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城中乞,城中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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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一幕很不对。
方知意放轻脚步,鞋底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那声音在死寂的夜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耳边轻轻磨牙。沿途的路灯把光间隔洒下来,在地上画成一个又一个浑圆的圈,圈外是浓稠的黑暗——浓得化不开,像某种有质地的液体,像有什么东西正藏在里面,盯着他们。
她不敢多看。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太强烈了,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但她不敢回头。她只能闷下头,盯着前面周潇潇的后背,盯着那道在明暗之间穿梭的影子。
继续往前走,餐馆和小超市逐渐在街道两侧多了起来。方知意抬头不经意望见一家早餐铺,店铺的门大敞着,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借着路灯的光,能看见桌子歪倒,凳子散落一地,地上有黑褐色的痕迹,不知道是酱油还是别的什么。门口挂着的那块招牌还在风中轻轻晃荡,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垂死之人的呻吟。
她加快脚步,跟紧周潇潇。
张天宇跟在最后,背着许月。三人一路沉默,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
他们沿着大道一直向北。
时间在走。城里的静,像赴刑场的人走在路上——你知道前面是什么,但还没到,只能一步一步走过去。
方知意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得脚底越来越沉。湿透的鞋子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叽的声响,袜子湿冷地贴在脚上,已经快失去知觉。她想脱掉鞋子,又不敢停下来。
身后传来粗重的喘息。
她回头,看见张天宇的脸惨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他的脚步开始踉跄,但背上的许月始终没往下滑一分。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力竭的抖,肌肉已经到了极限,随时可能抽筋。
可他还在往前走。
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
“不怕啊,不怕……快了,很快就到了,到了就不难受了……”
方知意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她想起两个小时前,张天宇在河里拼命划水的样子。想起他一路走一路喊“月月”的样子。想起他把许月放下来,跪在她身边,手抖着去探她鼻息的样子。
那时他喊不出声。现在他一直在说话,一直说,好像只要说着话,就能假装背上的人还活着,还能回应他。
“到了就给你买好吃的……你想吃什么?小宇哥哥都给你买……”
周潇潇猛地停下来。
她转过身,走回张天宇身后。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方知意看见她眼眶里有东西在闪。
“天宇。”周潇潇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把小月给我吧。你累了。”
张天宇抬起头,看着她。
那眼神让方知意心里发寒——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他在看周潇潇,又好像没在看。
“我不累。”他说,声音轻飘飘的,“小月还在睡觉呢。不能把她交给你,万一吵醒了怎么办。”
周潇潇抿住嘴。
她站在那里,看着张天宇,看着那张倔强的脸,看着那双空了的眼睛。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她只是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带路。
该死的僵尸。
都是那该死的僵尸。
方知意在旁边跟上,从张天宇身边经过时,她侧头看了一眼。张天宇低着头,正对着背上的人小声说话:“冷吗?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了……”
她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上前拉住了天宇的手。
“我扶你。”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经过一片工业绿化带,穿过两条空荡荡的马路,前方出现了一栋高大的建筑。
西水县人民医院。
门诊部的大楼黑沉沉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玻璃门碎了一扇,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楼前的空地上停着几辆车,车门开着,驾驶座空无一人,有的车门上还有暗色的手印。
门口有一排公交站椅。
椅子上躺着一个人。
一行人的心猛地提起来。
方知意挽着天宇停住脚步,眯着眼细细打量——是个老头,穿着灰扑扑的薄棉袄,蜷缩在椅子上,脑袋枕着胳膊,像是睡着了。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身上盖着一张破报纸,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有呼吸。
活人?
方知意和周潇潇对视一眼。
周潇潇的眼神里写着同样的疑问,也写着同样的警惕。她抬起手,示意方知意不要动,然后慢慢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
方知意屏住呼吸。
周潇潇指了指旁边,又指了指自己和天宇,做了个绕行的动作。我们,绕过他,别惊动。
知意点点头,天宇费力地将小月的身体抓的更紧。他们贴着医院门诊部围墙的墙根慢慢往前挪。方知意紧张得手心冒汗,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老头。他睡得正沉,一动不动,一点声音都没有。
十步。
八步。
五步。
“喂,小娃娃。”
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像破旧的风箱漏了气。
方知意浑身一僵,血都凉了。
那老头没动,还躺在椅子上,但头转了过来。浑浊的眼珠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微微的光,直直地盯着她。
“那边有个害你的。”他抬了抬下巴,指向知意前进的方向——北方,“别去。”
方知意的腿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分毫。
“你……你是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根绷紧的弦,“你怎么知道我?你为什么说这话?”
老头咧开嘴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被人掐着脖子,又像有无数口痰堵在里面,刮得人耳膜发痒,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他笑的时候胸腔在起伏,但身体的其他部分纹丝不动,诡异极了。
“我当然知道。”
他慢吞吞地坐起来,破报纸滑落在地。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时,身子晃了晃,踉跄两步才站稳。一股气味飘过来——不是腐臭,是别的什么,像陈年的灰尘,像久无人居的老屋。
“小娃娃,跟着我吧。”他说,“有个地方,你要去看看。”
他顿了顿,忽然抬起头,眯着眼望向天空。
方知意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什么也没有。
只有黑沉沉的天,几颗黯淡的星,和飘落下来的、细小的灰。
灰?
她眨眨眼,伸出手。确实有什么东西在往下落。灰色的,细细的,像烧过的纸钱碎屑。它们从天空飘下来,无声无息,落在她肩上,落在她手背上,冰凉凉的,触到的瞬间就化了,像雪,又不是雪。
可是……没有火啊。
没有火,哪来的灰?
老头眯着眼,浑浊的眼珠里倒映着另一番景象——
黑色的天空里,那些来自冥界的纸钱正在自燃。幽蓝色的火焰舔舐着纸边,把它们烧成灰烬,黑色的火星和灰色的灰屑纷纷扬扬洒落下来,覆盖了街道、楼房、路灯,覆盖了所有人间的痕迹。他能看见那些肉眼看不见的东西——人间的法则正在被一点点侵蚀,被一点点取代。这块地,正在从“人间”变成“冥土”。
而天君们在观望。
高高在上,冷眼旁观。
他的目光落在方知意身上,晦暗不明。
观望这个“赌注”。
“你看什么?”
一道身影突然横插进来。周潇潇一步跨到方知意身前,把老头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她盯着那张皱巴巴的脸,声音压得很低,却很硬,像石头。
“别动,知意。你不能去。要去也是我们一起。”
她的手向后伸,扯了扯方知意的湿衣摆。
“我们要一起。”周潇潇说,“不然她不会跟你去。”
老头收回目光,看向周潇潇。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又笑了。这回笑声里带了些别的意味——像是玩味,又像是叹息。
“哟,有情义。”
他摇晃着脑袋,灰白的乱发跟着晃动,像一蓬被风吹动的枯草。
“但道爷我告诉你,”他的声音突然低下来,带着某种奇怪的认真,“你和后面那个背着死人的小屁孩,现在离开,还可以不沾这份孽果。”
孽果。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在方知意心里激起一圈涟漪。她下意识回头,看向张天宇。
张天宇站在那里,背着许月,一动不动。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异常,正盯着老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潇潇没动。
老头便不再摇头晃脑,瞥了她一眼。忽然,他抬高声音,像唱戏一样拖着长腔:
“唉——!也罢,也罢!终究是天意弄人。凡人艰,凡人莽,凡人在凡城,凡城满城灰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大笑着,转身迈步,踉踉跄跄往医院旁边的巷子里走去。
笑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刺耳,诡异,像夜枭的啼鸣。
周潇潇咬着牙骂了一句:“疯子。”
她不知道这老东西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但她知道一件事——现在整个县城空得可怕,到处是那些游荡的东西,一个活人都见不到。能遇到一个会说话的,哪怕是个疯子,也比无头苍蝇乱撞强。
至少,他看起来知道些什么。
想到这里,周潇潇果断拉起方知意,跟了上去。
“走。”
张天宇沉默地跟在最后,路过那张公交站椅时,他低头看了一眼。
地上散落着那张破报纸,被风吹得一开一合。报纸上的日期是三天前,头版标题模糊不清。
他收回目光,把背上的许月往上托了托。
新地方……应该会有身干爽的衣服吧。
月月还很冷呢。
巷子很深。
老头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摇摇晃晃的,像随时要摔倒,却偏偏一直没倒。那个灰扑扑的背影在昏暗的巷子里时隐时现,像个飘忽的影子。
他们跟在后面,拐过一个弯,又一个弯。
方知意数着,已经拐了七个弯。这条巷子像没有尽头,越走越深,越走越暗。两边的墙壁斑驳陆离,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还有水渍,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
渐渐地,周围起了雾。
一开始只是薄薄的一层,从脚底漫上来,凉丝丝的,像蛇信子舔过脚踝。方知意低头看,雾气正在升高,没过脚背,没过小腿,像白色的水在流动。
她伸手摸了摸——抓不到,但能感觉到那股冷,从皮肤往里渗。
没过多久,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厚。能见度急剧下降,三米外的东西开始模糊,两米,一米——
“老道!”周潇潇喊,“我们要跟丢了,你回来一些!喂?喂!”
前面的身影没有回应。
那个灰扑扑的背影依旧不紧不慢地往前走,越来越淡,越来越远,像一滴墨溶进水里。
周潇潇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可无论她怎么提速,那个身影始终隔着那么远——看起来触手可及,却怎么都追不上。
雾更浓了。
浓到伸手不见五指。
“潇潇姐!”方知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压不住的惊慌,“我看不见你了!”
“我在这儿!牵着我的手!”
周潇潇四处摸索。她的手碰到一只冰凉的手,一把抓住。另一只手往后伸,抓到一只湿漉漉的袖子——是天宇。
“都别松手!”
三个人紧紧攥在一起,在浓雾里原地站定。
没有方向。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只有冰冷的雾,包裹着他们,渗透进衣服里,钻进骨头缝里。方知意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能感觉到心跳,但除此之外,世界像被按了暂停键,什么都没有。
这样不是办法。
周潇潇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强行开路——
天空突然劈开一道白光。
那光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人用刀在天幕上划开一道口子。深不见底的浓雾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消失得干干净净。
眼前的一切骤然清晰起来。
周潇潇眯着眼,等眼睛适应了光线,看清眼前的景象——
她愣住了。
不是县城里的建筑。
不是巷子。
不是街道。
是一片山。
葱绿的山。
脚下是潮湿的枯枝烂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周围是密密麻麻的树木,高耸入云,遮天蔽日。阳光从叶隙间洒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阳光。
白天。
周潇潇抬起头,看见头顶有一轮太阳,明晃晃的,刺眼。
可是——
没有温度。
那光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像月光,像死人的手。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那件湿透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干了。干得彻彻底底,像从来没下过水一样。衣服干爽,头发也干爽,连鞋里的水都干了。
但寒意还在。
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那种冷,怎么都暖不过来。
“这是……哪儿?”方知意的声音发飘,像梦呓。
张天宇没说话。
他颤着手把许月往上托了托,背脊已经弯得像拉满的弓弦。
许月的身体还是湿的。还是凉的。和刚才一模一样——衣服贴在身上,水珠顺着她垂下的手滴落,一滴,又一滴,落在枯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周潇潇看着张天宇身下那块洇染的水渍,看着许月垂落的青白小腿,转头对上知意同样悲伤难叙的眼神。
她攥紧拳头。
“妈的。”
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们被耍了。”
风从林间吹过,带着陌生的气息。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像鸟,又不是鸟,声音拖得很长,很尖,像婴儿的啼哭。
阳光依旧明亮,依旧没有温度。
他们站在这里,站在这个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
站在这个明明是白天,却比黑夜更让人不安的地方。
张天宇忽然开口。
“月月说,”他的声音很轻,“她冷。”
他低头看了看背上的人,又抬起头,看向前面那片陌生的山林,打破了队伍里面里略显僵硬的安静。
“我们还得走呢。”他说,“要找暖和的地方。”
说完,他迈步往前走,似乎真的要去找一个温暖的地方。他要吹干月月的头发,要晒干月月依旧滴水的衣服。
然后小月月的脸庞会再次红润起来,再次笑着,不会冷,也不会害怕。
“等着哥哥……不怕啊。”张天宇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泪珠从那双空洞已久的眼睛里滚落。
他向前踉跄着,随后扑通一声跪倒,手部的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抽搐,他拼命的想稳住月月的身体,可是那股筋疲力尽的酸麻让他再也无能为力。
月月的身体滚落到了一旁,头发里掺着杂叶掩埋了生前她活泼的面容,小小的身体软塌塌的躺在杂草丛生的地面——
毫无违和。
那是死人,月月已经死了。
张天宇呆滞的眼神变得绝望,身体上的酸痛让他的面容异常扭曲,他扯着嗓子怒吼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到!都是我的错,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凉,为什么啊,为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
周潇潇眼中惊起一圈泪水,不忍心的撇过头。
方知意则轻柔地走过去把小月抱了起来,捡掉她头发上的叶子,毫无预兆的哭了。
“好了!”
周潇潇骤然喝声。
在方知意朦胧的泪眼中,前方那个最大的背影,挺得笔直。
“跟着我,要哭,等那群该死的东西都死了,随便你们怎么哭!”
周潇潇展臂一挥,望着她眼前这两双无措的眼睛,沉声道:“月月不能白死。我要它们,血债血偿!什么真人,我找定了!知意,天宇,我们只有走,我们没有时间一而再再而三的消极了,现在这个鬼地方我们不清楚时差,外面到底有没有天亮,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没有时间哭!”
一番话砸下来,两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方知意抱着小月,抬袖擦了一把脸。她的眼睛还红着,但眼里亮起了坚定的光。
天宇支唔了两声,强撑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看向周潇潇,看见了一个新的意义。
他绝不要再失去。
天宇下定决心,站在了周潇潇的身侧。
他们还是他们,又不在是他们。
不到一夜的时间里,他们看见太多匪夷所思的事物。而此刻,这群孩子终于接受。
学会疼痛,学会离别,学会……
愈行愈远。
身后,那轮没有温度的太阳静静照着。
在他们头顶看不见的地方,老头已然变了副模样。
(凡人在凡城。)
(凡城满城灰。)
“慈航……菩萨保佑。”
他灰衫的身影倚在树干上,望着三个孩子的离去。他的眼睛浑浊,此刻却亮得惊人——倒映着那轮没有温度的太阳,倒映着漫天飘落的灰,也倒映着那三个小小的身影。
他看见方知意头顶有一缕极淡的金光,像风中残烛,时明时灭。
他看见周潇潇身后拖着一道暗红色的影子,那是杀孽,也是因果。
他看见张天宇背着的那个人——那个已经死了的孩子——身上缠绕着无数根细如发丝的线,灰白色的,一端连着她的心口,一端隐没在虚空中,不知通往何处。
“命数啊命数……”
他喃喃着,从怀里摸出一个酒葫芦,往嘴里灌了一口。酒是凉的,入喉像刀子。
“天君们看着,冥府盯着,道门佛门都掺和进来了,就为了这么个丫头。”
他摇了摇头,乱发跟着晃动。
“可谁知道呢……谁知道这盘棋,到底是谁在下。”
远处的三个身影彻底消失在林间。
老头仰起头,望向天空。那轮太阳依旧挂在那里,没有温度,没有热度,像个巨大的、苍白的眼睛。
“慈航菩萨保佑?”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保佑什么?保佑这丫头活下来?还是保佑这盘棋别下得太难看?”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行吧行吧,道爷我就再跟一段。”
他迈步,身影消失在林间的阴影里。
只余下那句话,飘散在风中——
“凡人艰,凡人莽,凡人在凡城……凡城满城灰啊。”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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