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想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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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梅时雨没有去落洞寨。
她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这个“不敢”不是害怕阿年会伤害她,她内心深处某种直觉告诉她,阿年不会做让她身体受伤的事。
她害怕的是另一件事,她发现自己开始期待了。
期待每天早上那碗粥,期待他从木门后面走出来的那个瞬间,期待他叫她“姐姐”时的那个语调,期待他牵她手时掌心那干燥而凉的温度。
这种期待让她感到危险。
她太清楚了,当一个人开始期待另一个人的出现,她就输了。
所以第六天,她跟阿依去了集市。
凤凰县城每周一次的大集,人山人海,卖什么的都有。
阿依像一条鱼一样在人流里钻来钻去,梅时雨跟在后面,努力不跟丢。
她买了一些蜡染布,几把银饰,还有一包当地产的野茶。
阿依帮她砍价,砍得摊主脸都绿了,最后还多送了她一小把干辣椒。
“阿依,你真是个砍价天才。”梅时雨由衷地赞叹。
阿依得意地甩了甩辫子:“那当然,我从小就在集市上长大的。”
她们在集市上逛了大半天,吃了米粉、酸萝卜、烤糍粑,梅时雨的胃被塞得满满的,但心里某个地方一直是空的。
那个空位的形状,像一个银耳环。
下午回到客栈,梅时雨把买来的东西收拾好,坐在院子里喝茶。
凤凰的阳光比A市软得多,落在身上像一层薄纱,不烫,但暖。
她翻开手机,梅时霖发了好几条消息。
【哥:这两天怎么没消息?】
【哥:寨子去了吗?】
【哥:时雨?】
梅时雨打字:【去了,逛了集市,买了点东西。】
电话几乎是立刻打了过来。
“你声音怎么听起来没什么精神?”梅时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就是走累了。”
“那个寨子怎么样?人好相处吗?”
梅时雨想了想,说:“挺好的,很安静,很适合画画。”
她没有提阿年。
不是刻意隐瞒,而是她不知道该怎么提。
她总不能跟哥哥说“我在寨子里遇到了一个蛊医,他做饭很好吃,他养的蛇会跳舞,他背我的时候我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梅时霖会直接买机票飞过来。
“时雨,”梅时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那种只有他们兄妹之间才会用的温柔语气,“你要是觉得那边没意思了,就回来。画展的事我可以帮你催,你不用一直在那边耗着。”
“我没耗着,我在认真采风。”
“我知道你认真,”梅时霖笑了一下,“但是你也该回来了。妈前两天打电话问你了。”
梅时雨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妈改嫁到国外之后,一年到头打不了几个电话,打电话来八成是有什么事要她哥帮忙。
但梅时霖每次都会拿这个当借口,因为知道她不好意思拒绝。
“下周吧,”她说,“再待一周。”
“一言为定。”
挂了电话,梅时雨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发了一会儿呆。
她在这里已经待了快两周了。
来的时候计划是半个月,画完就回去。
现在半个月快到了,她的画板上确实多了不少作品,但有一张画她始终没有画完。
那张木楼和古井的水彩,右下角有阿年画的那个小弧形。
她一直没有把那张画完成。
因为她在等一个角度,一个能把那个人也画进去的角度。
但她又不想画他。
因为一旦画了,就说明他真的走进她的画里了。
她的画从来只画她看到的东西,不画她在意的东西。
从前她分得很清,看到的是客观的,在意的是主观的。
客观的东西可以画,主观的东西不应该画,因为画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让阿年变成她收不回去的那部分。
第七天,梅时雨又去了落洞寨。
她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明天她就收拾行李,后天就回A市。
所以在走之前,她想再去喝一碗他煮的粥,再看一眼那口古井,再听他叫她一声“姐姐”。
她到的时候,阿年不在木楼。
门开着,灶台上还温着一锅粥,灶膛里的炭火还没完全熄灭。
矮桌上放着一碗绿豆汤,碗壁上凝着水珠,刚做好不久的样子。
他给她留的。
梅时雨在木楼里站了一会儿,没有吃那碗绿豆汤,而是转身走了出去。
她在寨子里找了一圈,问了几个老人,但他们要么听不懂她说话,要么听懂了她也不回答,只是摇头摆手,让她走。
最后她在寨子口遇到了阿依口中那个“不喜欢外人”的老婆婆。
老婆婆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眯着眼睛,像一只慵懒的老猫。
梅时雨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用这几天学到的几句苗语跟她打了个招呼。
老婆婆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了。
“找阿年?”老婆婆说的竟然是普通话,虽然带着很重的口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梅时雨愣了一下:“您会说普通话?”
“我年轻时在县里待过。”老婆婆的语气淡淡的,“你找阿年,他去后山了。”
“后山哪里?”
老婆婆睁开两只眼,上下打量了她一遍,那双眼睛虽然浑浊,但目光像一把钝刀,割在身上不疼,但沉。
“你是外面来的画家?”老婆婆问。
“是。”
“来找阿年画画的?”
“不算……就是……认识一下。”
老婆婆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怜悯,又像是警告。
“姑娘,”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梅时雨的耳朵里,“你知道阿年是什么人吗?”
“蛊医。”梅时雨说。
老婆婆摇了摇头。
“蛊医是他的活计,”她说,“他的人,是蛊。”
梅时雨没有听懂这句话,但她记住了。
老婆婆没有再说什么,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
梅时雨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朝后山的方向走了。
她没有找到阿年。
后山很大,她走了很远,喊了好几声,回应她的只有山谷里的回音和自己的喘息声。
天色渐渐暗了,她不得不折返。
回到木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阿年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布衣,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整个人融在暮色里,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像。
看到她从山路那边走过来,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梅时雨走到他面前,喘着气,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上。
“你去哪了?”阿年问,声音很平。
“找你。”
“找我做什么?”
梅时雨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是啊,她找他做什么?她不是已经决定明天就走了吗?她找他,是想说什么?说再见?说“我还会再来的”?说“你煮的粥很好喝”?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年看着她的沉默,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了然于心的表情。
“进来吧,”他说,“粥还热着。”
梅时雨跟着他走进木楼,在矮桌边坐下。
他给她盛了一碗粥,还是红薯粥,和第一天喝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喝得很慢。
阿年坐在对面,没有吃,只是看着她喝。
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柔和了许多,但他的眼睛是暗的。
“阿年。”她放下碗。
“嗯。”
“我明天要走了。”
空气忽然安静了。
安静到梅时雨能听到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到木楼外面虫子的鸣叫,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阿年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动,他就那么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回A市?”他问。
“嗯。”
“还回来吗?”
梅时雨没有立刻回答。
她本来想说“可能不回来了”,但她看着阿年的眼睛,那两个字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不知道。”她最终说。
阿年点了点头,站起来,把她的碗收走了。
他走到灶台边,打开水缸的盖子,舀了一瓢水,开始洗碗。
梅时雨坐在矮桌边,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肩膀很平,洗碗的动作很慢,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她注意到,他手里的碗在水里转了不知道多少圈了,早就洗干净了,他还在洗。
“阿年。”她又叫他。
他停下动作,但没有转身。
“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水瓢里的水一滴一滴地落回水缸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没有。”他说。
梅时雨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她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草药味。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散在肩上的头发。
那些发丝很软,从她指缝间滑过去,像水一样抓不住。
“那我走了。”她说。
她转身,走了两步,去拿放在矮桌边的画箱。
然后她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
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她听到了。
是蛊虫的鸣叫。
不,不是鸣叫,是陶罐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无数只虫子同时振翅的声音,像是蜂群,但没有蜂群那么嘈杂,而是更细、更密、更像下雨前空气中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静电。
梅时雨转过身。
阿年还站在灶台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陶罐。
罐口朝外,数不清的黑色小虫从里面飞出来,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木楼的空间。
它们不攻击她,只是在她周围盘旋,像一圈活的黑色的笼子。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
“姐姐。”他叫她。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语调还是那个语调,甚至嘴角的梨涡都还在。
但梅时雨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整个木楼里的空气都变了,变得稠了,变得重了,变得让她喘不上气。
“你觉得,我会让你走吗?”他说。
梅时雨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脚跟碰到了矮桌的边缘。
她稳住了自己。
“阿年,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还算稳,但手指已经微微发凉了。
阿年把陶罐放在灶台上,朝她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给她时间反应,又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
那些黑色的虫子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始终把梅时雨围在中间。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拨开了她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他的指尖是凉的。
“姐姐先来撩我的,”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皮肤里,“姐姐先摸我的耳环,先牵我的手,先让我背你,先问我‘你舍得吗’。”
他的手指从她的额头滑到她的脸颊,指腹轻轻地、慢慢地划过她的颧骨。
“现在姐姐说走就走,”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一丝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的裂痕,“姐姐觉得,这样对吗?”
梅时雨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从凤凰古井边的那一刻起,她不是在撩拨一个害羞的少年。
“阿年,”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平稳,“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他说,手指从她的脸颊移到她的下巴,轻轻抬起她的脸,让她被迫仰头看着他,“姐姐,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
“从你在凤凰跟我说话的那一刻起,我就在冷静地……”
他顿了一下,嘴角的梨涡陷得更深了。
“等你。”
梅时雨的后背贴到了墙壁,她已经退无可退了。
阿年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不能再近,近到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你说你是来处理工作的,”阿年说,“你说你画完就走。可是姐姐,你画完了吗?”
梅时雨没有说话。
“你没有。”他自己回答了,“你没有画完,因为你还没有画我。”
“你说过下次我在外面,你就画我。”
“我在外面等了你很多天,你没有画。”
梅时雨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想要解释,想要反驳,想要让他退后一步,想要呼吸一口不被他的气息占据的空气。
但她刚张开嘴,阿年的拇指就覆上了她的嘴唇。
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叶。
但那个触感让她浑身一颤。
“嘘。”阿年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姐姐别怕。”
“我不会伤害你。”
他直起身,退了一步。
那些黑色的虫子瞬间改变了排列方式,从散乱的盘旋变成了一条整齐的线,从木楼的门延伸到院子里,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阿年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停下来,偏过头,侧脸对着她。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明的那一半在笑,梨涡浅浅的,温润无害。
暗的那一半,什么都看不清。
“姐姐今天先回去,”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调,甚至带着一丝温柔,“明天再来。”
“如果你明天不来……”
他没有说完。
但梅时雨看到了他腰间那把银刀。
那是她在木楼里住了这么多天第一次看到的刀,刀鞘上刻满了图腾,和她在他耳后看到的纹身是同一风格。
她抱着画箱,从他身边走过,走出了木楼的门。
身后的蛊虫没有追出来。
她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阿年还站在门口,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
他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梅时雨几乎是跑着回到客栈的。
她推开门的时候,阿依正在灶房里洗脚,看到她惨白的脸色,吓得盆都翻了,水洒了一地。
“时雨姐!你怎么了?!”
梅时雨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炸出来。
“如果你明天不来,我会去找你。”
不是气话,不是恐吓,是他真的会这么做。
一个在深山里待了二十三年、不跟人来往、不按世俗规则生活的人,会用什么方式“去找她”,她不敢想。
“时雨姐,你说句话呀!”阿依急得跺脚,“是不是阿年欺负你了?!我去找他!”
“别去!”梅时雨一把抓住阿依的手腕,力气大得阿依龇了一下牙。
她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阿依,”她说,声音沙哑,“帮我个忙。”
“什么忙?”
“帮我订明天最早一班去长沙的车票。”
阿依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再待一周吗?”
“改主意了。”梅时雨松开她的手腕,走进房间,开始收拾行李。
她把衣服叠好塞进箱子,画笔一根一根插进笔筒,颜料一块一块码好。
她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她的手在发抖是因为她在跑。
她梅时雨这辈子没有跑过。
但阿年什么都没有,所以他什么都不怕。
一个什么都不怕的人,她拿什么跟他斗?
所以她跑。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承认自己搞不定。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姐姐,你忘了一根画笔在我这里。】
梅时雨盯着那行字,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她翻了一遍画箱,所有的笔都在。
梅时雨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她不想承认,但她确实后悔了。
而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一个看起来那么好欺负的人,会反过来把她欺负成这样。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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