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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完元宵节，苏琳琅就带着南宫玄下山了。

    天还没完全亮，山雾把石板路遮得若隐若现。南宫玄背着琴匣跟在师父身后。琴匣是竹编的，背带是他自己搓的麻绳，不算舒服，勒在肩上有点硌。但他的手始终护在琴匣的搭扣上，每一步都踏稳了才迈下一步。

    这是他第一次走出天音山。不是上次送天音到山腰那种“走出”，是真正的离开——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脚下的石板路还是那条路，长满青苔，滑得很。但南宫玄觉得今天的石板路和以往不同——以前走这条路的时候，他总觉得两边的蕨类植物挡得严严实实，像是要把这条路藏起来不让任何人发现。今天师父走在前面，那些蕨类却自动向两边退开了。不是真的退开，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开了。他知道那是师父的真气外放——他以前从没见过师父用真气做这种事。

    走到山脚，石板路到了尽头。眼前的景象让南宫玄整个人定住了。

    一条宽阔的柏油马路延伸向远方，黑得发亮的路面上画着黄色的标线。路上跑着各种颜色的“铁盒子”——有红的蓝的黑的白的——速度快得吓人，从远处冲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尖锐的风声，到了近前又“嗖”一声过去了，只剩下尾灯在后面闪两下红光。路边的房子又高又大，有的足有十几层，每一层都齐齐整整地排列着方方正正的窗户。

    南宫玄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攥住了师父的衣袖。他的手心全是汗，隔着袖子都能感觉到。

    “师父，那是什么？”他指着路上飞驰而过的一辆轿车，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那个铁盒子会听到似的。那辆轿车从他面前开过去的时候，排气管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他的肩膀明显一缩。

    “那是汽车，一种交通工具。”苏琳琅淡定地说，“比我们走路快。比马车也快。有人专门开它，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那那个呢？”南宫玄又指着路边一根电线杆上挂着的路灯。太阳刚升起来，路灯还没有亮，但他昨晚在小镇入口就看到了——那些圆形的玻璃罩子到了晚上会自动发光，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一样。

    他犹豫了一下，问出了他昨天想了一整夜才想出来的比喻：“是关在玻璃里的星星吗？”

    苏琳琅低头看了他一眼。眼尾微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她知道这个比喻在玄儿的认知体系里已经是最接近的答案了。他从没见过电灯，但他见过星星，见过萤火虫，见过竹檐下那盏摇晃的灯笼。

    “那是电灯。”她说，“晚上用来照明的。你说的也不算错——有人把电装进了玻璃里，让它像星星一样亮。”

    南宫玄点了点头，似懂非懂。他觉得外面的世界太神奇了。他以为天音山已经足够大——大到有他花了十年都走不完的角落。但现在他才知道，山外面的世界比天音山大太多太多了。

    他们在山外的小镇上住了几天。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和几条横七竖八的巷子，但比天音山热闹一万倍。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糖葫芦的老伯把竹签子敲得叮当响，卖菜的大婶扯着嗓子喊“新鲜的小白菜”，修自行车的师傅蹲在路边拧螺丝，螺丝刀转得飞快。汽车的喇叭声和人的谈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南宫玄跟在师父身后，不敢走太快也不敢走太慢。他的手始终抓着师父的衣角——不是那种小孩子撒娇的拽法，而是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一点衣料的边角，好像怕师父会突然消失似的。他的眼睛一刻不停地转，看商店的橱窗、看路边的摊贩、看街边下棋的老头、看骑自行车飞驰而过的少年。每一样东西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

    路过一家商店时他停下了脚步。商店的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面摆着各种颜色的玩具和零食。几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正站在一台机器前面，手里握着摇杆用力晃，手指在按钮上疯狂地按。机器发出“哔哔啵啵”的电子音，屏幕上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斑，小人儿跳来跳去，一会儿爆炸一会儿复活。他们的手指在按钮上跳得飞快——那速度，比他弹《天音》第三章的密音段还快。

    南宫玄呆呆地站在橱窗外面，看了很久。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他的玩具是师父用竹子削的小鸟、用桃核刻的小船。他的零食是山里的野果子和师父偶尔带回来的麦芽糖。他从来没有玩过电子游戏，从来不知道人可以对着一块发光的小屏幕激动成那样。

    原来，外面的孩子是这样长大的。他们放学后不是练琴，是在街上和朋友一起玩。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古琴减字谱，是会发光会发声的机器。他们知道怎么刷卡、怎么坐电梯、怎么在商店里挑自己喜欢的零食。他们不用每天劈柴、烧火、做饭——他们家里有看不见火的炉子，有不用竹筒引流的水龙头，有打开就能吹出冷风的铁箱子。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外面的孩子”是不同的。不是他主动选择的“不同”，是他甚至不知道那种生活存在。而他学了十年的乐道、背了十年的琴谱、修炼了十年的真气——外面的孩子一个都不需要会。

    苏琳琅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他。她静静地看着他望向橱窗的侧脸——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羡慕，也不是自卑，而是一种刚睁开眼睛的人第一次看到光的茫然。

    “想进去看看吗？”她轻声问。

    南宫玄连忙摇头，收回目光，拉着师父的衣袖快步离开了商店门口。路过一家琴行时，他又停了一下。琴行橱窗里摆着好几张古琴——伏羲式、仲尼式、连珠式、落霞式，每一张的漆面都锃光瓦亮，琴额上镶着玉徽，琴弦整整齐齐地排列。比他怀里那把琴好看太多了。

    琴行老板看到他们，热情地迎出来招呼：“两位进来看看吧？我们这里有最好的古琴，都是名师制作的。这张仲尼式是老杉木，音色绝佳；这张连珠式是纯生漆，手感一流。您家里孩子学琴的话，挑一把入门款先练着？”

    南宫玄摇了摇头，“不了，谢谢。”他没有进去，也没有上手试。师父教过他——不是自己的琴不要碰。每一张琴都有自己的魂，只有真正属于它的人，才能弹出它的声音。他的琴虽然旧了，漆面有些地方磨得发白，琴弦也换过好几根，但那把琴的琴腹上刻着他父母的名字，琴轸上系着天音的发带。就算全世界的好琴都摆在面前，他也不会换。

    离开小镇的那天，南宫玄坐上汽车。座位软得吓人，他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去一截，又弹起来，像坐在一团被压缩的棉花上。车窗外面的风景飞速倒退——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农田一块接一块地滑出视野，远处的山峦缓慢地变换着角度。他不知道这辆车要开去哪里，他只知道它很快，比他走路快，比师父的轻功还快。

    他把手贴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外面闪过一片桃林——跟天音山脚下的桃树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起天音走的那天早上，苏琳琅背着她走进密林，她的脸埋在师父的肩窝里，眼泪滴在师父的衣领上。她离开他的那一天，走的就是这样一条路吗？被师父背着，走的不是柏油马路是石板路，脚下滑溜溜的青苔还在，密林遮天蔽日。那条路上没有汽车和路灯，只有瀑布的水声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可天音现在，就住在这样热闹的地方。这里有她熟悉的街道，有她认识的同学，有她每天要上的学校。她的世界太大了——大到有汽车、飞机、游乐园和电子游戏。而他的世界只有天音山的竹林和琴声。她会不会早就把山里那个小结巴忘了？

    他转过头，看着师父。苏琳琅正闭目养神，觉察到他的目光便睁开眼睛，等他开口。

    “师父，”南宫玄鼓起勇气，声音很小，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天音——她是不是也住在这样的地方？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玄音离生 第十三章 山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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