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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疆少年他诡计多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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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围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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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地下室的气孔照进来的光变了方向。

    梅时雨对光线极其敏感,这是画家的本能。

    前两天的光从正上方漏进来,到了第三天早上,光斜着打在墙上,角度比之前偏了大约十五度。

    有人在外面。

    她放下画笔,走到气孔下方,仰头看着那个巴掌大的方形。

    铁栅栏外面是一片模糊的灰色,不像是天空,更像是什么东西贴在了气孔上。

    一只眼睛。

    梅时雨的呼吸停了一瞬,但她的脚没有动。

    那只眼睛眨了眨,然后消失了。

    梅时雨退后两步,心跳加速,但脑子在飞速运转。

    刚才那只眼睛不是阿年的,阿年的眼睛她画了三天,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那只眼睛更大,圆一些,眼尾没有上挑的弧度。

    是外面的人。

    她转身走到铁门前,推了一下,门没锁。

    阿年确实遵守了承诺,铁门不锁,只闩外面的木门。

    她顺着木楼梯走上去,推开通往木楼的门。

    阿年不在。

    矮桌上放着早饭,粥还冒着热气,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灶台上的锅里温着水,灶膛里的炭火还红着。

    但人不在了。

    梅时雨走到木楼门口,推了推门,闩着。

    她透过门板的缝隙往外看,院子里的景物被门板切割成一条一条的碎片,但她还是看清了,院子里有人。

    不止一个。

    她数了一下,至少七八个身影,有男有女,穿着和寨子里的人差不多的布衣。

    他们站在院子里,围成半圆,面对着木楼的方向。

    她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大,说的是苗语,她听不懂。

    但那个语气她能读懂,愤怒,质问,指责。

    然后她听到了阿年的声音。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说的是苗语,梅时雨听不懂内容,但她听出了那个语调,不是解释,不是辩解,更像是一种通知。

    “这件事,不需要你们管。”

    这是她能猜到的唯一的意译。

    外面的声音更大了,有人提高了嗓门,还有人附和。

    梅时雨从门缝里看到有一个人冲到了最前面,指着阿年,手臂挥舞得很用力。

    阿年的身影在人群中间,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

    但梅时雨注意到,他站的位置正好在木门和她之间。

    她的手机还在口袋里。

    梅时雨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还是没有信号。

    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点开了和梅时霖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她三天前发的,只有两个字:【没事】。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起来。

    现在不是沮丧的时候。

    她重新走到门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人群还在,但阿年的身影不见了。

    她的心猛地提了一下,然后她听到木楼另一侧传来一阵骚动。

    几秒钟后,木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阿年站在门口,左手的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手腕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但梅时雨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细小的伤口,血珠正往外渗。

    “吵到姐姐了?”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外面下了一点小雨”。

    “外面的人是谁?”梅时雨问。

    “寨子里的人。”阿年走进来,把门关上,重新闩好。

    他的动作很自然,好像这门闩不是为了关她,而是为了防止外面的人进来。

    “他们来做什么?”

    阿年走到灶台边,打开水缸的盖子,舀了一瓢水,冲了冲手指上的伤口。

    血被水冲散,在水面上漾开一圈淡红色,像一朵速开速谢的花。

    “他们听说我养了一个女人在屋里,”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不是笑这件事好笑,而是笑那些人竟然“听说”了,“觉得不吉利。”

    “不吉利?”梅时雨皱了皱眉。

    “寨子里的人认为蛊医不能和外人通婚,”阿年擦干手,转过身看着她,“蛊是寨子的东西,不能外传。和外人在一起,会破了蛊的灵气。”

    梅时雨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像一场梦。

    三天前她还是一个从A市来采风的画家,住在干净的客栈里,每天考虑的是调色和构图。

    现在她被关在一个苗寨的木楼里,外面围着一群觉得她“不吉利”的村民,而关她的那个人正用他那双被她画了无数次的眼睛看着她说:“姐姐别怕,我不会让他们进来的。”

    “我没有怕,”梅时雨说,“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阿依呢?她有没有来找我?”

    阿年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阿依昨天来找过你,”他说,“我告诉她你走了。”

    梅时雨的心沉了一下。

    阿依是她在寨子里唯一认识的人。

    如果阿依以为她已经走了,就不会再找她,也不会告诉任何人她失踪了。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从她最后一次和哥哥联系到现在,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了。

    梅时霖是一个会查岗的人,他每隔一两天就会给她发消息打电话,如果她超过两天没有回复,他会怎么做?

    她不确定。

    但她的犹豫在当天下午被打破了。

    下午的时候,院子里的骚动又开始了。

    这一次声音更大,梅时雨从门缝里看到了更多的人,至少有二十来个,把木楼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有一个老人的身影站在最前面,拄着拐杖,满头银发,脸上刺着青黑色的图腾。

    龙婆婆。

    梅时雨认出了她,就是前几天在寨子口跟她说过话的那个老婆婆。

    当时老婆婆说“他的人,是蛊”,她没听懂,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龙婆婆说的是普通话,虽然口音很重,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阿年,你把外面那个女子放出来。她不是我们寨子的人,你不能把她关在这里。”

    阿年站在木楼门口,和龙婆婆面对面。

    他比龙婆婆高出一大截,但在那个佝偻的老人面前,他看起来并没有高多少。

    龙婆婆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了几百年的老树,风再大也吹不倒。

    “婆婆,”阿年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听到,“她是我的客人,不是寨子的客人。她在我的屋子里,我的屋子不归寨子管。”

    “你的屋子建在寨子的土地上,”龙婆婆的声音不急不慢,像钝刀子割肉,“你是寨子的人,就得守寨子的规矩。”

    “我不是寨子的人。”阿年说。

    人群忽然安静了。

    阿年的声音依然很平,平到没有一丝情绪:“婆婆从小教我,我是外面来的野种,不算是寨子的人。寨子里的人不跟我来往,不跟我说话,不当我是自己人。现在婆婆说我是寨子的人,要守寨子的规矩。”

    他顿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婆婆,到底哪个是真的?”

    龙婆婆的拐杖在地上重重地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阿年,你不要跟我讲这些。”她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那个女子是外面来的,她家里人会找她。你把事情闹大了,对我们寨子没有好处。”

    “她家里人不会找她,”阿年说,“她说她要留下来画画。”

    “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你自己心里清楚。”

    龙婆婆和阿年对视了很长时间。

    然后龙婆婆做了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她朝木楼走来。

    阿年挡在门口,没有让开。

    龙婆婆停下脚步,看着他的眼睛。

    “阿年,”她低声说,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不是在留住她,你是在害她。”

    “我不会害她。”

    “你不会害她,你会害死你自己。”龙婆婆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沉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相思引不是你可以控制的,你越是想留住她,蛊种就越强,等到蛊种吸干了你,她也不会独活。你们两个会一起死。”

    “那我和她,”阿年的声音忽然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一起死。”龙婆婆替他说完了,“你愿意,她呢?你问过她愿意吗?”

    阿年没有说话。

    梅时雨站在门后面,把这段话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手指蜷起来,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不是害怕。

    是愤怒。

    从她被关进来到现在,阿年说过无数次“我不会伤害你”,但他从来没有说过“我不会伤害我自己”。

    相思引是他的蛊,是他身体里的一部分,如果他想留住她,蛊种就会变得更强大,强大到吞噬他的生命,然后再吞噬她的。

    他拉着她一起沉。

    不是故意,是因为他沉了太久,已经不知道一个人怎么浮上来了。

    梅时雨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木门。

    门从里面推开的时候,阿年猛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不是惊讶,是恐惧。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挡住了门口,但梅时雨已经从门后走了出来,站在了门框里。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

    三天没有见到自然光了,阳光刺得她眼眶发酸,但她没有闭眼。

    她迎着那些目光,二十几个苗寨的人,有老人有年轻人,有男有女,她们看她的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有怜悯、有敌意,什么都有。

    龙婆婆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你是那个画画的姑娘。”龙婆婆说。

    “是。”梅时雨说。

    “他把你关起来了?”

    梅时雨看了一眼站在身侧的阿年。

    他的脸色发白,白到嘴唇都快没有血色了,但他没有拦她,也没有说话。

    他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气克制什么。

    “我暂时出不去,”梅时雨转向龙婆婆,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我会出去。”

    龙婆婆看了她几秒钟,“你和他之前认识?”龙婆婆问。

    “我来寨子采风,认识了他。”梅时雨说,“不到十天。”

    龙婆婆的眉毛挑了起来,又放下了,她转头看着阿年,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刀,从上到下把他刮了一遍。

    “十天,”她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就为了一个认识十天的人,把整个寨子都得罪了?”

    阿年没有看她,他看的是梅时雨。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沉沉的,像铅。

    “婆婆,”他说,“她不是‘认识十天的人’。”

    龙婆婆看着他,又看着梅时雨,慢慢地摇了摇头。

    “阿年,你知道你阿妈是怎么死的吗?”她忽然问。

    阿年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龙婆婆没有等他回答。

    “你阿妈怀你的时候,你阿爸已经死了。寨子里的人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孽种,不让她留在寨子里。你阿妈不肯走,她说你是你阿爸的孩子,不是孽种。”

    “后来呢?”阿年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一件他早就知道答案的事。

    “后来你阿妈生了你,蛊种在你体内,你阿妈的身体被蛊毒反噬,一天比一天差。寨子里的人说她是被蛊诅咒了,没人敢靠近她,没人敢给她送吃的。她把你养到十二岁,死了。”

    龙婆婆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病历。

    “你阿妈死的时候,你跪在她床边,哭了一整夜。第二天你就不哭了。从那以后,你再也没有哭过。”

    “你说这些做什么?”阿年的声音和他阿妈死的时候一样,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平着。

    龙婆婆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苍老的手指碰到了阿年的胸口,正中心脏的位置。

    她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像几根干枯的树枝。

    “我是要告诉你,阿年,”龙婆婆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你阿妈到死都没有怪过寨子里的人,也没有怪过你。她只是运气不好。你也是运气不好,不是你的错。”

    “但你现在做的这件事,是你的错。”

    “你可以运气不好,不可以通过伤害别人来补偿自己的运气不好。”

    阿年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龙婆婆把手收回去,拄着拐杖,转身朝人群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姑娘,”她说,声音不大,但梅时雨听到了,“你哥哥来了。”

    梅时雨的心跳猛地加速。

    “他在哪?”她问。

    “山下。”龙婆婆说,“今天早上到的,带了很多人。他找到县里去了,县里又找到寨子里来了。现在他在山下等消息。”

    龙婆婆偏过头,侧脸对着梅时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你哥哥说,如果见不到你,他就报警。如果报警没用,他就自己上山来找。”

    梅时雨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梅时霖来了,从几千公里外的A市飞过来,带着人,找到县里,找到寨子里,就在山下等着。

    她就知道,她的哥哥永远不会让她失望。

    但她的眼泪没有掉下来,她把它忍了回去,抬起头,看向阿年。

    阿年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平静的、温和的、甚至带着一点笑意的样子。

    但梅时雨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已经不抖了,不是因为不紧张了,而是因为他把手攥成了拳头,攥得太紧了,骨节都泛白了。

    “阿年,”她说,“放我走。”

    阿年看着她,没有回答。

    “你听到了吗?我哥哥在山下等我。如果我不出现,他会报警,会带人上山,会把事情闹得很大。你不想这样,对不对?”

    “姐姐觉得我会怕警察?”阿年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温柔的、宠溺的成分,但也有一种让她心底发凉的笃定,“姐姐,我在这个山里活了二十三年,没有人来找过我,没有人管过我。警察来了,也找不到我。山太大了,藏一个人很容易。”

    “但你不是一个人。”梅时雨说,“你是蛊医,你是寨子里的人,你有婆婆,你有这些邻居。如果警察来了,他们会有麻烦。你不在乎自己,你在不在乎他们?”

    阿年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姐姐真厉害。”他轻声说,“姐姐知道怎么打我的软肋。”

    梅时雨没有说话。

    她确实知道。

    从第一天在凤凰古井边开始,她就一直在观察他。

    一个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反而最容易被“在乎”这件事伤害。

    他在乎龙婆婆,在乎这个不收留他却养育了他的寨子,在乎那些不跟他来往但也没有把他赶走的邻居。

    他在乎的东西,比他以为的多得多。

    “阿年,”梅时雨伸出手,像之前他无数次对她做的那样,把手放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凉,比她上次牵的时候更凉了,凉得不像一个活人的手。

    “放我下去见我哥哥。我告诉他没有事,我只是在寨子里画画。我不会说你关了我,我不会报警,我什么都不会说。”

    阿年低头看着她的手覆在自己的手背上,看了很久。

    “然后呢?”他问,没有抬头。

    “然后,”

    “然后姐姐就跟哥哥走了,”阿年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再也不回来了。”

    梅时雨张了张嘴,想说“我会回来的”,但这一次,她说不出口了。

    不是因为她在骗他,而是因为她自己都不确定。

    阿年看到了她眼睛里的犹豫,嘴角的梨涡陷了下去,“姐姐连骗我都不愿意了。”他说,“姐姐真好。”

    他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背上拿开,不是甩开,是轻轻地、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把她的手放回她身侧。

    动作很温柔,像是在放置一件珍贵的、易碎的东西。

    “姐姐下山吧。”

    梅时雨愣了一下。

    她以为她会听到更多的讨价还价、更多的威胁、更多的“你不许走”。

    但阿年说完这四个字,就转过身,走进了木楼,没有回头。

    门在他身后半掩着,没有关死。

    梅时雨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半掩的门,看着门缝里透出的昏黄的油灯光。

    她应该立刻走。

    趁他改变主意之前,趁那些村民还没有散去,趁龙婆婆还在院子里,她应该立刻跑下山,跑到哥哥身边,跑出这座山,跑回A市,跑回她安全的世界。

    但是她的脚没有动。

    因为她在门缝里看到了阿年走到矮桌边,弯下腰,把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粥端起来,放在灶台上。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件事。

    他没有哭。

    龙婆婆说他十二岁以后就没有哭过。

    但梅时雨觉得他现在比哭还要让她难受。

    她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院子里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龙婆婆站在路边,看着她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姑娘,”龙婆婆在她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还会回来吗?”

    梅时雨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

    龙婆婆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梅时雨走过寨子,走过那棵歪脖子树,走过寨口那两根刻满图腾的木柱。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信号出现了,满格。

    屏幕上铺天盖地都是梅时霖的消息。

    【哥:时雨,你在哪?】

    【哥:电话打不通,看到消息立刻回电。】

    【哥:我跟县里的人联系了,他们说你在一个寨子里采风,但联系不上你。】

    【哥:我现在从A市出发。】

    【哥:我到了。】

    【哥:我在山下。】

    【哥:梅时雨,你回我消息。】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分钟前发的:【梅时雨,你最好没事。】

    梅时雨拨通了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时雨。”梅时霖的声音沙哑,像是喊了很久,又像是忍了很久,“你在哪?”

    “哥,”梅时雨的声音忽然就哑了,她一直忍着的眼泪在听到哥哥声音的那一刻,像决堤一样涌了出来,“我在山上,我下来了,我看到你了。”

    山下的公路上,停着三辆黑色的越野车。

    梅时霖站在最前面那辆的车门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被山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看到她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样,肩膀塌了下来。

    然后他大步朝她走来,一把把她拉进了怀里。

    “你吓死我了。”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闷闷的,带着一丝颤抖。

    梅时雨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止不住地流,但她没有出声。

    她不想让哥哥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想让他担心,不想让他冲上山去找阿年,因为她不想让阿年受伤。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没事,”她闷声说,“就是手机没信号,我在寨子里画画,忘了时间。”

    梅时霖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扫来扫去,从额头到下巴,从左脸到右脸,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完整的。

    “你瘦了。”他说。

    “山里的饭不好吃。”梅时雨扯出一个笑。

    梅时霖看着她的笑,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忽然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的山路。

    那个方向,是落洞寨的方向。

    梅时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山路空空的,没有人。

    但她知道,在那条路尽头的木楼里,有一个人正站在窗前,看着这个方向。

    “哥,”她拉住梅时霖的袖子,“走吧,我想回家。”

    梅时霖低下头看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打开车门,让她坐进去,自己绕到另一边上车。

    三辆越野车发动引擎,调头,沿着山路往县城的方向开去。

    梅时雨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峦、树木、溪流。

    她离开了他。

    她自由了。

    但她的口袋里,有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进去的画笔,是一根貂毛圆头笔,笔杆上刻着一行小字,苗语,她看不懂。

    但笔尖上残留着一点干涸的颜料,是钴蓝。

    她握紧了那根画笔,指节泛白。

    “时雨?”梅时霖在旁边叫她,“你还好吗?”

    “嗯。”她把画笔放回口袋,坐直了身体,“哥,我没事。”

    车子拐过一个弯,落洞寨的最后一片屋顶从视野里消失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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