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闺蜜的围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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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闺蜜的围攻
一
方桐在青石桥村待了五天。
五天里,她见了四十七个单身男人中的三十一个。不是因为她效率高,是因为她每个人都聊了很久——最短的聊了半小时,最长的聊了快两个小时。她跟他们聊种地、聊打工、聊养鸡、聊训鸽子、聊二胡、聊木工、聊怎么修拖拉机、聊怎么做豆腐。她聊到嗓子哑了,喝口水继续聊。她聊到笔记本写满了,翻到最后一页继续写。
她发现了一个规律:这些男人,只要你不急着走,他们就会慢慢打开话匣子。刚开始都是“嗯”“啊”“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但只要你多坐一会儿,多问几句“然后呢”,他们就会像拧开了的水龙头,慢慢往外流水——开始是滴水,然后是细流,最后是哗哗的。
赵铁柱跟她聊了四十分钟,说到他娘年轻时候的往事,忽然就哭了。一个四十三岁的汉子,光着膀子,斧头扔在一边,蹲在柴垛旁,哭得像个孩子。方桐没有安慰他,因为她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她就蹲在旁边,等他哭完。
李二狗跟她聊了一个多小时,从养鸽子聊到小时候被同学欺负,从被欺负聊到他爸去世,从爸去世聊到他一个人扛起一个家。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像快要断掉的琴弦。方桐没有打断他,只是偶尔点点头,让他知道她在听。
张大勇最夸张,聊了两个半小时,从二胡聊到人生理想,从人生理想聊到他暗恋过的村花,从村花聊到他为什么至今未婚——“人家看不上我呗。”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方桐在本子上记了很多东西。不仅仅是数据,还有情绪、故事、那些藏在沉默背后的渴望。她觉得这些比Excel表格里的任何字段都重要。因为数据只能告诉你“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而故事能告诉你“他为什么会成为这样的人”。
第五天傍晚,方桐坐在村委会的台阶上,看着天边的晚霞。
晚霞是橘红色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颜料,慢慢地晕开,染红了半边天。村里的炊烟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在暮色中飘散。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忽远忽近的,被风剪成了碎片。
陈屿从屋里走出来,递给她一杯热水。水是温的,不烫手。
“明天走?”他问。
“嗯。回上海。”方桐接过水杯,捧在手心里,“我得回去筹备一下,拉点赞助,找点资源。总不能一直靠你叔的米饭养着。”
陈屿在旁边坐下,跟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像他们现在的关系——不是陌生人,不是恋人,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还在”。
“需要帮忙就说。”陈屿说。
方桐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晚霞里被染成了暖黄色,睫毛很长,鼻梁很直,下巴的线条很硬。她忽然发现,这个男人其实长得不难看。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看,是那种——你看了很久之后,忽然觉得“嗯,还挺顺眼的”好看。
“你当年要是长成这样,”方桐忽然开了一句玩笑,“我说不定就不跟你分手了。”
陈屿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笑意,也没有不悦,只有一种“你在说什么胡话”的平静。
“你当年没跟我分手,”他说,“是因为我长得不好看?”
方桐噎住了。
她想说“不是”,但这三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因为她知道,陈屿说的没错——她当年跟他分手,跟长相没关系,跟收入、前途、面子有关系。她嫌弃他穷,嫌弃他没出息,嫌弃他不能让她在同学会上抬得起头。这些原因,比“长得不好看”更伤人。
方桐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水杯的杯壁。杯壁上有细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对不起。”她说。
这三个字,她欠了三年。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她知道陈屿听到了。
陈屿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方桐以为他不想理她了。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我送你回镇上。天黑了路不好走。”
他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我原谅你了”。他只是站起来,要走。方桐不知道这是“我听到了但不想回应”还是“我听到了这就够了”。
她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走出村委会的院子。
月光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方桐看着地上那两道影子——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影子叠在一起,像是手牵手。
她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不用道歉,不用原谅。就这样走着,月光照着,影子叠着,谁也不用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但她知道,时间不会停。
明天她就要回上海了。回到那个冰冷的、精致的、人人都在比谁更成功的城市。回到那个她花了十年才站稳脚跟、但现在想一脚踢开的地方。
方桐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天。
月亮很圆,星星很少。农村的夜空比城市干净得多,没有光污染,没有雾霾,只有纯粹的、深邃的、让人想哭的黑。
“陈屿。”她叫他。
“嗯。”
“你说,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陈屿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就那样背对着她站着,月光照在他的后背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
“从前回不去了。”他说,“但以后可以重新开始。”
方桐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重新开始”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任何甜言蜜语都重。因为陈屿这个人,从来不说空话。他说“重新开始”,那就是真的想重新开始。不是“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是“我们都放下了过去,从头来过”的平等。
方桐擦了擦眼泪,快步跟上去。
她没有再说“对不起”,也没有说“谢谢你”。她只说了一个字:
“好。”
跟七年前他说的一模一样。
二
回到上海的那个晚上,方桐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收拾行李,不是洗澡,不是点外卖——她打开了那个被她屏蔽了快一个月的闺蜜群。
不是因为她想她们了。是因为她需要钱。
项目要启动,需要场地、需要人员、需要宣传、需要交通费、需要伙食费。她自己的存款撑不了太久——上海的房贷还在还,她妈的心脏病还要治,她的日常开销一分不少。她算了一下,如果不拉赞助,她的钱最多撑半年。
半年够干什么?半年够她跑完四十七个人的走访,但不够她把项目做起来。要做起来,至少得两年。
所以她需要钱。不是骗钱,是想正经八百地找投资。
闺蜜群里的几个人,林薇是微商女王,手里有一批有钱的客户;徐曼是律师,认识不少做投资的人;赵小琪做医美,认识的全是有钱有闲的富婆。她们的门路,比方桐自己瞎闯有用得多。
方桐深吸一口气,点开群聊。
群里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林薇在发她新买的包——爱马仕的限量款,橙色,据说排队排了两年;徐曼在发她新交的男朋友——比上一个更年轻,腹肌更多,开的车更贵;赵小琪在发她新做的热玛吉——脸紧绷得像被熨斗烫过,连笑都不敢笑。
方桐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又删。来来回回折腾了五分钟,最后牙一咬、眼一闭,发了出去:
“姐妹们,我最近在做一个项目,急需资金支持。想跟你们聊聊。”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钟。
十秒钟在微信聊天里,像一万年那么长。
然后林薇回了一条:“什么项目?”
方桐深吸一口气,把她做的“城乡婚恋桥梁计划”简单介绍了一下。她尽量写得正式、专业、有说服力,像一个正经的商业计划书。她提到了数据(三千万农村光棍、两千万城市剩女)、提到了社会价值(缓解婚恋矛盾、促进城乡交流)、提到了可持续性(政府支持、媒体报道潜力)。
她觉得自己写得不错。
但林薇的回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你是不是疯了?”
方桐盯着这四个字,手指僵在屏幕上。
“不是,”林薇继续打字,“你辞职去做这个?帮农村光棍找对象?方桐,你脑子进水了吧?”
徐曼跟上来:“我记得你说过,你那个前男友就是农村的。你是不是被他洗脑了?”
赵小琪加了一句:“桐桐,你没事吧?要不要我去看看你?”
方桐的手开始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气。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我没有被洗脑。我调研过了,这个项目是有价值的。”
“有价值?”林薇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帮农村光棍找对象有价值?那你怎么不把自己嫁过去?你不是单身吗?正好,你嫁一个,以身作则。”
方桐的血压瞬间飙升。
她想回骂,但她忍住了。因为她知道,骂回去解决不了问题。她要的不是吵架,是钱。
“林薇,我是认真的。你们要是不感兴趣就算了,别这么说。”
林薇发了一条语音。方桐点开,林薇的声音尖锐得像刀子:“方桐,我认识你十年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多聪明、多理性、多有野心。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为一个穷男人,把自己的前途都搭进去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圈子里已经变成笑话了?大家都在说你被一个农村男人骗了,辞职去做公益,脑子有病。”
方桐听完这条语音,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
她看着手机屏幕,看着群里的消息一条一条地蹦出来——林薇的语音、徐曼的文字、赵小琪的表情包,每一条都在说她疯了、傻了、被骗了。
她没有再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声音,嗡嗡嗡的,像一只蜜蜂在脑子里飞。窗外是上海的夜景,霓虹灯闪烁,车流不息。这座城市从来不睡觉,但方桐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不是困,是心累。
手机震了一下。
她睁开眼,拿起来看。
不是闺蜜群的消息,是陈屿的。
“到了吗?”
方桐看着这两个字,鼻子一酸。她好想跟他说“我被人骂了”“我被群嘲了”“我可能做不下去了”。但她没有。她回了一个字:
“到。”
陈屿没有追问。他只回了一句话:“别太累。早点睡。”
方桐盯着这句话,忽然笑了。
闺蜜群里十几个人骂她,她没哭。陈屿说了一句“别太累”,她差点哭了。
这是什么道理?
方桐把手机贴在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她做了一个决定:不靠闺蜜了。不靠任何人了。她自己做。
哪怕只有她一个人。
三
第二天一早,方桐开始干活。
她打开电脑,注册了一个公众号,名字叫“桥”。简介写着:“连接城市与乡村,连接孤独与温暖,连接你与我。”
然后她开始写第一篇文章。标题想了很久,从“三千万光棍何去何从”到“剩女与光棍之间的那道墙”,从“我在农村看到的爱情”到“一个城里女人决定去农村做媒婆”。最后一个被她否了——“媒婆”太难听了,像旧社会的老鸨。
最后她定了这个标题:《我辞掉百万年薪,去农村帮光棍找对象》。
她知道这个标题很标题党。但没办法,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不标题党没人看。她不是想火,她只是想让更多人知道这个项目,让更多人参与进来。
文章写了一个上午。她写了自己从上海到农村的所见所闻,写了赵铁柱的眼泪、李二狗的橙子、张大勇的二胡,写了老周那句“他们最大的问题是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的”,写了陈屿那个详细的Excel表格。
她没有美化任何东西。写了农村的真实面貌——不是贫困到吃不上饭,但也绝不是田园牧歌。写了那些男人的真实困境——不是因为懒,而是因为穷;不是因为坏,而是因为自卑。也写了自己的真实动机——不是为了做公益,不是为了出名,是为了弥补欠一个人的债。
写完,她检查了三遍,改了十几处用词,确认没有错别字,然后点下了“群发”按钮。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方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现在,她只能等了。等有人看到,等有人转发,等有人评论,等有人愿意相信她——或者骂她。
她不知道等来的是什么。
四
等来的是一万多次阅读,和三百多条评论。
文章发出去三个小时后,阅读量突破了一万。方桐坐在电脑前,看着后台数据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蹿,心跳快得像打鼓。
但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到了评论区。
评论区炸了。
不是褒贬参半的那种炸,是一边倒的那种炸——骂她的占九成,支持她的不到一成。
热门评论第一条:“又一个精致利己主义者。辞了百万年薪去做公益?你骗谁呢?不就是想出名吗?”
第二条:“城里女人去农村帮光棍找对象?你是不是觉得农村男人都是可怜虫,需要你来拯救?这叫居高临下的施舍,不叫公益。”
第三条:“你自己怎么不嫁一个?光说不练假把式。”
第四条:“心疼农村男人?那城里剩下的大龄女青年谁心疼?她们要求高怎么了?人家有条件,凭什么降低标准?”
第五条(这条最让方桐难受):“我就是在农村长大的。我告诉你,那些光棍找不到对象是有原因的。他们不是穷,是又穷又懒又脏又没文化又不懂尊重女人。你去农村待了几天就觉得了解他们了?你了解个屁。”
方桐一条一条地看,越看心越凉。
她知道会有人骂她。从她决定做这件事的那天起,她就做好了被骂的准备。但她没想到会被骂得这么狠,这么全方面、无死角——有人说她虚伪,有人说她傲慢,有人说她多管闲事,有人说她不配。
她关掉评论区,打开微信。
公众号的后台收到了一百多条私信。大部分是骂她的,但有一条让她愣住了:
“你好,方桐。我看了你的文章,很感动。我也是女人,也在上海工作,也是单身。我想参与你的项目。可以吗?”
方桐盯着这条私信,眼眶一热。
一百条骂声里,有一条支持。这就够了。
她点开那个人的头像,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笑得很好看。她的朋友圈显示她在上海一家外企做市场,喜欢健身、旅行、撸猫,看起来是一个很正常、很阳光的普通女孩。
方桐回了一条消息:“谢谢你。我加你微信,我们详细聊。”
就这样,她找到了项目的第一位志愿者——一个叫“小鹿”的女孩,真名叫陆薇,二十七岁,单身,月薪两万五,养了一只布偶猫,住在浦东的一套合租屋里。
方桐加了她的微信,两个人聊了半个多小时。陆薇说她一直想做点有意义的事,但不知道从哪儿开始。方桐的文章让她看到了一个方向——不是去“拯救”谁,而是去“连接”谁。
“我觉得,”陆薇在语音里说,“城市里的单身女性和农村里的单身男性,其实是一类人——都是被这个时代落下的。”
方桐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一颤。
都是被这个时代落下的。
她说得对。城市剩女不是“挑”,是“找不到合适的”;农村光棍不是“懒”,是“没机会被看见”。他们的困境不同,但根源是一样的——这个时代变化太快了,快到最后一批人都跟不上了。
方桐忽然觉得,她做的事,不是帮农村男人找媳妇,也不是帮城市女人找归宿。她做的事,是帮这个时代被落下的那些人,搭一座桥。
桥的那头,是孤独。
桥的这头,也是孤独。
桥本身,是连接。
方桐在小鹿的微信备注后面加了一行字:“项目第一个志愿者。有想法,有同理心。可培养。”
然后她继续看私信。骂她的直接忽略,鼓励她的回复感谢,想参与的加微信详聊。
忙到凌晨两点,她加了十二个人的微信。十二个人里,七个在上海,三个在BJ,两个在深圳。都是女性,都是单身,都想参与。
方桐看着微信通讯录里新增的头像,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了。
以前她是一个人。一个人辞职,一个人下乡,一个人被骂,一个人扛。
现在她有十二个人了。
虽然还不够,但比一个人强。
五
然而,真正的暴风雨,在凌晨三点降临。
方桐正准备睡觉,手机突然像发了疯一样震动起来。她拿起来一看——闺蜜群里炸了。
林薇转发了一篇文章,正是方桐写的那篇《我辞掉百万年薪,去农村帮光棍找对象》。转发的时候,林薇附了一行字:
“方桐,你写这些,考虑过我们的感受吗?”
方桐愣了一下。她不明白,她写文章做项目,跟闺蜜们的感受有什么关系?
她点开群聊,看到已经有几十条消息了。
林薇:“方桐,你写‘城里女人太挑了’,你是在说我吗?”
徐曼:“你写‘城市剩女不是被剩下的,是自己把自己剩下的’,你是在说我吗?”
赵小琪:“你写‘农村男人不是不行,是没机会’,你是在说我们眼光不行吗?”
方桐看着这些消息,脑子嗡嗡响。
她翻回自己的文章,把她写的那段话找出来:
“城市里的单身女性,不是条件不好,是条件太好了。好到大多数人够不着,好到她们自己都觉得‘不能将就’。这不是她们的错,是这个时代给了她们太多的选择,却没有给她们足够的时间去选择。”
她看完这段话,觉得自己没写错啊。她不是在批评城市女性,她是在理解她们。
但林薇的理解方式显然不一样:“方桐,你写这段话的意思,就是说我们挑呗?我们眼光高呗?我们活该单身呗?”
方桐深吸一口气,打了一行字:“林薇,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在描述一个现象。”
“现象?”林薇发了一个冷笑的表情,“你一个谈了七年恋爱最后把人家甩了的人,有什么资格描述‘现象’?你倒是不挑,你不挑你怎么不嫁给他?”
方桐的手指僵住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准确无误地捅进了她最疼的地方。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因为林薇说得对——她确实没有资格。她甩了陈屿,因为她嫌他穷。她有什么资格写文章说“城市女性不要太挑”?
这不是虚伪是什么?
方桐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
她的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滚烫的,一滴一滴地落在沙发上。
她知道自己不是在哭林薇骂她。她是在哭自己——哭自己当年的选择,哭自己现在的尴尬,哭自己做了一件明明正确却被人骂得体无完肤的事。
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看,不是群聊,是陈屿的私信。
“睡了吗?”
方桐擦了擦眼泪,回了一句:“还没。”
“我看到你的文章了。写得很好。”
方桐看到“很好”两个字,又哭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全世界都在骂她,只有他说“很好”。他说“很好”,不是因为她真的写得很好,而是因为他知道她需要这句话。
方桐打字:“你看了评论区吗?”
“看了。”
“你不觉得他们说得对吗?我确实没资格写这些东西。”
陈屿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段话:
“你有资格。因为你真的去看了。那些骂你的人,没去过。他们坐在城市的空调房里,用键盘评价一个他们没去过的地方、没见过的人。你怎么写他们都会骂。不是因为你写得不好,是因为他们不想被说。”
方桐看完这段话,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说得有多对,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陈屿这个人,比她想象中的聪明得多。他不是不会说话,他只是不想说废话。
方桐发了一个“谢谢”。
陈屿回了一个“晚安”。
方桐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她想,也许骂她的人是对的。也许她真的不该做这件事。也许她真的没有资格。
但她又想起赵铁柱哭的时候蹲在柴垛旁的样子,想起李二狗说“没人这么说过”时红了的眼眶,想起张大勇拉二胡时闭着眼睛沉醉的表情。
那些人,是真的需要被看见。
如果她不去看见他们,谁去?
方桐闭上眼,对自己说:“睡吧。明天还要干活。”
六
第二天,方桐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将近两百条未读消息。
她揉了揉眼睛,点开一看——公众号后台的阅读量突破了十万,转发量八千多,新增关注两千多人。私信也炸了,有骂她的,有支持她的,有问怎么参与的,有问能不能合作的。
方桐一条一条地看,看到眼花。
其中有一条私信引起她的注意。是一个男人发的,姓刘,自称是一家小型投资公司的合伙人。他说他看了文章,觉得这个项目有社会价值,也有商业潜力,想约她聊聊。
方桐看了他的头像——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西装,坐在办公室里,笑得很职业。她点开他的朋友圈,看了一下,没有发现可疑的内容。她又搜了一下他的公司,是一家注册在上海的正规投资机构,规模不大,但口碑还行。
方桐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复了:“你好,刘总。方便的话,可以约个时间聊聊。”
刘总秒回:“方便。今天下午?你公司还是我公司?”
方桐想说自己没有公司,她现在只有一个公众号、一个Excel表格、一个农村的村委会办公室。但这话说出来太寒碜了,她想了想,回复:“我找个咖啡馆吧,中间位置。”
刘总发了一个“OK”。
方桐约了下午三点,在静安寺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她挂了电话,开始准备。她打开电脑,把那个Excel表格重新整理了一遍,加了摘要页、数据可视化、项目规划的甘特图。她做的这些,是她在咨询公司练了十年的看家本领——把一个复杂的问题,用最简单的方式讲清楚,用最漂亮的数据说服人。
她化了一个淡妆,穿上了一套得体的职业装——不是那种“我是女强人”的咄咄逼人,是那种“我是专业的,你可以相信我”的恰到好处。
出门前,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女人,三十二岁,妆容精致,衣着得体,眼神坚定。看不出昨晚哭了半宿的痕迹。
方桐对自己说:“去吧。你要骗到他的钱。”
说完她自己笑了。不是“骗”,是“争取”。
她需要这笔钱。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四十七个人,为了那座还没搭起来的桥。
方桐拿起包,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上海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走在街上,身边是匆匆忙忙的行人,有人打电话,有人看手机,有人戴着耳机跑步。这座城市还是一如既往地快,快到没人有时间停下来问你“你还好吗”。
但方桐今天不急。
她慢慢地走着,感受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温度,感受风吹过头发的感觉,感受脚下的路——这路她走了十年,但今天走的感觉不一样。
以前她走这条路,是为了去公司,去见客户,去赚钱,去赢。
今天她走这条路,是为了去见一个人,去讲一个故事,去争取一次机会,去搭一座桥。
以前她的路,是一个人走的。
今天的路,她带着赵铁柱、李二狗、张大勇,带着四十七个还没找到对象的农村男人,带着一百多个骂她的人和十二个支持她的人,一起走。
方桐走进咖啡馆的时候,刘总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不是手机,是报纸。在这个人人刷短视频的时代,还有人看纸质报纸,方桐觉得这人要么是有品位,要么是装逼。
她走过去,伸出手:“刘总您好,我是方桐。”
刘总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他的手很干爽,力道适中,不轻不重,是那种训练过的商务握手。
“坐。喝什么?”
“拿铁,谢谢。”
刘总招了招手,服务员过来,方桐点了拿铁。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圆桌。方桐注意到刘总的桌上还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她用Excel做的数据汇总表——不是他搜到的,是她在微信上发给他的。
“方桐,”刘总开门见山,“我看了你的文章和方案。我想问一个问题——你做这个项目,到底图什么?”
方桐没有犹豫:“图三件事。第一,帮农村那些被遗忘的男人找回自信。第二,帮城市那些孤独的女人找到陪伴。第三,帮我自己把欠一个人的债还了。”
刘总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审视她。
“前两件我能理解。第三件——欠一个人的债?谁?”
方桐笑了笑:“一个等我的人。”
刘总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商业的笑,是那种“我明白了”的笑。
“行。”他说,“我看好你。不是看好你的项目,是看好你的人。”
方桐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项目可以失败,人可以重来。”刘总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但一个知道自己欠了债、想去还的人,不会差。”
方桐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没说出来。因为她忽然觉得,“谢谢”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配不上这句话的分量。
刘总放下咖啡杯,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这是我的名片。我不是什么大老板,但手里有点闲钱,投你五十万,不要息,算公益。”
方桐接过名片,手微微发抖。
五十万。
不要息。
算公益。
方桐深吸一口气,把名片收好。
“刘总,我不会让你亏的。”她说。
“我不怕亏。”刘总笑了笑,“我怕你跑了。”
方桐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我不会跑。”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等我。”
(第七章完)
第八章预告:第一次相亲会——方桐的项目迎来第一场城乡相亲会,场面尴尬到令人窒息;城市姑娘低头刷手机,农村小伙搓手不知所措,直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救场——陈屿带着他的木工工具箱来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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