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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音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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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一年四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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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光似天音山的溪水,悄无声息地向前流淌。你看着它还在原地打着旋儿,一抬头,它已经流过了四季。

    春

    天音山的桃花开得漫山遍野。不是那种规整的桃林,是野生的山桃,东一棵西一棵地长在竹林边缘、溪水侧畔、断崖边上。粉白的花瓣在枝头挤挤挨挨,风一吹便扬起来,满天满地地飘,像下了一场不会落地的雪。

    南宫玄坐在桃花树下练《春风》。琴声很轻,落花很慢。花瓣落在他的肩头,落在琴面上,落在那根桃花发带上。他不拂开,只是继续弹。一只蝴蝶飞过来,绕着他的手指转了两圈,停在琴额上,翅膀一开一合。

    弹完最后一个音,他站起身,走到青石边站了一会儿。那是天音第一次听他弹琴的地方。青石上落了几片花瓣,石缝里长出了细细的青苔。他把花瓣捡起来放在掌心看了看,又放回石面上,转身走回琴边。

    每天练琴前他都会来站一会儿。不需要想什么,只是站着。这个习惯养成了三百多天,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天海市。琴房的窗户开着,春天的风吹进来,带着外面新剪过的草坪的青草味。节拍器还是滴答滴答地响着。林天音坐在古琴前,手指在琴弦上拨动,弹的是同一首《春风》。

    她的手指已经不那么笨拙了。去年刚学的时候,手指塌得像在琴弦上趴着,每按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现在她的指节能立起来了——立得不算特别标准,有时候还是会塌,但至少能把弦按住,能弹出清楚的音头。

    李老师站在旁边看着她弹完最后一个音符。琴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她放下手里的笔,在教案上写了一个大大的“优”。这是她教天音以来,第一次给出这个评分。

    天音抬起头,看着窗外。明德学院操场边那几棵桃树也开了花,枝头粉粉白白的一片。她忽然想,天音山的桃花是不是也开了?那个在桃花树下弹琴的少年,是不是也在弹《春风》?

    她把桃木小琴吊坠从衣领里拽出来,摸了摸琴弦上刻歪了的那一道——那是他刻坏了好几把之后才终于做成的第一把。她对着窗外开了一半的桃花,轻轻笑了一下。

    夏

    天音山的夏日暴雨来得猛烈。刚才还是晴空万里,一团乌云压过来,天色便暗得像傍晚。第一道雷劈下来的时候,整座山都在隐隐震动。

    南宫玄没有回竹屋。他背着琴走到瀑布边,在漫天风雨里坐下,把古琴横在膝上。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衫,顺着发梢往下淌。他不在意。他闭上眼睛,手指在湿透的琴弦上拨动,弹《惊雷》。

    琴声在雷声和雨声的间隙里穿梭。那不是对抗,是共鸣。他把雷电劈开天幕的力量揉进指尖,把瀑布砸向深潭的轰鸣踩成节拍。体内真气随着旋律流动,从丹田一路冲上指尖,撞在琴弦上,又被琴弦弹回来,在经脉里转一个圈再冲上去。

    最后一个泛音收起的时候,天边正好劈下一道闪电。电光把他的脸照亮了一瞬间——闭着眼,嘴角微微上扬,雨水从下巴尖滴落。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天地之力”。那不是去征服的东西,是去融入的东西。

    天海市,同一个雷雨天。天音被禁足在家——奶奶说打雷天不能出门,更不能碰电器。她只好坐在书桌前,摊开一本《古琴减字谱入门》,手指在桌面上模拟指法,嘴里小声念着“抹——挑——勾——剔”。一道闪电劈过,整个房间被照得惨白,紧接着雷声滚过天际。

    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然后她想起一件事——小玄子住在山里。山里的雷声一定比城市更响,闪电一定比城市更近。他会不会怕?他一个人会不会害怕?

    她把桃木小琴吊坠攥在手心里,用力攥得指节发白。吊坠被她焐得温热,像一枚小小的心脏在她手心里跳。她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那个少年比她大,比她会照顾自己,会做饭会砍柴会抓鱼。可她就是忍不住担心。这是她第一次对一个人的安危产生这种感觉——不是害怕他出事之后的后果,而是一想到“他可能会出事”,心里就不舒服。

    秋

    天音山的秋天不是萧瑟的,是安静的。竹叶从深绿变成浅黄,再从浅黄变成半透明。风一吹便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青石上、落在琴面上、落在那根桃花发带上。

    南宫玄坐在竹林里,面前放着琴却没有弹。他看着一片竹叶从最高的那根竹子上飘落,在空中转了几圈,终于落在他膝上。

    他忽然伸出手,接住了下一片叶子。竹叶躺在他掌心,轻得几乎没有分量。他把它放在琴弦上,手指拨了一下弦。琴弦震颤,竹叶跟着轻轻跳了一下。他忽然明白了。琴音和自然本就是一体的。落叶的节奏,风声的长短,溪水的快慢,都是天地在弹琴。真正的乐道不是去模仿自然,是让自己变成自然的一部分。手指拨弦不是拨弦,是风穿过竹林。真气运转不是运气,是溪水绕过石头。

    天海市的琴房里,天音正在弹一首新学的曲子——《忆故人》。这首曲子在古琴考级曲里不算难,但李老师说它“易弹难工”,因为技法不复杂,但心里的味道不到位,就只是一串干巴巴的音符。

    天音弹完了。她自己觉得还不错,没有错音,节拍也稳。但李老师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李老师放下笔,看着她,说:“天音,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弹了什么?”天音愣了一下,“《忆故人》。”李老师摇了摇头,“你弹的不是《忆故人》。你弹的是思念。技法还是有问题——你的‘吟’太紧了,‘猱’的方向反了——但你弹出了思念。”

    天音看着自己的指尖,没有说话。指尖上新茧叠着旧茧,最上面那层按上去还有点疼。这一年里,她每天练琴,从最基础的指法到现在的《忆故人》,从手指疼得拿不住筷子到指尖磨出薄薄的茧。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为什么要学古琴。她只是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就想去琴房,晚上躺下的时候还在脑子里默记减字谱。

    是因为有个人,给了她思念的理由。

    冬

    大雪封山。天音山一夜之间变成了银白色,竹叶被积雪压弯,瀑布冻成了冰挂,湖面结了一层薄冰。整个世界安静极了。

    南宫玄坐在雪地里,身上落满了雪。他没有拂开——他感觉不到冷。他的丹田里有一团温热的东西在缓缓旋转,像一颗埋在雪地里的火种,把暖流送到四肢末端。

    他闭上眼睛,手指在琴弦上拨动。琴声空灵悠远,穿过纷飞的大雪,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忽然,一股更明显的暖流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缓缓流入指尖。不是以前那种若有若无的微热,而是一股实实在在的气流,热得像有一根烧红的细铁丝从他的丹田一路通到指尖。

    他猛地睁开眼。真气的第一缕实感,在这一刻降临了。《天音》前三章的内功心法,在这一刻跨过了“知音境”的第一个大瓶颈。他低头看着自己按在琴弦上的指尖,指尖下是一根常年练习磨出的茧子,茧子下面,有暖流在微微跳动。

    天海市。林家大宅张灯结彩,年末家宴。

    天音穿着一件红色的新棉袄,坐在古琴前。她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琴弦上。一首《平安颂》从指尖流出,旋律简单,节奏平缓,不带任何炫技的成分。但她弹得很认真,每一个音都按得扎扎实实,每一个泛音都弹得清清脆脆。

    一曲终了,全家人鼓起掌来。林老夫人高兴得眼眶都红了,把她搂在怀里,说:“我们天音真棒,比你妈妈当年弹得还好听。”

    天音靠在奶奶怀里,鼻尖闻着那股熟悉的檀香皂味,心里想:要是小玄子也能听到就好了。他会不会说,嗯,进步很大。他会不会还是脸红,什么也说不出来。

    窗外新年的钟声敲响了。烟花在天海市的夜空炸开,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光点像被风吹散的花瓣,照亮了半边天。

    天音山的竹屋里,苏琳琅站在窗前看着同一个方向。山外的天空被烟花映得一闪一闪的,隐约能听到沉闷的爆裂声。

    她转过身,对着正从琴匣上收拾琴弦的南宫玄说:“收拾行李。过完年,为师带你下山。”

    南宫玄的手停在了琴匣上。然后他用力点了一下头。

    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一年。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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