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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疆少年他诡计多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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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相思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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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下室没有白天和黑夜。

    梅时雨只能靠那个巴掌大的气孔判断时间,光从正上方漏进来的时候是正午,光斜着打在东墙上的时候是下午,光消失的时候是夜晚,然后等它再次出现,就是新的一天。

    她在这里待了两天。

    第一天,他给她送了三次饭。

    早上是红薯粥,中午是腊肉炒饭,晚上是菌菇汤和米饭。

    每一次都是他亲自端下来,放在桌上,然后退到铁门边,看着她吃。

    他不催她,不和她说话,只是看着。

    梅时雨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第二天,她开始画画。

    她画的是那个气孔。

    巴掌大的方形,铁栅栏的影子投射在对面的墙上,随着光线的移动而移动,像一个缓慢行走的日晷。

    她用炭笔速写,画了很多张,不同时间的同一道光,拼在一起像一部默片。

    阿年来看她画画的时候,她会停下来。

    一个把自己关起来的人,到底想要什么?她不相信他说的“留下来画画”,那是借口。

    一个人不会为了让人画画而准备铁门和铁栅栏。

    他在等什么?

    第二天的晚上,他给了她答案。

    那天晚饭后,他没有像之前一样端着空碗离开,而是把碗放在一边,在床边坐下来。

    他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要交代事情的小孩子。

    梅时雨靠在画架边,抱着胳膊看他。

    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闷,像是在酝酿一场迟迟不下的雨。

    “姐姐,”阿年开口了,声音不大,“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留下来吗?”

    “你说了,让我画画。”

    “那不是真的。”

    梅时雨没有意外。她挑了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阿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了晃。

    “姐姐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那只蛊虫叫‘相思引’?”

    “记得。”

    “姐姐想知道它有什么用吗?”

    梅时雨没有回答,但她往前走了两步,在桌边坐下来,和他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阿年抬起眼看她,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油灯光里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口没有底的老井。

    “相思引,”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背诵一段刻在骨头上的经文,“是苗疆最古老的禁蛊之一。它不是用来害人的,是用来……”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续命的。”

    梅时雨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从小身体里就种着这只蛊,”阿年说,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不是我想种的,是我生下来就有的。我阿妈怀我的时候,被人下了蛊,蛊虫进了胎体,和我一起长大。我出生的时候,蛊虫已经和我共生在一起了,分不开。”

    “共生?”梅时雨重复了这个词。

    “对。”阿年伸出手,卷起左手的袖子,露出手腕内侧那一小片皮肤。

    梅时雨之前注意到过他手腕上有旧伤,在油灯的光线下,她看清了,那是一圈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浮到了皮肤表面,弯弯曲曲地缠绕在一起,组成某种图腾的形状。

    “这就是相思引,”阿年说,“它在我的血管里。”

    梅时雨盯着那一圈暗红色的纹路,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它会怎么样?”她问。

    “它会吃我。”阿年的语气依然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种蛊的时候,蛊师会喂它一滴自己的血,它就认主了。然后它会在宿主体内生长,慢慢扩散,最后遍布全身。到那个时候,宿主就会变成蛊的容器,意识和身体都被蛊控制,变成一个活死人。”

    “多长时间?”

    “从我生下来算起,二十五年。”

    梅时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二十五年。他今年二十三岁。

    “还有两年。”她说。

    阿年点了点头。

    “那它叫‘相思引’,既然不是在害人,那它有什么用?”梅时雨抓住了关键词,“你说它是用来续命的,续谁的生命?”

    阿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姐姐真聪明。”他说,“姐姐一下子就问到最要紧的地方了。”

    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些暗红色的纹路。

    “相思引不是单独的蛊,”他说,“它是一对蛊。一只在宿主体内,叫‘蛊种’;另一只,”他从胸口摸出那个小布包,解开绳子,把那只黑色的蛊虫倒在掌心里,“叫‘蛊引’。”

    那只通体漆黑、背上有一条红线的蛊虫在他的掌心里缓缓蠕动,像是在呼吸。

    “蛊种在宿主体内,会不断吞噬宿主的生命力。但蛊引可以通过接触特定体质的人,从那个人身上汲取生命力,反哺给蛊种。这样,宿主就不会死。”

    梅时雨看着他掌心里的蛊引,又看着他的眼睛。

    “特定体质?”她问。

    阿年对上她的目光。

    “姐姐,”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一层薄纱覆过来,“你第一次站在凤凰古井边上的时候,我体内的蛊种就有了反应。它在你的气息里闻到了它要找的东西。”

    “什么?”

    “和蛊引同频的血脉。”

    梅时雨的心跳加速了,但她的面色没有变。

    “你是说,”她说,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我的血,可以喂你那条虫子?”

    “不是喂蛊引,”阿年纠正她,“是喂蛊种。蛊引只是桥梁。姐姐的血气通过蛊引传到蛊种那里,蛊种得到滋养,就不会继续吞噬我的生命。”

    梅时雨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需要我,”她说,声音冷了下来,“留在你身边,给你供血。”

    阿年看着她,没有说话。

    “就像药。”她说,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我是你的药。”

    “不是。”阿年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快,要急,“一开始是。我承认,一开始我接近姐姐,是因为我知道姐姐是我的引蛊人。我的蛊引在我接近姐姐的时候会有反应,它告诉我,姐姐的血可以解我的蛊。”

    “但是你让我看蛊虫跳舞的那天,”他的声音慢了下来,“你问我,‘你会害我吗’,我说‘不会’。”

    “那个时候我说的是真话。”

    梅时雨冷笑了一声。

    “‘不会害我’?阿年,你现在把我关在地下室里,你说你不会害我?”

    阿年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上,离她更近了。

    “姐姐觉得这是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压抑什么要爆发出来的东西,“我把姐姐关起来,不给姐姐饭吃了吗?我打姐姐了吗?我骂姐姐了吗?我连大声跟姐姐说话都没有过。”

    “我把最好的房间给姐姐住,把最好的颜料给姐姐用,我每天给姐姐煮粥炒菜,我连姐姐洗碗都不让……”

    “那是因为你把我关起来了!”梅时雨的声音终于拔高了,她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你没有权利把我关在任何地方!你以为给我做饭、给我买颜料、对我好,就可以抵消你囚禁我的事实吗?!”

    阿年也站了起来。

    他比她高,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油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整个罩在了她身上。

    “那姐姐有权利撩完我就走吗?”他的声音没有拔高,甚至比刚才更低了,但那种低比高更可怕,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静。

    “姐姐有权利让我动心,然后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转身走掉吗?”

    “姐姐有权利一边对我笑、摸我的耳环、让我牵你的手、让我背你下山、问我‘你舍得吗’,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我随时可以走’吗?”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冰面被重物砸了一下,裂纹从他声音的中心向四周扩散。

    “姐姐,谁给你的权利?”

    梅时雨被他逼得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墙壁。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阿年,”她说,声音恢复了冷静,“你对我的感情,不是喜欢,不是爱。是因为你的蛊虫需要我,你的身体在告诉你‘这个女人对你有用’,所以你才会产生那种……”

    “不要说下去。”

    阿年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尖锐而危险,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不要替我说我喜欢谁,不喜欢谁。”

    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血丝的走向。

    “姐姐想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分不清的吗?”他说,声音在发抖,但他整个人都是僵硬的,像一座即将崩塌的石像,“不是姐姐我看蛊虫跳舞的时候,不是姐姐摸我耳环的时候,不是姐姐让我背你的时候。”

    “是姐姐第一次喝我煮的粥的时候。”

    “姐姐说‘好吃’。”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那碗粥,我煮了十几年了,每天都是我一个人喝。那天姐姐喝了一口,说‘好吃’,我就知道了。”

    “不是蛊虫让我留你的。”

    “是我自己。”

    油灯的火焰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摇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缠在一起,像两棵根系长到了一起的树。

    梅时雨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梅时雨的愤怒在那个瞬间被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冲淡了。

    “阿年,”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柔和,“你的蛊,真的只有用我的血才能解吗?”

    阿年看着她,点了点头。

    “蛊师没有教你怎么把蛊取出来?”

    “教了,”阿年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取蛊的方法只有一个。”

    “什么?”

    “蛊种和蛊引同时取出,需要一个和蛊引同频的人,用自己的血把蛊引从宿主体内引出来。”他说,“但是蛊引被引出来之后,那个人的血就和蛊引绑在一起了。蛊引会一直跟着那个人,除非……”

    “除非什么?”

    阿年抬起眼看她,那个眼神里有犹豫,有挣扎,有一种“我该不该告诉你”的纠结。

    “除非那个人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血全部给蛊引。”他说,“蛊引吃饱了,就会死。那个人也会死。”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梅时雨消化着这段话里的信息。

    “所以,”她说,“你把我留下来,不是为了让我给你供血续命。你是想让我帮你把蛊引引出来,然后……”

    她没有说完。

    “不是。”阿年打断她,声音很急,“我没有想让姐姐死。我从来没有想过。”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阿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油灯的油快烧干了,火苗变得又小又弱,在最后的挣扎中跳动了几下,熄灭了。

    黑暗忽然涌了进来。

    地下室陷入了彻底的黑暗,连那个气孔都没有光。

    在黑暗中,梅时雨听到了阿年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落在她的脸上。

    “我想让姐姐活着,”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根细细的银针扎进她的耳朵里,“和我一起。”

    “不是两年,不是供血,不是解蛊。”

    “是一直。”

    “从姐姐说‘好吃’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想过让姐姐做我的药。”

    “我想让姐姐做我的……”

    他没有说完。

    但梅时雨知道他没说出口的那个字是什么。

    在那个字落进黑暗的同时,她感觉到他的嘴唇贴上了她的额头。

    很轻,很凉,像一片落叶。

    确认她还在,确认她是真的,确认这不是他一个人做的梦。

    梅时雨没有躲。

    不是因为她不害怕,而是因为在黑暗里,她忽然看不清自己的心了。

    她应该推开他。

    她应该尖叫。

    她应该恨他。

    但她没有。

    因为在黑暗里,她终于可以诚实地面对一个她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在她看到那条银环蛇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笑的时候,

    在她故意趴在他背上闻他草药味的时候,

    在她一次次走进那栋木楼、坐上那张矮桌、端起那碗粥的时候,

    她就已经不只是在撩拨了。

    她也在等。

    等他说出那个字。

    但她不会告诉他的。

    至少现在不会。

    因为一旦说了,她就不是囚徒,而是共犯。

    梅时雨在黑暗中伸出手,推开了他的脸。

    “阿年,”她说,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你说的那些,我听到了。但是请你记住一件事。”

    “我不是你的药,不是你的引蛊人,不是你任何计划里的一部分。”

    “我是梅时雨。”

    “我只是暂时走不了而已。”

    “好,”阿年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温柔得像一层纱,“姐姐是梅时雨。”

    “不是药。”

    “不是引蛊人。”

    “是我留不住的人。”

    他站起来,摸黑走到墙角,拿了一盏新的油灯,用火石点燃。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梅时雨看到他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滑到下巴的痕迹。

    不是眼泪。

    是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颜料。

    蓝色的。

    她调色盘上的钴蓝。

    “姐姐,”阿年把油灯放在桌上,看着她,嘴角的梨涡陷进去,眼睛里有光,“你知道吗,蛊引在你靠近我的时候,会有反应。”

    “什么反应?”

    “它会动。”他指了指自己胸口,“在我的血管里,顺着血液流到心脏,再从心脏流出来。每一下,都像是在说……”

    他没有说完,但梅时雨听懂了。

    每一下,都像是在说同一个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调色盘上那一小格钴蓝还没有干,在油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忽然想画画了,画一双眼睛。

    一双在黑暗里看着她、在光明里说“不想让你走”的眼睛。

    她拿起画笔,那眼睛明明是黑色的,却蘸了那格钴蓝,在白纸上落下第一笔。

    阿年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姐姐在画什么?”他问。

    梅时雨没有回答。

    她画的是一个人的眼睛。

    眼角微微上挑的弧线,眼尾的细纹,瞳孔里倒映着的油灯火焰。

    还有那层薄薄的、像雾一样笼罩着整个眼球的灰蓝色。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在雨雾里抬头的颜色。

    那是她想从A市带来的颜料里找到的、最后发现哪一瓶都不对的颜色。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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