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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婚姻搭桥的中国合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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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陈屿的Exc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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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陈屿的Excel

    一

    方桐在快捷酒店的床上翻来覆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她睡不着。

    不是因为床太硬——这酒店的床确实硬,硬得像在水泥地上铺了一层报纸,但她以前出差住过更差的,倒也没那么娇气。她睡不着,是因为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赵铁柱劈柴的背影,李二狗说“能跟我说话就行”时低垂的眼睛,老周那句“他们最大的问题是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的”,还有陈屿在月光下说“不恨”时的表情——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转了一整夜。

    凌晨两点,她从床上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瓦数不高,发出昏黄的光,照得整个房间像一个旧照片里的场景。方桐靠在床头,抱着枕头,拿起手机,点开了陈屿发给她的那个文件。

    文件名:《青石桥村及周边未婚男性信息汇总表.xlsx》

    方桐盯着这个文件名,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不像是一个“婚恋项目”的资料,更像是一份“农产品采购清单”。Excel表格,数据字段,分类汇总,这分明就是她做咨询报告时的标准格式。陈屿一个事业单位的行政人员,做Excel能做到这种程度?

    她点开文件。

    表格的第一页是“汇总页”,列出了总人数、年龄段分布、学历分布、职业分布、收入区间、住房情况、是否有车、是否有技能特长等十几个维度的统计。数据清晰,图表直观,甚至还做了数据透视表。方桐看了三秒钟,差点以为自己打开了公司的季度报告。

    她往下翻,看到了第二页——“详细信息”。

    这是一个长长的列表,每一行是一个人的资料,每一列是一个属性字段。方桐从上往下看,越看越心惊,越看越觉得——这人是不是有病?

    字段包括:

    ·姓名

    ·年龄

    ·身高

    ·体重

    ·学历

    ·职业

    ·月收入(估)

    ·住房情况(自有/父母同住/其他)

    ·是否有车(四轮/两轮/无)

    ·是否会做饭(是/否/愿意学)

    ·是否会骑电动车(是/否)

    ·是否会使用智能手机(熟练/基础/不会)

    ·是否愿意去城市生活(是/否/看情况)

    ·是否有不良嗜好(抽烟/喝酒/赌博/其他)

    ·家庭成员

    ·主要负担(老人/病人/子女/无)

    ·性格特点(自评)

    ·性格特点(村委评估)

    ·兴趣爱好

    ·特长技能

    ·择偶要求(年龄/学历/收入/其他)

    ·备注

    方桐一行一行地看,眼睛越瞪越大。

    这是什么?这是人力资源的简历库?还是公安系统的户籍档案?不,这比那些都细。HR做招聘,最多问你“会不会用Office”,不会问你会不会用“智能手机”——因为这默认你会。但陈屿把这个列出来了,说明他是真的遇到过“不会用智能手机”的人。

    方桐忽然想起白天见到的那个叫李二狗的男人。他用的手机是一部老人机,诺基亚那种,只能打电话发短信,连微信都没有。如果哪个城市姑娘加他微信,加不上,那这个相亲就黄了。陈屿把“是否会使用智能手机”列出来,不是无聊,是实用。

    方桐继续往下看。

    在“特长技能”这一栏,她看到了一些让她哭笑不得的内容:“会修拖拉机”“会砌墙”“会杀猪”“会吹唢呐”“会养蜂”“会做豆腐”……

    会杀猪。

    方桐盯着这三个字,陷入了沉思。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这个当作“优点”。从实用主义的角度来说,杀猪确实是一项技能——过年的时候能帮忙杀年猪,省了请屠夫的钱。但从城市姑娘的角度来说,你告诉她“我男朋友会杀猪”,她是会觉得“哇好厉害”还是“救命快跑”?

    方桐觉得大概率是后者。

    但她也觉得,如果因为这个就否定一个人,好像也不太公平。人家会杀猪怎么了?猪都杀了,还怕杀什么?以后家里进了蟑螂、老鼠、蛇,那还不是分分钟解决?这叫“居家安全保障能力”,比那些只会说情话不会换灯泡的男人强多了。

    方桐在心里默默给“会杀猪”加了一分。

    二

    她继续往下翻,看到了一个她没想到的字段——“村委评估”。

    村委评估?老周他们还给这些人打分?

    方桐好奇地看过去。每一行都有村委评估的意见,字数不多,但写得很实在:

    “赵铁柱,四十三岁,老实,勤快,家里有瘫痪老娘需要照顾。缺点是话少,相亲时容易冷场。”

    “李二狗,三十八岁,性格内向,但人品好,从不惹事。缺点是自卑,一紧张就结巴。”

    “张大勇,四十一岁,会拉二胡,性格开朗,能说会道。缺点是爱喝酒,喝多了爱吹牛,但没闹过事。”

    “王建军,三十五岁,外出打工十年,攒了二十万,回来盖了房子。缺点是右手有残疾(工伤),干不了重活。”

    方桐一条一条地看,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评估,不是冷冰冰的数据,是活生生的人。老周用最朴实的语言,把这些男人的优点和缺点都摆在台面上——不美化,不贬低,就是实话实说。

    方桐忽然觉得,老周这个人,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HR都厉害。HR看人,看的是简历、是学历、是工作经历。老周看人,看的是人品、是性格、是“这个人会不会对老婆好”。

    哪个更难?当然是后者。

    方桐在“村委评估”这一列的旁边,加了一列——“方桐备注”。她在赵铁柱那一行写道:“沉默寡言型,适合喜欢安静、有耐心、不嫌弃照顾老人的女性。市场定位:极少数,但存在。”

    在李二狗那一行写道:“极度自卑,需要先做心理建设。建议:先让他参加集体活动,适应跟女性交流,再考虑一对一相亲。”

    在张大勇那一行写道:“会拉二胡是亮点!城市女性对‘有才艺’的农村男性可能产生猎奇心理。建议:让他表演才艺,走‘反差萌’路线。”

    在王建军那一行写道:“右手残疾。这个比较难。但攒了二十万,说明有规划能力和自律性。建议:如实告知,不隐瞒,找真正不介意的。”

    方桐写完之后,看着这些备注,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婚恋产品经理——每个人都是一个“产品”,她负责给这些产品找“用户”。

    这个想法让她有点不舒服。人不是产品,爱情不是交易。但她又不得不承认,在婚恋市场上,人确实被当成了产品——学历是品牌,收入是价格,长相是包装,性格是用户体验。

    她想改变这种逻辑。

    但她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三

    方桐翻到了表格的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她没有预料到的内容——“陈屿备注”。

    不是村委评估,是陈屿自己写的备注。

    方桐愣了一下。她不知道陈屿什么时候写了这些。她以为他只是整理数据,没想到他还加了个人评价。她好奇地点开这一列,一行一行地看:

    “赵铁柱:我跟他聊过几次。他不是不想说话,是没人跟他说。他妈瘫了好几年,他每天除了干活就是照顾他妈,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要是能跟他说几句,他会把你当恩人。但对城里姑娘来说,这种人可能太‘重’了——跟他在一块儿,你得先接受他有个瘫了的妈。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

    方桐看完,沉默了。

    陈屿写得很直白,不遮不掩。他指出了赵铁柱最大的“劣势”——家里有瘫痪的老娘。这个劣势,在婚恋市场上几乎是致命的。没有哪个姑娘愿意嫁过去就当免费护工。但陈屿没有因此否定赵铁柱,他只是说“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

    这是一种尊重。对赵铁柱的尊重,也是对未来那个“能做到”的姑娘的尊重。

    方桐继续往下看:

    “李二狗:他最大的问题不是穷,是觉得自己不行。我给他介绍过对象,人家还没说话呢,他自己就先怂了,脸涨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我后来想了个办法,让他先跟我婶她们聊天——我婶她们五十多岁,他跟她们说话倒是不紧张。练了大半年,现在好多了,至少能正常交流了。”

    方桐看到“练了大半年”这几个字,心里一暖。陈屿这个人,做事从来不声张。他帮李二狗练了半年的社交,她一点都不知道。

    她继续看:

    “张大勇:他会拉二胡,但他不好意思拉给别人听。我让他去养老院给老人拉,老人们喜欢,他也有了信心。他现在每周都去养老院,比我还积极。这人其实挺有才华的,就是缺个舞台。”

    方桐忽然明白了陈屿为什么每周去养老院做义工——不只是为了“不让自己闲着”,也是为了给这些男人找一个“不会嘲笑他们”的舞台。在养老院里,老人们不会嫌弃你穷、不会嫌弃你没文化、不会嫌弃你拉二胡难听。他们只需要有人陪他们说说话、拉个曲子、解解闷。

    陈屿这个人,用最笨的办法,做最聪明的事。

    方桐翻到最后一行,看到了陈屿给自己的备注——不对,表格里没有陈屿自己的信息。最后一栏是空白。

    但空白的下面,有一行小字,像是随手写的备注:

    “我自己就不写进去了。我又不是光棍。”

    方桐看着这行小字,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你不是光棍?你单身三年了,你不是光棍谁是光棍?

    她想了想,又觉得不对。陈屿不觉得自己是“光棍”,因为他不是“被剩下”的,他是“自己剩下的”。这两者有本质区别。前者是被动的、无奈的、被社会抛弃的;后者是主动的、选择的、不将就的。

    方桐忽然问自己:那我呢?我是被剩下的,还是自己剩下的?

    她想了一会儿,觉得两者都有。她被动地“被剩下”,是因为她身边的男人,要么已婚,要么太差,要么看不上她。她主动地“自己剩下”,是因为她确实拒绝了很多人——包括陈屿。

    想到这里,她又觉得胸口堵得慌。

    四

    方桐把Excel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每一行、每一列、每一个备注。看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躺着。

    她脑子里全是陈屿。

    不是那种“我还爱他”的少女心泛滥,而是一种“我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他”的震惊。

    她跟他在一起七年,她以为自己很了解他。她知道他不爱说话,知道他不喜欢社交,知道他周末喜欢逛超市和做木工,知道他做饭好吃、切菜很慢、开车从不超速。她以为这就是他的全部——一个普通的、乏味的、没有野心的男人。

    但现在她发现,她只看到了他的表面。她没看到的是——他为什么去做义工,他为什么帮李二狗练社交,他为什么每周去养老院,他为什么在Excel表格里写下那么多细致的备注。

    她曾经以为,陈屿的“好”,是一种被动的、懒散的好——他不跟你吵架,不是因为他大度,是因为他懒得吵;他对你好,不是因为他爱你,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个好人,对谁都好。

    但现在她意识到,她错了。

    他不是懒得吵,是他觉得吵架解决不了问题。他不是对谁都好,是他选择了对这些人好。他做义工,不是闲着没事干,是他看到了那些人的孤独,然后用自己能做的方式,去陪他们。

    他的“好”,不是被动的,是主动的。不是懒散的,是坚定的。

    他只是不说。

    方桐忽然想起一句老话——“闷声发大财”。陈屿不发财,但他闷声做好事。做好事不留名,连个朋友圈都不发。

    她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Excel表格。表格的最后修改时间是今天凌晨一点十三分。

    一点十三分。

    也就是说,昨晚他们在月光下告别之后,他回到家,又打开电脑,继续整理这份表格。可能是因为她白天看了之后,他发现了什么遗漏,又补充了什么。

    凌晨一点十三分。

    方桐把手机贴在胸口,心脏跳得咚咚响。

    她想起七年前,她加班到凌晨,他煮了粥送到她公司楼下。保温桶里的粥温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说明他在楼下等了至少半小时。

    她想起五年前,她半夜发烧,他爬起来给她煮姜汤,喂她吃药,一整夜没合眼。第二天早上她去上班,他睡倒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体温计。

    她想起三年前,她提出分手,他说了一个“好”。她以为他不在乎。现在她才知道,他说“好”,不是不在乎,是他不想让她为难。

    他从来不让别人为难。他把所有的为难,都留给了自己。

    方桐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哭了一场。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止不住的、身体微微颤抖的哭。她哭自己瞎了眼,哭自己心太狠,哭自己活了三十二年,才学会一件事——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她不知道陈屿还会等她多久。

    也许他不会再等了。

    也许他已经不等了。

    也许他做这些事,只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个好人,跟她无关。

    方桐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她欠他一句“对不起”,欠了三年,还没说出口。

    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说“对不起”太轻了。

    对不起能换来什么?换来他三年的孤独?换来他瘦掉的十几斤?换来他凌晨一点还在整理Excel的夜晚?

    换不来。

    所以她不说“对不起”。她要做点实际的。

    方桐擦干眼泪,打开备忘录,写下一行字:

    “项目目标:帮青石桥村四十七位单身男性找到人生伴侣。第一条:帮陈屿找到幸福。不管那个幸福是不是我。”

    写完,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她加了一行小字:

    “但最好是我。”

    五

    第二天一早,方桐被手机闹钟吵醒。

    她睡眼惺忪地摸到手机,看到屏幕上有一条微信消息。是陈屿发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表格我给你更新了一版,加了几个人的信息。你再看一下。”

    方桐看了看时间,现在是早上七点。也就是说,他凌晨两点多还在工作——不对,他不是在“工作”,他是在帮她整理表格。这份表格,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他不是项目的合伙人,他没有拿一分钱工资,他甚至不确定这个项目能不能做起来。但他还是做了。

    方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给他回了一条消息:“你这么晚还不睡?”

    三秒钟后,陈屿回了一个字:“早。”

    方桐盯着这个“早”字,觉得有点好笑。她问他为什么这么晚不睡,他回“早”。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现在已经早了,我确实该睡了”?还是“别说那些没用的,早上好”?

    方桐放弃了分析。跟陈屿聊天,不能分析。一分析就输了。

    她起床洗漱,下楼吃早餐。酒店的早餐是自助的,菜品不多,但管饱。她拿了一碗白粥、一个水煮蛋、一碟咸菜、一根油条,坐在窗边慢慢吃。窗外的街道还安静,几个老人在路边打太极,动作慢得像是在放慢镜头。

    方桐吃着粥,脑子里盘算着今天的计划。她今天要见李二狗——不是见“李二狗”这个人,而是见他的“升级版”。陈屿在备注里说,李二狗经过大半年的“社交训练”,已经好多了。她想亲自验证一下。

    她掏出手机,给陈屿发消息:“今天能帮我约一下李二狗吗?我想单独跟他聊聊。”

    “行。几点?”

    “上午十点。在哪儿?”

    “村委会吧。我叔那里。”

    “好。”

    发完消息,方桐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粥。吃着吃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来没问过陈屿,他为什么对这些人这么好。

    不是“这些人”,是这些“光棍”。他跟赵铁柱非亲非故,跟李二狗从小认识但不算是发小,跟张大勇更是八竿子打不着。他为什么花这么多时间、这么多心思,去帮他们?

    方桐拿起手机,想问。打了字,又删了。她觉得这个问题太冒昧了。万一陈屿说“关你什么事”,她怎么接?

    但好奇心像猫爪子一样,挠得她心痒痒。她犹豫了一下,换了个问法:

    “你怎么想到帮他们整理表格的?你又不是婚介所的。”

    过了十几秒,陈屿回了一条:

    “我闲着也是闲着。”

    又是这句话。方桐翻了个白眼——这人跟周婶说“闲着也是闲着”,跟她也是“闲着也是闲着”。他就不能换个词吗?比如“因为我觉得他们值得被帮助”或者“因为我是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好青年”?

    但方桐知道,他不会说那种话。他就是那种“做了十分,只说三分”的人。你说他闷,他是真闷。但你不得不承认,这种闷,有一种奇怪的安全感——你知道他不会吹牛,不会夸大,不会骗你。他说“闲着也是闲着”,那就是他真的觉得自己“闲着也是闲着”。不是谦虚,不是自嘲,是真的觉得自己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

    方桐叹了口气,回了一个字:“服。”

    陈屿回了一个问号:“?”

    方桐没再回。她觉得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六

    上午十点,方桐准时出现在青石桥村村委会。

    老周不在,去镇里开会了。周婶在院子里晒被子,看到方桐来,笑着招手:“方桐来了?小陈在屋里等你。”

    方桐走进办公室,看到陈屿正坐在那把藤椅上,面前摆着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他戴着耳机,不知道在听什么,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摘下耳机,站起来。

    “来了?坐。”他指了指旁边的塑料凳子。

    方桐坐下来,左右看了看:“李二狗呢?”

    “在路上。马上就到。”陈屿把电脑合上,“他有点紧张。我跟他说了,就聊聊,不是相亲。”

    方桐点点头。她今天没化妆,素面朝天,穿着昨天的运动裤和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她想让自己看起来“不像城里人”,至少不要有那么强的压迫感。

    等了大约五分钟,门外传来脚步声。方桐抬头,看到一个人影在门口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走进来。

    是李二狗。

    他还是昨天那身打扮,军绿色棉袄,膝盖打补丁的裤子,解放鞋。但他今天把脸洗干净了,头发也梳了一下,虽然梳得不怎么整齐,几缕头发翘在头顶,像一窝被风吹乱的鸟窝。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橙子。

    “方、方老师好。”李二狗站在门口,声音小得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

    “二狗哥,进来坐。”方桐站起来,拉了一把塑料凳子给他。

    李二狗挪过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然后坐下。他的屁股只沾了凳子的三分之一,身体前倾,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僵硬得像在做平板支撑。

    “这是给你的。”他指了指桌上的橙子,“自家的,甜。”

    方桐拿起一个橙子,看了看。橙子不大,皮有点皱,但闻起来有一股清香。她剥开一个,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甜,真的很甜,比她在大超市买的进口橙子还甜。

    “好吃!”方桐由衷地赞叹。

    李二狗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很小,一闪而过,但方桐看到了。她忽然明白了陈屿说的“他最大的问题不是穷,是觉得自己不行”。

    这个橙子,就是证据。他种出了这么甜的橙子,但他不觉得这是“优点”。他觉得这只是“农民该做的事”,不值一提。但如果他换一个角度——一个会种水果的男人,以后可以给老婆孩子种出最新鲜、最甜的水果,这不就是一个巨大的优点吗?

    方桐在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如果把这个“技能”包装一下,变成“田园生活体验官”“家庭果园主理人”,是不是就高大上了?但她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不能包装,不能美化,不能把真实的东西变得虚假。橙子就是橙子,农民就是农民。如果有人能接受“农民”这个身份,那她才真正地“看见”了李二狗。如果接受不了,包装得再好也没用。

    方桐放弃了一切套路,决定跟李二狗聊点实在的。

    “二狗哥,你平时除了种地、喂鸡,还喜欢干什么?”

    李二狗想了很久,久到方桐以为他没听懂问题。

    “养鸽子。”他终于开口了。

    “养鸽子?”方桐来了兴趣,“养了多少?”

    “十几只。”李二狗的声音大了一点,“信鸽。会飞的。我训它们,能飞几十公里回来。”

    方桐惊讶地看着他。信鸽?这个人会训练信鸽?这不是普通农民干的事,这是有技术含量的。

    “你怎么学会训鸽子的?”她问。

    李二狗的脸微微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方桐猜——自豪。

    “网上看的。”他说,“手机上的。我在网上加了一个群,里面都是养信鸽的。他们教我的。”

    “你手机能上网?”

    “能。我换了个智能手机。”李二狗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屏幕碎了一个角,但还能用,“陈屿帮我换的。他说现在没有智能手机不行。”

    方桐看了陈屿一眼。陈屿正靠在墙上,低着头看手机,好像没在听他们说话。但方桐知道他在听。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你训鸽子,最远飞过多远?”方桐继续问。

    “五十公里。”李二狗说,“从市里放,它能飞回我家。”

    五十公里。

    方桐在心里算了一下——从上海到平江,高铁三个半小时,四百多公里。五十公里,开车不到一个小时。但这是鸽子,不是汽车。鸽子没有导航,没有司机,全靠自己的方向感飞回来。这需要多强的训练?需要多大的耐心?

    方桐看着李二狗,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不再是一个“可怜的光棍”了。他是一个有技能、有爱好、有耐心的养鸽人。他会种橙子,会训鸽子,会照顾自己。他只是穷,但他不是一无是处。

    方桐在本子上记下——“会训信鸽,有耐心,有技术。可塑性强。”

    她抬起头,笑着对李二狗说:“二狗哥,你挺厉害的。”

    李二狗愣了一下。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哑哑地说了一句:“没人这么说过。”

    方桐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说了一句“你挺厉害的”,他就红了眼眶。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活了三十八年,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

    方桐想起老周的那句话——“他们最大的问题,是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的。”

    不是他们不知道,是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们。

    方桐深吸一口气,把本子合上。

    她决定,这个项目的第一步,不是牵线搭桥,是帮这些人找到自己的“好”。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光棍”,不是“剩男”,不是“社会问题”。他们是人,有优点,有价值,值得被爱。

    这件事,比撮合一百对情侣还难。

    但她觉得,值得做。

    七

    送走李二狗之后,方桐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个Excel表格发呆。

    陈屿给她倒了一杯茶,放在桌上,自己坐回藤椅上,拿起一本旧杂志翻着。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谁也不说话。

    窗外,阳光很好。十一月的太阳不那么毒了,暖暖地照在院子里,把周婶晒的被子晒得蓬蓬松松。几只鸡在院子里踱步,咯咯咯地叫。

    方桐忽然开口:“陈屿,谢谢你。”

    陈屿从杂志上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谢什么?”

    “谢你做的这些。”方桐指了指电脑屏幕,“这个表格,这些备注,你帮他们做的那些事……我从来不知道。”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合上杂志,放在桌上。

    “我不是在帮你。”他说,“我是在帮他们。”

    方桐愣了一下。

    “我认识他们几十年了。”陈屿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赵铁柱小时候跟我一起下河摸过鱼,李二狗是我小学同学,张大勇他爸跟我爸是工友。他们不是你的‘项目’,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方桐被噎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把他们当项目”,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确实——至少在一开始——把他们当成了“项目”。当成数据,当成案例,当成需要“解决”的问题。

    陈屿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头上,冷,但清醒。

    “你说得对。”方桐低下头,“我……我可能太着急了。”

    陈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方桐的脚边。

    “你不是坏。”他说,“你就是太着急了。急着证明什么,急着做出成绩,急着让所有人闭嘴。”他转过身,看着她,“方桐,有些事,急不来的。”

    方桐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平静的,温和的,像两潭不会起波澜的水。但她忽然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什么——不是责备,不是失望,是一种“我等你慢慢来”的耐心。

    就像他在等李二狗慢慢学会社交,在等赵铁柱慢慢打开心扉,在等张大勇慢慢找回自信。

    他也在等她。

    等她想明白,等她不那么着急,等她有一天能够停下来,回头看看,发现他一直站在那里。

    方桐的鼻子酸了。

    她站起来,走到陈屿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相距不到一米。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粉的香味,还有木头的气味,可能是做木工留下的。

    “陈屿。”她说。

    “嗯。”

    “我能不能……”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老周的大嗓门从院子里炸开:“方桐!方桐!我跟你说个事!”

    方桐吓得一哆嗦,赶紧退后两步。

    陈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方桐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

    从耳尖红到耳垂,跟七年前在超市遇见她时一模一样。

    方桐忍不住笑了。

    老周推门进来,大嗓门轰隆隆的:“方桐啊,我刚刚接了镇里的电话,说是有个什么‘妇女创业基金’,可以申请。你要不要试试?”

    方桐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笑容收起来,转身面对老周:“周叔,你说什么基金?”

    “妇女创业基金!专门支持女性创业的!你做的这个项目,算不算创业?”

    方桐想了想,说:“算。不算也得算。”

    老周哈哈大笑:“好!那就申!我帮你写推荐信!”

    方桐看着老周那张被岁月刻满了皱纹、但笑起来像一朵向日葵的脸,忽然觉得——这件事,也许真的能做起来。

    不是因为有钱,不是因为有人支持,而是因为有人愿意相信她。

    老周信她。

    陈屿……她不知道陈屿信不信她。但她知道,陈屿不会走。

    不管她做成什么样,他都不会走。

    方桐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今天,我看到了Excel表格背后的男人。他不是不会爱,他是用Excel在爱。”

    写完,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笨死了。”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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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预告:闺蜜的围攻——方桐的项目开始在社交媒体上小范围宣传,却遭到闺蜜群的猛烈攻击。林薇在群里公开diss她“背叛女性”,徐曼阴阳怪气地说她“被PUA了”,赵小琪发来一张陈屿的照片问“这就是你念念不忘的那个穷鬼?”方桐第一次正面回怼,后果是——被踢出群。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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