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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楠蕴站在公司的办公楼门口。
说是办公楼，其实是影视城附近一栋三层的灰色小楼，外墙爬了一半的爬山虎，门口停了好几辆剧组的面包车。她之前路过这里无数次，每次都是匆匆跑过去赶通告，从来没进去过。
今天是走进去的。
楠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玻璃门。前台姐姐正在吃包子，看见她进来，含糊不清地问：“找谁？”
“我找王导。来签合同。”
前台姐姐翻了一下桌上的登记本：“楠蕴？”
“对。”
“二楼左转第二间。”
楠蕴上楼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因为紧张——好吧，有一点紧张——更多是因为这一切太不真实了。昨天的她还是拿着对讲机跑来跑去的场务小妹，今天的她就要坐在办公室里签演员合同了。
王导已经在办公室里等她了。桌上摆着两份打印好的合同，旁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坐。”王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楠蕴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王导看她这副样子就笑了：“别紧张，又不是面试。合同你先看看，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楠蕴拿起合同，一页一页地翻。
其实她看不太懂那些条款。什么“甲方”、“乙方”、“违约责任”、“不可抗力”，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有点晕。但她不好意思说自己看不懂，硬着头皮往下读。
看到“月薪”那一栏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三千五。
三千五一个月。
她在心里飞速算了一笔账。群演一天一百二，一个月能接到二十天戏就是两千四。剩下十天不一定有活。三千五的固定工资，比她当群演的时候多了一千多。
而且有戏拍的时候，片酬另算。
楠蕴把这一页翻过去，假装若无其事。
王导在旁边喝茶，也不催她。等她把合同从头到尾翻完了，王导才开口：“看完了？有什么问题？”
“有一个问题。”楠蕴犹豫了一下，“‘跟组演员’和‘签约艺人’有什么区别？”
王导放下茶杯，认真解释：“签约艺人是公司重点培养的，有经纪人带，有宣传资源，有商务对接。跟组演员是另一种合作模式，你跟着公司的戏走，公司给你稳定工资，有角色优先考虑你。你现在签的是跟组演员。”
她顿了顿：“你起步晚，又不是科班出身，直接签全约对你不一定是好事。先跟组，攒作品、攒经验。等有拿得出手的角色了，再谈下一步。”
楠蕴点点头。她其实不太懂这些，但她信任王导。
“那我就签了？”
“签吧。”
楠蕴拿起笔，在乙方那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楠蕴。两个字，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这张纸里。
签完她把合同推过去给王导。王导接过来看了一眼，盖上了公司的公章。
“行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公司的人了。”王导站起来，伸出手，“欢迎加入。”
楠蕴握住王导的手，手心全是汗，但她笑得很灿烂。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楠蕴在走廊里蹦了一下。不是跳，是蹦——双脚离地，落地的时候帆布鞋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前台姐姐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收敛表情，一本正经地走出去。
出了门她就开始跑。跑过灰色小楼的爬山虎墙，跑过停着面包车的停车场，一直跑到影视城外面的那条小吃街上，才停下来喘气。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合同拍了张照片。照片只拍了封面，“演员聘用合同”几个字被她用手指框在画面正中央。
她打开微信，想发给谁看。妈妈？昨晚已经说过了。室友？她们还在睡觉。朋友圈？会不会太嘚瑟了。
最后她发给了景越。
就一张照片，没打字。
对面过了大概两分钟才回。
景越：“签了？”
楠蕴：“签了。跟组演员约。月薪三千五！”
打完这行字她又觉得三千五是不是太少了，人家做的都是大生意。她想撤回，但景越已经看到了。
景越：“不错。从零到三千五，进步很快。”
楠蕴愣了一下。她原本还在担心人家会觉得三千五少，结果他直接帮她算了一笔账——从零到三千五。他记得她之前是没固定收入的群演。
楠蕴还没想好回什么，手机又震了。
景越：“晚上庆祝一下。”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楠蕴看了看时间，还没到中午。她打字回过去：“可是我今晚还要跟组……”
景越：“跟完组再庆祝。不急。”
楠蕴看着那个“不急”，忽然觉得有人等着她收工这件事，有点陌生，又有点暖。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往片场走去。今天是跟组最后一天，明天开始她就是正式的跟组演员了。不过王导说今天先继续帮着场务组收尾，明天再开始新的安排。
片场一切如常。刘姐在对通告，道具组在搬东西，黄老师蹲在监视器旁边打盹。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她不一样了。
下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楠蕴在道具帐篷里帮忙整理东西，听到外面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进来。
“听说那个场务小妹签公司了？”
“哪个？”
“就是那个，叫什么楠蕴的，之前天天蹲监视器旁边那个。”
“她啊？怎么可能。她不是群演吗？”
“真的，王导亲自带的。不知道什么来路。”
“有后台吧。”
楠蕴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手里拿着的道具茶杯悬在半空中，然后被她轻轻放回了架子上。
有后台。
她来横店这么久，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自己。以前她的标签是“那个挺努力的群演”，现在是“有后台”。
楠蕴没有出声。她坐在道具箱上，等着外面的人走远。
她想，如果“每天蹲在片场看别人演戏”算后台的话，那这个后台确实挺硬的。如果“给每一个角色写人物小传”算后台的话，那她的后台是从她第一天当群演就开始积累的。
她没有生气。她只是觉得有点好笑。
以前她什么都不签的时候，别人说她“痴心妄想”、“群演还想红”。现在她签了，别人说她“有后台”。反正不管怎样，总会有人说的。
那就随他们说吧。她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没空管别人怎么想。
晚上收工后，楠蕴回到出租屋，洗了个澡，换上了那条碎花裙。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散下来，梳了梳，戴上了那对十块钱的小银耳钉，涂了豆沙色的唇膏。
室友从床铺上探出头：“哟，楠老板今天有约？”
“签了合同，出去庆祝。”楠蕴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
“和谁庆祝？”
楠蕴的动作停了一秒：“……朋友。”
“男的女的？”
“朋友。”楠蕴加重语气。
室友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缩回床铺继续看手机了。
楠蕴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影视城的灯光亮起来，远远看去像一片发光的岛屿。她走到约定的烧烤摊，发现景越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深灰色的T恤，没有logo，但看料子就知道不便宜。桌上已经放了几串烤好的肉串和两瓶汽水。整个人和烧烤摊的塑料椅子格格不入，但他坐得很自在，像是来过无数次。
楠蕴在他对面坐下：“你怎么来这么早。”
“我在这边办点事。”景越把一瓶汽水推到她面前，“先吃还是先说？”
“先吃！”楠蕴拿起一串羊肉，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口，“今天忙了一天，饿死了。”
景越没动，只是看着她吃。
楠蕴吃到第三串的时候发现他没动，有点不好意思：“你怎么不吃？”
“不太饿。”
“那你来干嘛。”
“看你吃。”景越说得很平淡。
楠蕴嚼着肉串，决定不接这个话。她换了个话题：“王导说我是公司第一个从场务转成跟组演员的。”
“嗯。”
“你怎么不意外？”
景越拿起汽水瓶喝了一口：“为什么要意外。”
“……因为正常人都不会想到从场务里挑演员吧。”
景越放下汽水瓶，看着她：“你本来就不是场务。你是一个会蹲在片场看别人演戏的人。导演看到了，所以他签你。这不是运气。”
楠蕴手上的肉串停在半空中。
她听过很多鼓励的话——“你很努力”、“你很有灵气”、“你一定能红”。但从来没有人用这么笃定的语气，把她的努力翻译成必然。
好像她今天签合同不是天上掉馅饼，而是迟早会发生的事。
“你说话怎么……”她想了想，“怎么跟写好了似的。”
景越难得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标准微笑，是真的被逗笑了，嘴角往上走了一点，很快又收了回去。
“职业病。”
吃完烧烤，两个人沿着影视城外面的路走了一段。晚上的横店不像白天那么嘈杂，游客散了，剧组在棚里拍夜戏，街上安静了很多。路边的路灯把他们影子拉得很长。
楠蕴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
“景越，”她叫他的名字，语气认真，“你是我粉丝吧？”
景越没说话。
“不然你怎么什么都觉得我好。”
“不是粉丝。”景越把一只手插进口袋里，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是投资人。”
楠蕴愣了一拍。她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他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
“投资人？”
“嗯。看项目的眼光我还是有的。”
楠蕴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路灯在她身后把影子拖得很长，她低头踩着自己的影子，觉得今天的自己像个真正的大人。
她在心里悄悄地想：有一个人，从她还是对着空气演戏的群演的时候，就觉得她值得。
只是他从来不说“我帮你”。
他说的是“你值得”。
这两个是不一样的。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楠蕴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室友都睡了。她摸黑爬到床上，躺下来，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景越：“到了？”
楠蕴回：“到了。”
景越：“早点睡。明天是新开始。”
楠蕴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按在胸口好一会儿。
然后她坐起来，翻开床头的本子，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字：
“签了合同。跟组演员约，月薪三千五。有人说是靠后台，随他们吧。景越说不是运气，是迟早的事。他说他是投资人，看项目的眼光还是有的。我觉得他在夸我。但我没证据。”
写完最后一行，她合上本子，关了灯。
明天是新开始。
她要好好演。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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