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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弓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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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汉明是被胳膊上的酸胀感叫醒的。昨天在乱石堆搬了半个时辰的石头,又在家里反复拉那把没弦的弓,小臂上的肌肉睡了一夜之后硬得像石头。他坐起来,揉了揉手臂,碰到昨天弓梢子划过的那道白印——还没消,碰上去有一点点刺。

    他吃了半块饼,把剩下的包好放进筐里。出门的时候,门框上的刀痕从他眼前晃过去。他没有摸,直接走了。

    汉大胡家的院门已经开了。柳氏在院子里生火,汉去病在廊下削箭杆,看见汉明进来,手上没停。

    “你今天来得早。我爹去铁匠铺拿弓弦了,说昨天找到一根合适的,今天一早装。”

    “弓弦。”

    “嗯。他说你爸那把弓的弦不好配,弓臂太短,普通的弦装上去要么太松要么太紧。昨天他在铁匠铺翻了半天才翻出来一根旧的,是你爸以前用过的。”汉去病把削好的箭杆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你爸留了好几根备用的弦,放在铁匠铺的杂物箱里,跟他那批打坏的箭头混在一起。我爹昨天翻出来的时候,弦上全是灰。”

    汉明把筐子放在廊下。那把弓还靠在东屋门旁边,昨天他带回了家,今早又带了过来。弓弦的断口垂在弓臂外面,像两根枯掉的藤蔓。

    “铁匠铺在哪。”

    “村西头打铁场旁边。你现在去,我爹应该还在那儿。”

    打铁场在村西头,离汉大胡家不远。汉明走到的时候,铁匠们正在生火,炉膛里的柴火爆出噼啪的响声,火星溅到地上,在晨风里亮一下,然后灭了。汉大胡站在铁匠铺门口,手里拿着那把弓,一个老铁匠正往弓臂两头装新弦。

    老铁匠的动作很慢。他把弦的一端嵌进弓臂的凹槽里,用木槌轻轻敲了两下,试了试松紧,又敲了一下。然后他把弦的另一端拉过来,绕过弓臂另一头的凹槽,拉紧,再敲。敲完了,他把弓举到眼前,闭上一只眼瞄了瞄弓弦的直线,然后把弓递给汉大胡。

    “行了。这根弦是你大哥年轻时候用的,比后来用的都短一寸。这把弓本来就是短弓,配这根弦刚好。”

    汉大胡接过弓,试着拉了拉。弓弦绷紧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闷的,沉的,像远处的雷。他把弓翻过来看了看弓臂内侧那行字,然后转身看见汉明站在打铁场边上。

    “来。试试。”

    汉明走过去,接过弓。弓比昨天重了一点——不是重量,是力。弦绷在上面,弓醒了。他学着汉大胡的样子,左手握住弓把,右手搭在弦上,往后拉。

    拉到一半,弦突然从手指上弹开,弓臂猛地弹回去,弓弦擦过他的虎口,留下一道红印。他的手被弹得往后一甩,弓差点脱手。他攥住了。

    “拉弓不是用指头捏弦。”汉大胡蹲下来,把他的手重新摆了一遍,“用指根。食指、中指、无名指,三个指头的指根并排勾住弦,拇指扣在食指指甲上。拉的时候,手指不发力,背发力。”

    汉明照着做。他把弦勾在指根上,拇指扣住食指,往后拉。这次弦没有滑。但他只拉开了不到半尺——弓弦只微微往里弯了一点,整条弦还在他手臂力量的极限之外。

    “拉不开也没事。这把弓的弦比你平时见到的弓都短,短弓难拉。你爹第一次拉这把弓的时候也拉不满。”

    汉明松开弦,弓弦弹回去,又是一声闷响。他低头看着虎口上那道红印,然后把弓靠在腿边。

    “大胡子伯伯。弓臂上那行字,你认得吗。”

    汉大胡沉默了一会儿,把弓翻过来,用拇指摸了摸弓臂内侧的刻痕。“你爹刻的。你拿去问你爷爷。”

    汉明点了点头。他把弓斜挎在背上——弓臂从肩膀后面斜出来,比他的头高出一截。打铁场上的铁匠们看见这把弓,有几个停下了手里的活。一个年轻铁匠盯着弓臂上的记号,手里的铁钳停在半空,直到旁边的人推了他一下,他才接着敲下去。

    汉明背着弓走在村道上。弓臂高过他的头顶,从后面看像是一把还没学会怎么待在背上的弓。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稳了。经过村口那棵大树的时候,树干上的刀痕还在。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树冠——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着。他继续走。

    爷爷的院门开着。汉天华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把旧茶壶,正往杯子里倒水。他看见汉明背着弓走进来,倒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把茶壶放下,站起来,走到汉明面前,低头看着他背上的弓。

    “大胡子找到了。”

    “他说是铁匠铺杂物箱里翻出来的,我爸以前用过的弦。”

    汉天华伸出手,把弓从汉明背上取下来,拿在手里。他用手摸了一遍弓臂上的兽骨,摸过握把上的牙印,摸过新装的弦,然后把弓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弓臂内侧那行刻字。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弓放在石桌上,坐下来,给汉明也倒了一杯水。

    “这行字,是你爸刻的。他刻的时候我在旁边。”

    汉明在石凳上坐下来,把弓拿起来放在膝盖上。石桌上洒着从老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的阳光,一小块一小块的,照着弓臂上那行字。笔画很深,每一个字都刻得用力。

    汉天华用手指指着第一个字。“‘站’。站住的站。拉弓之前,脚要站住。”

    第二个字。“‘呼’。拉弓吸气,放箭呼气。气跟箭一起走。”

    第三个字。“‘躬’。不是手臂拉弓,是身体拉弓。”

    他的手指停在第四个字上。那个字笔画不多,但刻得特别深,比其他字都深。

    “‘松’。松手的松。”

    汉明等着他往下说。汉天华却没有继续。他看着那个字,拇指在刻痕上来回摩挲,像是在擦掉上面的灰。他的手指在“松”字旁边停了一下——那里有一道被划掉的刻痕,比四个字都浅,但还能看出笔画,是一个没刻完的“紧”字,中间被一道斜线划掉了。

    “他最开始刻的是‘紧’。”汉天华说,“刻到一半觉得不对,划掉重刻的。”

    “为什么‘松’刻得最深。”

    汉天华没有回答。风从院门外吹进来,石桌上那片落叶翻了个面。

    “因为你爸最不会松。拉满容易,松开难。他用了很多年才学会怎么松手。”

    汉明把手指从“松”字上拿开,握住弓把。他把弓举起来,对着老槐树的方向,做了一次拉弓的动作。新弦很紧,他只拉开了不到半尺。但他的脚站住了——两只脚分开,和肩膀一样宽,脚跟踩在青石板上。他吸了一口气,把弦拉到那个半尺的位置,然后松手。

    弦弹回去,闷响。弓臂在他手里颤了一下。

    “放的时候,手腕往后,别往前。”汉天华站起来,走到他身后,用手托住他的手腕,“弦推箭的时候不需要你帮忙。”

    汉明又拉了一次。这次他松手的时候没有压手腕。弦弹回去的声音比刚才干净。

    “再来。”

    又拉了一次。再拉。再松。他的手指被弦勒红了,虎口上那道红印又磨开了,但没有出血。他甩了甩手,又举起了弓。

    拉。松。

    拉。松。

    拉到第十二次的时候,他的拇指摸到了握把上的牙印。那几个凹痕在反复拉弓的过程中不断摩擦他的拇指根部,位置刚好对上。

    拉。松。

    拉到第十五次的时候,他的拇指不再刻意去找牙印的位置,而是自然地落进去。每一次拉弓,拇指都嵌在同一个凹痕里。父亲磕弓臂的时候咬的就是这里。磕了很多年。

    拉——

    这一次他没松。他把弓保持在半拉开的位置,拇指停在那个凹痕里。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触感。一个很久以前的触感——有人从背后把他抱起来,一只手托着他的背,手指分开,指腹按在他的脊椎两侧。那个力道,和现在拇指按在牙印上的力道一样。不重,但每一个点都刚好对得上。

    他以前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他想起来了。那是父亲的手。抱他的时候手指分开,托着他的背,指尖刚好能嵌进他脊椎两边的凹处。和牙印的位置一样。

    他慢慢把弦松开。弓臂弹回去,闷响。他低头看着握把上那几个牙印,然后把弓靠在石桌旁边,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面。他把手掌贴在树干上,停了一会儿。爷爷没有走过来。

    风把石桌上那片落叶吹到地上,翻了两翻,停在他的脚边。他把那片叶子捡起来,放在石桌上,用茶杯压住。

    “爷爷。他抱我的时候,手指是不是这样分开的。”

    汉天华看着汉明摊开的手掌,看着那三道红印在指根上慢慢恢复成平行的线。然后他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指分开,按在汉明的后背上。拇指按在脊椎一侧,四指按在另一侧。力道不重,但每一个点都刚好对得上。

    “是这样。他抱你的时候,手指总是这样分开。我说你手不累吗,他说不累,刚好能嵌住。你那时候小,背还没他手掌大。”

    汉明站在老槐树下,后背贴着爷爷的手掌。他没有说话。

    “爷爷。我明天还来拉弓。”

    “行。”

    “这把弓我带着。晚上放在东屋门旁边,早上起来就拿。”

    汉天华点了点头。他端起凉茶壶,给汉明的杯子里倒满,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个人坐在老槐树下,把杯子里的水喝完。

    傍晚的时候,汉明背着弓来到汉大胡家。柳氏在灶房里擀面皮,汉大胡蹲在灶前添柴,汉大胡已经把汉去病的躺椅搬到了灶房门口。桌上已经摆了四个碗。

    “你背上那个是什么。”汉去病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箭杆。

    “弓。”

    “我知道是弓。我是说你背着它。”

    汉明把弓取下来,靠在桌边。他在板凳上坐下来,把手伸到桌子上方,让灯光照着指根上那三道红印。

    “拉了多少次。”汉去病看了一眼他的手。

    “不知道。很多次。”

    “你拉得开吗。”

    “拉开了一点。”

    汉去病没有说话。他把旁边的箭杆拿起来,又放下,从箭捆里抽出他昨天刻好记号的那支,递给汉明。

    “你拿这支试。箭尾有点歪,但杆是直的。我爹说,杆直就够。射不中别怪我,我刻的记号不背这个锅。”

    汉明接过箭杆,在手里转了一下。箭尾刻着记号——和他家门框上的刀痕一模一样。比他在木棍上刻歪了六次才刻对的那个记号,端正得多。

    “你的记号。”

    “嗯。你拿去射。”

    汉明把箭杆放在弓旁边。桌上四个碗,蒸汽从灶房门口飘出来,带着肉和山药的香味。柳氏端着锅走过来,把饺子一个一个捞进碗里,每个碗都捞满。

    “你那个弓,弦是新换的?”柳氏看了弓一眼。

    “嗯。大胡子伯伯在铁匠铺翻出来的,是我爸以前用过的弦。”

    “我说今天打铁铺怎么特别安静。那些铁匠看见你这把弓,大概都说不出话了。”

    汉明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汤面上漂着葱花,热气扑在脸上。他把饺子夹起来,吹了几口,咬下去。还是那个味道。

    “婶。以后我每天都要练拉弓。指根会一直红着。”

    “那就红着。你爹以前也是这样的手。握弓的手,指根从来都是红的。”柳氏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他对面坐下来,“吃完饭我给你抹点药。地榆叶子捣烂了敷上,明天早上就不疼了。”

    晚饭后,汉明帮柳氏收拾了碗筷。柳氏把他按在灶房门口坐下,从院子里的石板上摘了两片晒干的地榆叶子,放在碗底捣烂,敷在他指根上。地榆的叶子凉凉的,贴在皮肤上,灼热感慢慢往下退。

    “你爹以前也是这味。”柳氏说,“地榆的涩味。他每次练完弓,手上都是这个味道。”

    汉明抬起手,闻了闻指根。涩涩的,和他在山上闻到的一样。父亲的手上也有这个味道。他不认识父亲手上是什么味道,但他认识地榆。

    “婶。我爸年轻的时候,拉弓也拉不满吗。”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他拉弓的事。但你大胡子伯伯说,你爸第一次拉这把弓的时候,只拉开了两寸。后来他拉满用了两年。换了长弓之后,他再也没用过这把。但他一直留着。”

    “留到埋在北坡。”

    “嗯。他舍不得的东西,都埋得深。”

    柳氏把碗底的药渣刮干净,又敷了一层。她把碗放进水盆里,手停了一下。“我闻不得地榆的味。闻了就想起你叔。他第一次上山摔断了腿,我给他敷了半个月的地榆。从那以后他一上山我就心慌。但你爹说,猎人迟早要上山,拦不住的。”她把碗按进水里,水面晃了一下。

    汉明低头看着指根上的地榆叶泥。汁液从叶子碎片里渗出来,沿着手指的纹路慢慢散开。他想起汉去病说的那双鞋。他想起木盒盖上那个被树根穿透的洞。他想起歪脖子树被雷劈断之后只剩一截焦黑的树桩。

    他想起下午拉弓时拇指嵌进牙印的那个瞬间。父亲抱他的时候手指分开,托着他的背。和拉弓的手势一样。他以前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知道了。

    “婶。你见过我爸最后一次上山穿的鞋吗。”

    柳氏把碗从水盆里捞出来,放在灶台上。“见过。他下山那天经过我家门口,我看见他脚上的鞋。鞋底磨穿了,脚后跟露在外面,脚底板上全是血泡。我说你等一等,我给你找双鞋。他说不用——还能补。”

    “然后他把鞋脱在灶房里。”

    “脱了就没再穿过。你大胡子伯伯去你家帮忙收拾的时候看到了,拿回来想补。补了好几次——补鞋底、补鞋面、缝鞋口。他补鞋比他挖续断还认真。但那双鞋磨得太狠了,皮子都碎了,线穿过去就崩,补不了。”

    “然后埋了。”

    “嗯。他一个人扛着铁镐上的山。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手里没有鞋了。我问他鞋在哪,他说埋了——埋在歪脖子树下。我没再问。”

    灶房里的蒸汽散尽了,灶台上的锅已经凉了。汉大胡把灶膛里的余火用灰盖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汉去病把削好的箭杆拢成一捆,用麻绳系好。

    汉明站起来,把弓斜挎在背上。指根上的地榆叶泥已经快干了,贴得紧紧的,一动就裂开一道道细纹。他把那只刻了记号的箭杆拿在手里,走到院门口。

    “明天早上我去爷爷院子里拉弓。拉完了过来吃早饭。”

    “行。”

    汉明走出院门。夜色沉下来了,村道两旁的篝火已经点起来,火光在石墙上晃来晃去。他背着弓走在回家的路上,弓臂高过他的头顶,在火光里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箭杆握在手里,箭尾的记号在他的虎口上硌出一个小小的凹痕。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抬起手闻了闻指根。然后他把手放下,继续走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主角可以万寿无疆 第九章 弓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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