亲在前面跑，阿福婆婆举着扫帚在后面追。他没见过父亲跑的样子。他见过的父亲只有两种样子：临行前捏他后颈的样子，和担架上蒙着麻布的样子。第三种样子——被一个老太太追着满村跑——他没资格见到。

    他把饺子夹起来，吹了几口，咬下去。还是那个味道。

    夜色沉下来了。汉明走在回家的路上，背着弓，箭袋里装着两支箭——一支歪，一支正。村道两旁的篝火已经烧到了最低处，火光在石墙上晃得很慢。他走到家门口，推开门，把弓靠在东屋门旁边，把两支箭并排放在弓旁边。然后他在门槛上坐下来。

    夜风从院门外吹进来，带着远处林子里的松脂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那道红印已经褪成淡粉色。掌心上被青石硌出来的伤疤只剩下一条很淡的白线。指根上的地榆涩味应该已经散尽了，他抬起手，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了。只有弓弦勒过的皮肤有一点紧绷，攥拳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三道印子在往回收。

    他把手放下。明天继续射箭。从歪的练起，把偏摸清楚。摸清楚了，再用正的那支。

    他站起来，准备关门。

    手停在门板上。

    他想起阿福婆婆举着扫帚的样子。他不是真的见过——是刚才吃饺子的时候自己编出来的画面。但那个画面里，跑在前面的父亲在笑。他跑得不快，故意让阿福婆婆追得上。他的弓还背在身上，刚射偏了第一支箭。他大概就是这么个人——射偏了箭，打翻了药草，被追了半个村子，然后每年入秋都去送药草。

    送了十年。

    汉明把门关上。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主角可以万寿无疆 第十章 偏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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