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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曼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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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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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县试四场考罢,崇文书院索性放了十日长假,让一众学子静心等候放榜。前几日还紧绷肃穆的榆林城,渐渐松弛下来,街巷间的喧闹又恢复了往日模样。

    对王曼路而言,考完试非但没有闲得发慌,日子反倒比平日更安稳规律。

    天刚蒙蒙亮,他照旧起身活动筋骨。这具身子底子弱,即便生活渐好,也需日日调养。伸腿、弯腰、抬手、吐纳,一套简单的动作做下来,周身气血通畅,原本瘦弱的肩膀也渐渐挺括了几分。嘉月总是比他醒得更早,蹲在灶膛前烧火,小小的身子蜷在灶边,火光映得小脸红扑扑的,一听见院子里的动静,就探出头来笑:“哥,粥快好了,是你喜欢的稠粥。”

    等王曼路洗漱完毕,一小瓷碗稠粥、一碟咸菜、两个水煮蛋已经端端正正摆在桌上。

    “哥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读书。”嘉月把鸡蛋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则捧着小碗小口喝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仿佛只要哥哥吃得香,她就比什么都开心。

    王曼路看着她瘦却精神的小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丫头跟着他没过几天真正安稳日子,却从来没喊过苦,没叫过累,家里的粗活重活全包,洗衣、扫地、烧火、做饭,把一间破旧草屋打理得干干净净、暖暖和和。若是没有她,这偌大的屋子,不过是四面漏风的陋室;有了她,才有了人间烟火,才有了“家”的模样。

    “你也吃。”王曼路把一个鸡蛋剥好,塞进她手里。

    嘉月连忙摆手:“我不爱吃,哥用脑多,哥吃。”

    “一起吃。”他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小丫头这才捧着鸡蛋,小口小口啃着,笑得眉眼弯弯,像得了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吃过早饭,日头渐高。

    王曼路不碰那些激烈诗词,不赶策论文章,只安安静静临帖、读经、温书,心境松弛淡然。县试已毕,忧喜无用,唯有静心以待。

    嘉月就坐在他旁边,拿着一截木炭,在地上一笔一画写字。她如今已经能认许多字,读得下《千字文》《神童诗》,只是落笔还有些歪扭。遇到不会写的,就轻轻拉一下王曼路的衣袖,小声问:“哥,这个字怎么写?”

    王曼路便放下笔,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画教她。

    指尖相触,嘉月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指节却有些薄茧,那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王曼路心里微微一酸,教得愈发耐心。

    阳光透过老榆树的枝叶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斑驳温暖。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屋内只有笔尖划过纸张、木炭轻触地面的声音,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暖。

    这般安稳日子过了三四日,邻里的温情便接连不断地涌来。

    庞婶几乎每日都过来一趟,有时端一碗刚蒸好的菜团子,有时拎一把刚掐的嫩青菜,有时只是站在门口笑说两句:“曼路啊,考完了就好好歇歇,别把身子熬坏了。放榜的事不急,老天爷眼不瞎,你这么用功,肯定能中。”

    庞小虎则扛着半捆柴过来,“路哥,我娘让我给你送柴,够烧好几天了。”放下柴就跑,生怕王曼路推辞。

    隔壁几位老婆婆也轮番上门,送几块粗布、一把晒干的野菜、一双纳了一半的布鞋,嘴里念叨着:“嘉月这丫头可怜,跟着你也算有个依靠。你们两个都好好的,将来必有福气。”

    王曼路一一谢过,来者不拒,也不刻意客套。他知道,这些朴素的善意,最是真心,拒绝反倒生分。

    这日午后,日头暖和,风也轻柔。

    嘉月忽然小声说:“哥,我想去河边洗东西。”

    她怀里抱着一堆旧衣物——大多是王曼路穿旧的长衫,还有她自己打了补丁的布衣。天气渐暖,该把冬衣洗净收好,夏衣翻出来晾晒。

    王曼路放下笔:“我陪你去。”

    两人提着木盆,来到城北外的小河边。河水清浅,波光粼粼,岸边长满青青野草,零星开着几朵小野花。

    嘉月蹲在河边,把衣物浸在水里,用木棒轻轻捶打。她动作娴熟利落,力道却轻,生怕把衣服捶破。阳光照在她乌黑的头发上,泛着柔和的光,侧脸小巧精致,鼻梁挺翘,唇形小巧,即便肤色略显清瘦,也掩不住眉眼间的灵秀。

    王曼路坐在不远处的青石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奇怪的感觉。

    嘉月太懂事、太沉稳,气质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静雅,不像是常年流落街头的乞丐。寻常乞儿多是畏缩、粗野、戒备,或是油滑、泼辣,可嘉月不一样。她安静、温顺、懂礼,哪怕在最狼狈的时候,眼神也干净澄澈,举手投间,隐隐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端庄。

    尤其是她低头洗衣时,脊背挺直,姿态娴雅,不像是胡乱野惯了的孩子,倒像是……从小被人教过规矩一般。

    他正沉吟,嘉月忽然“呀”了一声。

    “怎么了?”王曼路起身走过去。

    “衣服里掉出东西了。”嘉月指着水里一片亮晶晶、薄薄的东西。

    王曼路伸手捞起来,一看便微微一怔。

    那是一片极小的玉片,不是寻常百姓家的粗玉,质地莹润光洁,呈淡青色,边缘打磨得极为圆润光滑,上面刻着一道极浅、极细的纹路,像是一朵小小的花瓣,又像是一种特殊的符号。玉片虽小,却一看就不是凡物。

    玉片是从嘉月一直贴身穿着、从不离身的一件旧内衬里掉出来的。那件衣服料子普通,却被她洗得干干净净,一直穿在最里面,睡觉时也不脱下。

    “这是什么?”王曼路轻声问。

    嘉月茫然摇头,眼神有些恍惚:“我……我不知道。从我记事起,它就在衣服里了。我一直穿着这件衣服,不管多破都没丢……我以为只是一块小石子。”

    她说得认真,不像撒谎。眼睛清澈,略带迷茫,仿佛对这玉片的来历一无所知。

    王曼路指尖摩挲着玉片,心头微微一沉。

    这般质地的玉,绝非寻常人家能有。更何况玉上刻着规整纹路,分明是人为镶嵌在内衬里的,显然是为了隐藏身份、留作信物。一个从小流落街头、被人掳走贩卖的小乞丐,身上竟然藏着这样一块精致小玉片……

    一个荒诞却又清晰的念头,在他心底悄悄升起——

    嘉月的身世,绝不简单。

    她或许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更不是天生的乞丐。她可能是被人遗弃、被人拐走、或是在变故中失散,阴差阳错流落民间。那玉片,极有可能是她的身份信物。

    他不动声色,把玉片擦干净,重新递给她:“收好,别丢了。说不定是你家里人留给你的念想。”

    嘉月连忙接过,紧紧攥在手里,小脸有些发白,小声嗯了一声,重新贴身藏好,眼神里多了几分不安。

    王曼路没有再多问,只轻声安慰:“不管以前怎么样,现在你有我,有庞婶,有邻居婆婆,我们都在。”

    嘉月抬头看他,眼眶微微泛红,用力点头:“嗯!有哥在,我什么都不怕。”

    她重新低下头洗衣,只是指尖微微攥紧,心思明显乱了。

    王曼路没有再打扰,重新坐回青石上,目光落在河水之上,心底却已经波澜微起。

    嘉月的身世,像一层薄薄的雾,看似朦胧,却隐隐透出不寻常的微光。他没有点破,也没有声张——现在时机未到,说破只会让这丫头惶恐不安。他能做的,就是护好她,等将来有机会,再慢慢查清楚她的来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王嫮儿和余宝璐提着食盒,一路说笑着走来,身后还跟着一名丫鬟。

    “曼路堂弟,嘉月妹妹!”王嫮儿远远招手。

    两人连忙起身迎上。

    “堂姐,宝璐姑娘。”

    “我们在家闷得慌,特意带了点心来看你们。”王嫮儿把食盒放在青石上,打开一看,里面是绿豆糕、山药糕、蜜饯梅子,都是清爽可口的小食,“知道你们考完清闲,特意送来给你们解闷。”

    余宝璐温婉一笑,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嘉月,忽然微微一顿,眼神轻轻落在嘉月的脖颈处,又很快移开,柔声说:“嘉月妹妹生得真好看,眉眼清清秀秀,像画里的小姑娘。”

    嘉月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脸颊微红。

    王嫮儿也跟着点头:“可不是嘛,嘉月越长大越好看。等再过两年,一定是我们榆林城数一数二的小美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嘉月脸颊发烫,躲到王曼路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怯生生又亮晶晶的。

    四人坐在河边,吃着点心,聊着闲天,不说县试,不论文采,只说城里的新鲜事、街坊的趣事、花草树木、春日风光。风吹在身上暖洋洋的,笑声清清浅浅,时光慢得温柔。

    余宝璐话不多,却总是安安静静看着嘉月,偶尔帮她拂去头发上的草屑,动作轻柔细致,眼神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讶异与探究。

    王曼路看在眼里,心底更加确定——嘉月的气质,连出身世家的余宝璐都暗自留意,绝非寻常孤女那般简单。

    夕阳西斜时,王嫮儿和余宝璐起身告辞。临走前,王嫮儿悄悄对王曼路说:“我爹爹说,县试阅卷已经快完了,就这三五天,必定放榜。你心里要有数,也别太紧张。”

    她依旧说得轻描淡写,只当一句随口提醒。

    王曼路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堂姐。”

    送走两人,河边只剩下他和嘉月。

    衣物已经洗净,拧干,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盆里。嘉月情绪已经平复,又恢复了往日的欢快,提着小半盆衣物,蹦蹦跳跳走在前面,回头笑说:“哥,快回家,我把衣服晾起来,晚上给你煮糖水喝。”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相伴而行。

    王曼路看着她轻快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方才那片小玉片的温润触感,似乎还留在指尖。    目标编号034

    历史军事小说之南朝曼路行 第三十六章 秘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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