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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森林深处，紫竹林开。

    一方净水莲池中，观音垂目盘坐，静候来客。

    肃穆的面容透着恬静，忽的有了浅笑。

    “口是心非。”

    这里是他的道场，里面的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自然看见那于心不忍的济公，现在正跟着那三个稚子身边。

    “倒显得我做了回恶人了。”

    观音眼波流转，望向池边摇曳的一朵白莲。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清香，那莲花似有灵性，微微颔首，像是在回应什么。

    兹事重大，牵连甚广。此等重罪，若想谋求一线生机，当应劫难。

    观音再度垂目。

    游鱼映空，鸟鸣清脆，风过林梢。

    万物的声响宛如一条清泉，曲曲折折地流淌下来，一滴一滴仿佛落在人的心坎上。那声音里，有慈悲，有智慧，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清凉凉的哀悯。

    梵音。

    正指引着该来的人。

    “停一下。”

    周潇潇突然抬手，示意两人停下。

    方知意费力地搂了搂怀里的小月，抬头一愣。张天宇喘着粗气，强撑着站定。

    “我们绕了多久了？”周潇潇问。

    方知意张了张嘴，答不上来。她只记得一直在走，穿过一片又一片相似的林子，踩过同样潮湿的枯叶，绕过同样长满青苔的石头，好似没有尽头。

    “至少一个时辰。”张天宇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记得这棵树——这棵有裂纹的松树，我们经过它三次了。”

    周潇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松树看上去有些年头，主干树皮干裂到发灰。树根处，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面长着暗绿色的苔藓。

    确实眼熟。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周潇潇把目光投向方知意。

    “知意，你来。”

    “我？”方知意愣了愣，“可是我不认识路——”

    “那个老头看的只有你。”周潇潇打断她，“他说的话，他的眼神，都只对着你。你才是他要找的人，或者说，你才是这里要等的人。”

    方知意心里一紧。她想起那双浑浊的眼睛，想起那句“有个地方你要去看看”。那个老头，那个古怪的道士，确实从头到尾只盯着她一个人。

    “也许，只有你走的路才是对的。”周潇潇说着，把手中的树枝递给她，“拿着，遇见不确定的草地就用它探路。”

    方知意接过树枝。树枝是湿的，带着泥土的气息，握在手里凉丝丝的。

    “那小月……”她看向张天宇。

    “我来背。”周潇潇走过去，从方知意怀中接过许月。小姑娘的身体软软的，冰冰的，像云朵。

    张天宇想接住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收了回来。

    “走吧。”周潇潇把许月在背上托稳，“知意带路，天宇断后。”

    “等等……不着急。”

    “太阳没有动。”

    张天宇抬头看去，语气笃定。

    “什么？”周潇潇不明所以，跟着张天宇望向那轮太阳。

    惨白的太阳依旧挂在头顶，和他们刚到这里时一模一样，同样的角度，同样的亮度，同样的没有温度。

    周潇潇了然。

    “你是说，这里的时间可能比外面慢。”周潇潇猜测道，“或者干脆没有时间。”

    “对，我们可以慢慢找。”张天宇说，“多留心细节。”

    方知意点点头，心中记下。

    茂密的林子里面，他们在忽闪忽暗的林荫中穿梭。

    “好像有什么声音。”

    方知意轻声道。

    若有若无的动静，像是一缕乐声。

    方知意停住脚步，侧耳倾听。

    “怎么了？”周潇潇问。

    “你们有没有听到？”

    周潇潇和张天宇对视一眼，都摇头。

    “像……像水滴，又像有人在远方吟唱的声音。”方知意说不清，“很轻，但一直都有，我还以为是我听错了。”

    周潇潇沉默片刻，说：“你跟着声音走试试。”

    方知意闭上眼睛，仔细辨认那缕若有若无的乐声。它从前方传来，穿过林子，穿过雾气，像一个看不见的向导在呼唤。

    她睁开眼，朝那个方向走去。

    渐渐的，林中起了雾。

    但这一次的雾和之前不同。不是那种浓得化不开、冷得刺骨的白雾，而是丝丝缕缕的薄雾，带着清冽的香气，吸进肺里，整个人都松快了些。

    雾气越来越淡，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走出林子了。

    眼前是一片坡地。坡地上，满是些修长的、亭亭的紫竹。那竹竿的颜色，是极深的紫，近乎墨了，可在雾气与天光的映照下，却隐隐泛着一层莹润的宝光。竹叶也不全是绿的，带着些微的黛青色，密密匝匝的，却疏落有致，风过时，便沙沙地响，那响声，也仿佛与那隐约的天音相合。

    方知意怔怔地看着，一时说不出话。

    “这是……”周潇潇也愣住了。

    紫竹林。

    他们对视一眼，没有犹豫，钻进了茂竹之中。

    竹林深处，那乐声越来越清晰。不再是若有若无的缥缈，而是真真切切的——像水滴落在玉石上，一下一下，空灵悠远，直直透进人心底。

    穿过最后一排紫竹，眼前是一片莲池。

    莲池不大，水极清，能看见底下的沙石和游鱼。莲叶田田，莲花亭亭玉立。池中央，一座白玉莲台静静浮在水面，端坐着一个白衣身影。

    那人正对着他们，那一身白衣，那莲台，那眉间一点朱红——

    像极了家里会供的观音画像。

    “你来了。”

    白衣身影开口，声音温润如玉，带着浅浅的笑意。

    面如满月，目若星辰。

    方知意的心跳几乎停了。

    观音。

    真的是观音。

    “过来坐吧。”观音抬手，捻起玉瓶中的杨柳枝，向前轻轻一挥。

    水面上凭空生出一朵巨大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叠，缓缓展开，足可容纳三人。

    方知意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周潇潇和张天宇。周潇潇抿着唇，眼神里有一丝不确定，抱紧了怀中的许月。张天宇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三人站上莲花。花瓣轻轻合拢，托着他们向池中央飘去。

    莲花停在莲台前。

    近距离看，观音的面容更加清晰。慈悲，庄严，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亲切，像是早已认识她们很久。

    “您……您就是真人？”方知意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观音轻笑：“我正是你之所寻。我名观世音，也可以称我，慈航。”

    “您……是神仙？”

    “我乃西方果位，也罢。”观音将杨柳枝放回瓶中，抬指一弹，“行途劳累，你们暂饮一杯吧。”

    三人眼前一花，一张檀木桌便凭空出现。桌上摆着三只青瓷琉璃杯，杯中茶汤清澈，微微泛着淡金色的光。一缕若有若无的茶香飘进鼻子里，方知意只觉得浑身一阵松快，连日来的疲惫竟消散了大半。

    她端起茶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茶汤入喉，生津润燥，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

    周潇潇和张天宇也端起杯，一饮而尽。

    “我知你们腹中疑问甚多。”观音等她们放下杯，才缓缓开口，“且听我细细道来。”

    “此事，要从十五年前说起。”

    观音垂目，似在思索。

    十五年前。

    那一年，入夏以来连降暴雨，河水暴涨，整个西水县都处在随时可能被淹没的威胁中。县里请来了一个道士，算出一场大水即将来临，届时半个县城都将沉入水底。

    那道士说，这是天劫，避无可避，除非——除非有人身入地府，偷窃文书，大水便发不下来。

    可那是地府，活人如何进得去？

    方知意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你父亲方郭，”观音看着她，目光温和却深邃，“自愿请命。”

    那天夜里，方郭以活人之身，在道长秘法遮掩下，魂魄离体，进入地府。他成功偷走了那份请示天庭委任水德星君的文书——上面写着所有该在洪水中丧命之人的名字。

    尽管不知道他是如何办到的。

    但这番操作下来，天庭自然没收到这份文书。大水未发，那些本该淹死的人，活了下来。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观音的声音淡淡的，“天庭等了十几日不见文书，以为另有安排，便搁置了此事。地府那边，迟迟不见天庭动静，自感冷落。大帝派阎罗亲自去质问星君，才得知天庭根本没有给他下令。于是大帝去找天帝理论，结果天帝根本没有收到文书。负责此事的秦广王自然就被追责，他勃然大怒。”

    彻查之下，真相大白。

    “人犯天条，尚有活路；人犯冥律，绝无宽恕。”观音轻轻叹了口气，“秦广王派遣阴差，将所有应死之人尽数拘捕。三魂归地府，肉身留人间——便是你们所见之僵尸。”

    方知意浑身发冷。

    那些僵尸……那些曾经是父母、是邻居、是乡亲的人……原来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是肉身，魂魄早已被拘入地府。

    “世不容僵。”观音继续道，“此事惊动三界。天帝与大帝相商，但大帝坚持，凡人所犯之罪，必须由凡人承担。偷窃地府公文，扰乱阴阳秩序，按律当受拔舌地狱之苦，永世不得超生。”

    “可我爹——”方知意忍不住开口，“他是为了救人！”

    “事物皆有定数。若是凡人扰得，神仙更扰得。若是宽恕，诸天神佛如何自处。”

    观音看着她，神色平静。

    “你父亲错就错在救人。生死有命，天理恒常。你父亲与天争命，与地府为敌，自是落得此等下场。”

    方知意咬住嘴唇。

    “赶尽杀绝，为之太重；网开一面，为之太轻。”观音话锋一转，“天帝权衡之间，与大帝做了个约定。”

    方知意眼中闪过希翼。

    “你们是正常转世投胎之身，虽生父母为该死之人，但你们亦有自己的命数尚未走完。地府无权拘你们。”观音的目光扫过三人，“天帝有令。偷窃者的子女在地府一年内，若能以凡魂进殿，直面阎罗，此乃人道得偿——地府须自愿还魂，命数已尽者，借寿三十载，死后再入地狱，受刑偿还。”

    他顿了顿。

    “能成，则时间倒转，死人复生；不能则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莲池上一片死寂。

    方知意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她看向周潇潇，周潇潇的脸白得像纸。看向张天宇，张天宇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们……我们要去地府？”方知意的声音发飘，“去见阎王？”

    “正是。”

    “可我们怎么去？”周潇潇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很稳，“我们是活人，怎么能进地府？”

    “你们现在就是魂魄。”观音淡淡地说。

    三人齐齐愣住。

    “你们以为那个老道送你们来的是什么地方？”观音微微一笑，“此地乃我道场，三界之外，阴阳之间。你们从进入浓雾的那一刻起，肉身便已留在人间，来的是你们的魂魄。”

    方知意低头看自己，早已干透的衣服，还是那双手——可仔细感受，确实和平时不太一样。轻飘飘的，像踩着云。

    “那……那我们怎么回去？”周潇潇问。

    “若成功，自会回去。”观音说，“若失败，魂飞魄散，也无需回去。”

    周潇潇沉默了。

    方知意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她看向周潇潇，周潇潇低着头，双手紧紧抱着怀里的许月。

    “那小月呢？”方知意突然问，“小月她……她怎么办？”

    观音的目光落在许月身上。

    “这个小姑娘，只剩两魂五魄。”他轻轻说，“你们渡河之时，她呛水而亡，魂魄离体。但因你们一直背着她，带着她，这小姑娘的魂魄执意要跟在你们身边。阳间摧折，如今已是残魂。”

    方知意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她想起张天宇一路上的喃喃自语，想起他总说“小月还在睡觉”，想起他无论如何都不肯把人放下来。

    他知道吗？

    她看向张天宇。张天宇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她可以留在我这里。”观音说，“我会帮她补全魂魄。若你们此行成功，借寿三十载，她便可重返人间。若失败……”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

    若失败，魂飞魄散，便什么都没有了。

    张天宇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却没有泪。

    “她会醒过来吗？”他问，声音沙哑。

    “会。”观音点头，“若成功，她会在天亮之前醒来，完好如初。”

    张天宇沉默片刻，轻轻地把头磕在莲台上。

    “恳请观音，让她留在这儿。”他说，“我，我愿意去地府。”

    观音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赞许。

    “你们都想好了？”他问，“此去地府，凶险万分。现在反悔，我可送你们回人间，就当一切没发生过。你们的父母已死，但你们还可以活下去。”

    方知意攥紧拳头。

    活下去。

    一个人活下去？

    没有父母，没有村子，没有家，只有她们四个——不对，只有三个，小月还躺在这里。

    她想起父亲变成僵尸前的样子，想起他嘶吼着“过来，让老子吃了你”，想起那个扑过来的身影。那不是父亲，那只是一具空壳。

    但她也从未真正了解过她的父亲。

    她恨他吗？

    不知道。

    但有一点她很清楚——

    当真如此，她不能让父亲白死。不能让那些变成僵尸的人白死。不能让小月就这样躺在冰凉的莲台上。

    “我去。”她说。

    周潇潇也点头：“我也去。”

    张天宇没说话，只是站起来，站到她们身边。

    观音看着三个孩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善。”

    他抬手，从玉瓶中抽出杨柳枝，蘸了蘸瓶中的净水，轻轻一甩。

    三滴水珠落在她们脚下的莲花上。

    莲花缓缓合拢，将三人包裹其中。温暖的光从花瓣间透进来，像母亲的怀抱。

    “此莲会送你们入冥界。”观音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记住，你们要去的是阎罗殿，要见的是秦广王。能不能见到他，成败在此一举。”

    “那……那我们要怎么说话？”方知意慌忙问，“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知道。”观音的声音渐渐远去，“你们知道的，比你们以为的要多。”

    莲花开始下沉。

    穿过莲池，穿过水波，穿过无边的黑暗。

    方知意紧紧抓住周潇潇的手，另一只手抓住张天宇。她们三个挤在一起，在莲花里，在下沉。

    耳边是水声，是风声，是无数窃窃私语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莲花停了。

    花瓣缓缓打开。

    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地。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无边无际的灰色。脚下是坚硬的土地，干裂的，寸草不生。远处有山，黑黢黢的，像蹲伏的巨兽。

    一条路从脚下延伸出去，通向远方。

    路上有人。

    很多很多人。

    不，不是人。

    是魂。

    他们排着长长的队，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只有脚步声，沙沙沙沙，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

    方知意的心砰砰直跳。

    冥界。

    他们真的到了。

    周潇潇深吸一口气，握紧她的手。

    “走吧。”她说。

    张天宇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莲花已经消失，只剩无边的灰色。

    他转回头，跟上她们。

    三个小小的身影，汇入那条长长的、沉默的队伍里，一步一步，向看不见的远方走去。

    冥界的天，永远是灰的。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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