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铁笼与画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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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时雨没有走成。
不是因为车票买不到,不是因为山路塌了,而是因为她打开客栈大门的那一刻,阿年就站在门外。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他靠在门框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布衣,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左耳的银环在晨雾里泛着潮湿的光。
他的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像是站了很久。
看到梅时雨开门,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姐姐起得真早。”他说,声音带着清晨的沙哑。
梅时雨的手还握在行李箱的拉杆上,指节泛白。
她看着他,脑子里飞速运转,客栈后门有一条小路通向后山,从后山绕到公路上可以拦过路车去县城,到了县城就能坐上去长沙的大巴。
她昨晚已经把路线研究好了,阿依帮她订的车票是八点半的,现在才六点,她还有两个半小时。
“你怎么在这?”她问,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平静。
“来接姐姐。”阿年直起身,从门框边走出来,目光落在她身后的行李箱上,“姐姐要出远门?”
“我要回去了。”梅时雨说,“回A市。家里有事。”
“哦。”阿年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行李箱的拉杆。
“那我送姐姐。”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覆上她的手背,把她的手指从拉杆上掰开。
动作很慢,很温柔,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
但力气很大,大到她的手指被掰开的时候骨节咔咔响了一声。
梅时雨没有挣扎。
不是不想,是她在电光石火之间判断了一下,在客栈门口,清晨六点,周围没有人,她面前是一个比她高半头、比她有力气、而且显然已经不再伪装的男人,挣扎没有意义。
“阿年,”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你别这样。”
“哪样?”阿年把她的行李箱提起来,单手拎着,像拎一件很轻的东西。
他偏头看她,嘴角还是那个弧度,梨涡还是那个梨涡。
“姐姐不是说要来吃早饭的吗?”他说,“粥已经煮好了。”
他转过身,朝寨子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发现她没有跟上来,停下来,回过头。
晨雾在他身后弥散开来,把远处的山和树都融成了一片灰白色的底色。
他站在那片底色里,逆着光,轮廓像一幅剪影画。
“姐姐,”他叫她,声音不大,但那个语调像是在呼唤一件属于他的东西,“自己走,还是我背你?”
梅时雨站在原地,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她想跑,但她知道跑不掉。
从客栈到寨子口只有一条路,他堵在那里,她无路可退。
梅时雨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掐在掌心的手指,朝他走了过去。
阿年看着她走过来,眼睛里的笑意深了一点。
他把行李箱换到左手,右手朝她伸出来,掌心朝上。
“手给我。”他说,和那天在山上采药时说的一模一样。
梅时雨没有把手给他。
她从他身边走过,走在了前面。
阿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拎着行李箱,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山路上,没有人说话。
梅时雨走在前面的每一步都很快,快到几乎是竞走的速度。
她不想跟他并排走,不想被他牵着手走,不想跟他有任何身体接触。
她要用自己的脚走完这段路,证明自己还是自由的。
阿年没有追上来。他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像一条拴在她身上的、看不见的绳子。
到了木楼门口,梅时雨停下脚步。
门开着,矮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锅粥,一碟咸菜,一碟腊肉。
和之前每一天的布局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年从她身后走上来,把行李箱靠在门框边,侧身进了屋,在矮桌边坐下来,拍了拍他身边的位置。
“姐姐,坐。”
梅时雨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位置。
她想转身跑。
但她看到阿年腰间那把银刀了。刀鞘上刻满了图腾,刀柄上镶着一颗暗红色的石头。
那把刀别在他腰间的布带上,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走进去了。
没有坐在他身边,而是坐在了矮桌的对面,和他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
阿年没有说什么,给她盛了一碗粥,推到对面。
“吃。”
梅时雨没有动。
“我不饿。”她说。
“姐姐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东西,”阿年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要吃。”
梅时雨抬头看他,她拿起碗,喝了一口粥。
粥是温的,不烫,红薯块被煮得软烂,入口即化,和之前每一天的味道都一样。
喝完粥,阿年把碗收了,洗了,擦干,放回柜子里。
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从容不迫,像在完成一种仪式。
梅时雨坐在矮桌边,画箱在她脚边,行李箱在门口。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她偷偷摸了一下,想给梅时霖发消息。
但她的手指刚碰到手机屏幕,阿年的声音就从灶台那边传过来。
“姐姐,山里没信号。”
梅时雨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左上角,信号栏是空的。
一格都没有。
阿年擦干手,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这个寨子在谷底,”他说,声音很耐心,像是在给一个孩子解释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四面都是山,信号进不来。我在这里住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有用过手机。”
他伸出手,掌心摊开。
“姐姐把它给我吧,我帮你收着。等姐姐要走的时候,我还给你。”
梅时雨看着他摊开的掌心。
那只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有薄茧,腕上戴着一只极细的银镯。
几天前,她把自己的手放进这只手里,觉得温暖而笃定。
现在她看着这只手,只觉得凉。
“阿年,”她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到底想怎样?”
阿年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我想姐姐留下来。”他说。
“留下来多久?”
“多久都可以。”
“如果我说我要回去呢?”
阿年沉默了一下。
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姐姐,”他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走吗?”
梅时雨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蛊虫,”他说,“不是因为相思引,不是因为姐姐是我的药。”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是因为姐姐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他的语气很平,平到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梅时雨看到了他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
“姐姐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他说,“姐姐的世界很大,有很多人,有很多地方可以去。姐姐回去了,就会忙起来,忙着画画,忙着见朋友,忙着做那些姐姐要做的事情。然后姐姐就会忘记这里,忘记这口井,忘记那朵花,忘记……”
他没有说下去。
但梅时雨知道他要说什么。
忘记他。
“我不会忘记的,”她说,“我说了不会忘记,就不会忘记。”
阿年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
“姐姐自己都不信自己说的话,”他说,“为什么要让我信?”
梅时雨张了张嘴,想说“我信”,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她回去之后,会忙起来。
画展、社交、应酬,那些填满她生活的琐事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湘西的一切冲得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色块。
她会记得有一口井,一朵花,一个叫阿年的少年,但那些记忆会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变成画册角落里一行不起眼的文字。
她不是故意要忘记,她只是会忘记。
这是人的本能。
不是薄情。
阿年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落在她的肩膀上。
他的手指凉凉的,隔着亚麻开衫,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形状。
“姐姐别想了,”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留下来,慢慢画。画完了,我送姐姐走。”
梅时雨闭上眼睛。
她知道他在说谎。
画完了也不会让她走的。
“好,”她说,睁开眼睛,声音恢复了平静,“我留下来画画。但是阿年,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锁我。”
阿年放在她肩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姐姐,”他说,声音里有笑意,但那笑意下面是冷的,“我没有锁你。门一直开着,你想走随时可以走。”
梅时雨偏过头,看着他的脸。
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嘴角勉强挂着一个笑。
“那我走一个给你看。”她说。
她站起来,绕过矮桌,朝门口走去。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心跳却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在赌,赌他不会在大白天、在门开着的情况下动手。
她赌他还没有疯到那个程度。
她走到门口,门槛就在脚下。
她迈出去。
然后她的手臂被抓住了,隔着开衫的袖子,五根手指像五根铁箍一样箍住了她的肌肉。
不疼。
但完全动不了。
“姐姐,”阿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近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头发上,“门开着,但是路不好走。昨天下了雨,山路滑,姐姐一个人下山不安全。”
他说“姐姐一个人”的时候,加重了“一个人”三个字。
梅时雨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的。
阿年的手是凉的。
“我送姐姐回去,”他说,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等路干了,我再送姐姐下山。”
他的手从她的上臂滑到她的手肘,再到手腕,最后握住她的手。
牵着她,从门槛上拉了回来。
他用脚轻轻带上了身后的的门。
梅时雨站在关上的门前,听到门闩落下的声音。
“阿年,”她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愤怒,是被欺骗之后的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愤怒,“你说不锁我的。”
阿年站在她面前,背对着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光,脸上的表情一半亮一半暗。
“我没有锁门,”他说,伸出手,拨了拨她耳边垂下来的碎发,指尖从她的耳廓滑到耳垂,轻轻捏了一下,“我闩的是外面的门。”
“山里风大,怕门被吹开。”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梨涡是深的,语气是理所当然的。
梅时雨闭上了眼睛。
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这个人是疯子。
阿年牵着她走到木楼的里间,推开一扇她之前从未注意过的门。
门的后面是一条窄窄的向下延伸的楼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不是木头的,是铁的,表面生了锈,但看上去很牢固。
阿年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铁门发出沉闷的声响,被推开了。
里面的空间比她想象的要大,大约二十平米,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的被褥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摞白纸、一排颜料、好几根画笔。
最让梅时雨意外的是墙角,那里立着一个画架。
不是她自己带的那个小画架,而是一个全新的、木质的、一看就是手工做的画架。
木头上还残留着刨花的痕迹,边角被打磨得很光滑,摸上去不扎手。
墙角还有一个高高的铁架,上面一层一层地码着各种颜料、画布、调色板、松节油,比她来湘西时带的材料还要齐全。
“我不知道姐姐平时用什么牌子的颜料,”阿年站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我让县城的人帮忙带的,他们说这个牌子最好。如果不对,我再让他们换。”
梅时雨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铁门边上,光线从楼梯上方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
“阿年,”她说,声音很平,“你把这里布置成这样,准备了多久?”
阿年没有回答。
“从我来的第一天?”她追问,“还是更早?”
阿年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
“姐姐在凤凰古井边跟我说话的那天晚上,”他说,声音很轻,“我就开始准备了。”
梅时雨的后背猛地贴上了墙壁。
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她在客栈里睡觉,他在山里做画架。
那天晚上她以为自己只是碰巧遇到一个害羞的少年,他已经在规划怎么把她关起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窗户呢?”她问。
阿年指了指上方,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被铁栅栏封着。
光从那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小方形的光斑。
那不是窗户,那是气孔。
梅时雨看着那个气孔,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她是一个画家,她画了一辈子的光影,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站在一个地下室里,仰头看着一个巴掌大的气孔,计算光线从哪个角度照进来、每天能照几个小时。
“姐姐,”阿年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我知道你不高兴。”
梅时雨低头看他。
他蹲在她面前的样子,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大型犬,眼睛湿漉漉的,嘴角的梨涡还在,但那个笑容里有讨好的意味。
“但是姐姐先招惹我的,”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也不太确定对不对的事情,“姐姐先来的。”
“姐姐说不走,是骗我的。”
“姐姐说会回来,也是骗我的。”
“姐姐说不会忘记我,也是骗我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
“姐姐骗了我那么多次,”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泪光,是一种更亮的、更像火焰的东西,“我骗姐姐一次,不行吗?”
梅时雨看着那双眼睛,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说“你这是囚禁”,想说“你这是犯罪”,想说“你没有权利这样做”。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被他最后那句话堵了回来。
“姐姐骗了我那么多次,我骗姐姐一次,不行吗?”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说的“骗”,不是指她说谎。
她从来没有对阿年说过谎。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会来吃早饭”是真的,“我明天再来”也是真的。
他说的“骗”,是指她那些话背后的东西。
她说“我会来”,但她心里想的是“总有一天我不会再来”。
她没有说出来,但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她笑容下面那层薄薄的、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随时准备抽身的疏离。
他恨那层疏离。
所以他要把她关起来,关到那层疏离融化掉,关到她眼里只有他一个人,关到她再也说不出“不知道会不会回来”这种话。
梅时雨蹲下来,和他平视。
“阿年,”她说,声音出奇地平静,“我留下来画画。但是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阿年的眼睛亮了一下。
“第一,不要锁门。第二,每天让我出去走一走。第三,”
她伸出手,指了指他腰间的银刀。
“那把刀,收起来。不要让我再看到。”
阿年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刀,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它解下来,放在地上,推到墙角。
“好。”他说。
然后是铁门。
梅时雨看着他,等他做第三个承诺。
阿年站起来,走到铁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看着她。
“姐姐,”他说,“门不锁,但是外面的木门我会闩上。”
“山里风大。”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歉意,但没有退让。
梅时雨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是他能给的最大让步了,她可以从地下室走到木楼,但不能从木楼走到外面。
“姐姐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阿年问。
梅时雨摇了摇头,走到画架前,拿起一根画笔,看了看。
是一根貂毛的圆头笔,弹性很好,和她平时用的牌子一样。
她蘸了一点颜料,在白纸上画了一笔。
颜料是钴蓝。
她在凤凰古井边遇见他的那天,虎口上残留的就是这个颜色。
“阿年,”她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你过来看看。”
阿年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看什么?”
“看你的颜色。”梅时雨说,又画了一笔,“你的眼睛是这个颜色的。”
阿年没有说话。
梅时雨继续画,一笔,两笔,三笔。
没有构图,没有形状,只是颜色。
“姐姐在做什么?”阿年终于忍不住问。
“调色,”梅时雨说,“我要找到你眼睛的颜色。”
阿年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伸出手,从她身后环过来,握住了她拿笔的手。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呼吸落在她的耳边。
“姐姐,”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别找了。”
“我眼睛的颜色,姐姐早就有了。”
梅时雨的笔停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调色盘上那一小格钴蓝。
那是她从A市带来的颜料,用了一个星期了,还没用完。
她没有说话。
阿年也没有再说话。
他们就这么站着,他在她身后,手握着她的手,下巴搁在她的肩上。
阳光从气孔里漏进来,落在画架上,落在那些蓝色上面。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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