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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名字叫楠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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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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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签约之后的日子,和楠蕴想的不太一样。

    她以为签了约就会立刻忙起来,像那些主演一样每天排满通告,化妆间里有自己的专属座位,剧本一页一页地往手里递。

    但实际上,签约后的第一周,她只接到了一场戏。

    一场。

    台词三句。

    和她当群演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楠蕴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手机里通告单上那寥寥几行字,有点发愣。室友在旁边敷面膜,瞥了她一眼:“怎么了?不是签公司了吗,怎么还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楠蕴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就是……比想的少了一点。”

    “慢慢来嘛,谁一上来就演主角啊。”室友拍了拍她的肩膀,面膜纸在脸上晃了晃,“晚上请你吃麻辣烫。”

    楠蕴笑了一下。她知道室友在安慰她,她也知道“慢慢来”是对的。但知道归知道,心里那个小小的失落还是像水面上的油花一样,怎么也沉不下去。

    那场戏拍的是一个古装剧的街头场景。楠蕴演一个卖花的小姑娘,站在街角,手里挎着一个花篮。女主的马车经过,她往旁边让了让,顺便喊了一句:“卖花嘞——新鲜的茉莉花——”

    然后女主的马车就过去了。她的戏份到此结束。

    就这么一场戏,楠蕴还是提前半小时到了片场。她帮自己挑了一个花篮——道具组准备了三个,她选了茉莉花最多的那个,因为茉莉花小,镜头里看着更真。她跟化妆老师说不用画太精致,卖花姑娘天不亮就起来摘花,不会有心思化妆。化妆老师看了她一眼,把刚拿起的假睫毛放下了。

    “你这丫头事还挺多。”化妆老师嘴上这么说,手上却按她说的,给她画了个几乎看不出来的淡妆。

    楠蕴嘿嘿一笑。

    实拍很顺利。楠蕴往街角一站,手里的花篮挎在胳膊弯里,整个人状态就变了。她的肩膀微微往前倾,膝盖弯了一点,像是站了很久、腿有点酸。喊那句“卖花嘞”的时候,声音清亮但不刺耳,带着一种小贩特有的、拖了一点尾音的调子。

    导演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喊了一声“过了”。

    楠蕴鞠了一躬,把花篮还给道具组,去化妆间卸妆。卸完出来,片场还在拍下一场,女主和男二在茶楼里说话,灯光组在调光,整个茶楼布景被柔光灯照得像一幅古画。

    她靠在道具箱旁边看了一会儿,正准备走,手机响了。

    王导。

    楠蕴接起来:“王导?”

    “小楠,你现在在哪儿?”

    “在片场,刚收工。”

    “别走。来一下导演帐篷。”

    楠蕴挂了电话就小跑过去。导演帐篷在片场最里面,她掀开帘子进去的时候,发现里面不止王导和导演,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戴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剧本,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标注。

    “这是周编剧,”王导介绍,“咱们下一部戏的本子是他写的。”

    楠蕴赶紧鞠躬:“周老师好。”

    周编剧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镜片后面打量过来,不带什么感情色彩:“你就是楠蕴?”

    “是。”

    “之前演过什么?”

    “演过……”楠蕴想了想,“演过丫鬟、女学生、花旦、卖花姑娘。大部分是群演。”

    周编剧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低头翻了两页剧本,然后指着其中一行问:“这个人,你演一下试试。”

    楠蕴凑过去看。

    那行字写的是:“小秋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她把粥放在桌上,说:‘趁热喝。’”

    就这一句。

    一个端粥的戏。

    楠蕴在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小秋是谁?丫鬟?不,要是丫鬟的话剧本会用“丫鬟”。叫“小秋”,说明她不是下人。那是谁?

    她试探性地问周编剧:“小秋是……姐姐?”

    周编剧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微,但楠蕴注意到了。

    “为什么说是姐姐。”

    “因为她说‘趁热喝’,”楠蕴不太确定地解释,“如果是丫鬟,不会这么跟主人说话。丫鬟会说‘请用’之类的。她说‘趁热喝’,像是……心疼那个人。”

    周编剧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把剧本合上,看向王导:“就她吧。”

    楠蕴懵了。

    王导在旁边笑了一声:“小楠,周编剧有个新戏,是个单元剧的短篇集,每集一个独立故事。有一集写的是一个哑巴姐姐照顾生病弟弟的故事,姐姐不是真的哑巴,是小时候发高烧烧坏了嗓子,长大后就不怎么说话了。周编剧想找个能演这个姐姐的演员,看了好几组都不满意。”

    周编剧推了推眼镜,语气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调子:“这个角色台词不多,但要用身体和眼神演戏。我之前见的那些演员,都没能让我相信她是姐姐。你刚才那句‘趁热喝’,是我今天第一次听到有人把这三个字念对了。”

    楠蕴愣在原地。她不过就是猜了一下角色身份,念了一句台词,怎么就对了?

    周编剧站起来,把剧本递给她:“完整的剧本明天发你。姐姐叫小秋,不是哑巴,只是不怎么说话。你好好准备。”

    楠蕴双手接过剧本,差点没拿稳。她鞠了一躬,又鞠了一躬,被王导笑着推出了帐篷。

    她在帐篷外面站了五秒钟,然后捂住嘴,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尖叫。

    一个完整的故事。一整集。

    从现在开始,她不是群演。她是单元剧的女主角。

    晚上回到出租屋,楠蕴窝在被子里,把那个剧本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故事很简单。小秋和弟弟相依为命,弟弟生了重病,小秋每天熬药、煮粥、守在床边。弟弟的脾气很差,总是摔东西骂人,小秋从来不回嘴。弟弟有一次把粥碗摔在地上,小秋蹲下来收拾碎片,手指被划破了,她把手指含在嘴里,继续收。

    后来弟弟病好了,去镇上上学。小秋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空荡荡的屋子,慢慢地说了一句:“好。”

    就一个字。

    整集的最后一句台词。

    楠蕴看完第三遍,把剧本合上,深吸一口气。

    这个角色确实台词很少。整集下来,小秋说的话不超过十句。大部分时候,她的情绪要靠动作、眼神、和沉默来表达。

    楠蕴翻开本子,开始写小秋的人物小传:

    “小秋,大概十八九岁。父母早逝,弟弟是她唯一的亲人。她不是天生哑巴,是六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嗓子烧坏了。她可以说话,但声音很难听,沙哑、吃力。村里的孩子学她说话,叫她‘鸭嗓子’。从那以后她就不怎么开口了。”

    “但她不是自闭,也不是软弱。她是选择了沉默。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照顾弟弟上,没有力气再去跟别人解释自己不是哑巴。”

    “弟弟是她的一切。弟弟病好了、离开了,她就失去了生活的重心。最后那一声‘好’,不是对别人说的,是对自己说的。她在告诉自己:弟弟走了,你要好好的。”

    写完这些,楠蕴觉得小秋的样子在她脑子里越来越清晰了。

    不是瘦。是单薄。薄得好像风一吹就会倒,但偏偏不倒也倒不了。

    她不爱说话,但眼睛很忙。看弟弟的时候,看药罐子的时候,看院子里那棵快要枯死的枣树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直在说话。

    楠蕴在本子上加了一行:“小秋的眼睛,是我见过最吵的眼睛。”

    第二天,楠蕴一早就去了排练室。周编剧已经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个热水壶和两个杯子。看到楠蕴进来,他看了看墙上的钟:“你提前了四十分钟。”

    “我怕迟到。”楠蕴气喘吁吁地放下包。

    周编剧没说什么,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排练从最简单的走位开始。小秋从厨房端粥出来,走到床边。就这么一个动作,楠蕴走了不下二十遍。周编剧有时候让她快一点,有时候让她慢一点,有时候让她在床前三步的位置停一停。

    “粥是刚熬好的,烫。你不能走太快,会洒。但也不能太慢,病人等着喝热粥。”周编剧坐在椅子上,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说明书,“你这个人在做每一件事的时候,心里只有弟弟。粥不是粥,是药。每一步路都是为了让弟弟好起来。”

    楠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重新端起了那碗并不存在的粥。

    这一次,她的步子比之前稳了。不快不慢,双手端在身前,手腕微微往里扣——因为碗烫。走到床边的时候,她弯下腰,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因为弟弟刚刚睡着,她不想吵醒他。

    “对了。”周编剧说。

    楠蕴差点腿一软坐到地上。

    接下来几天,楠蕴每天泡在排练室里。周编剧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不在的时候她就自己练,对着镜子走位,反复调整每一个动作。她的本子上又写满了新的内容——小秋怎么熬药、怎么扇火、怎么用袖子擦汗、怎么在弟弟睡着了以后才敢偷偷叹一口气。

    有一天排练中途休息,楠蕴坐在地上喝水,忍不住问周编剧:“周老师,小秋最后为什么只说了一个‘好’字?她有没有想过说点别的?”

    周编剧反问她:“你觉得她应该说点什么?”

    楠蕴想了想:“我想过她会说‘你好好读书’、‘别担心我’之类的。但好像都不对。她不是那种会说很多话的人。弟弟走了,她最难的那段日子已经过完了。‘好’这个字……好像就够了。”

    周编剧没有说她对,也没有说她不对。他只是拿起热水壶,往自己的杯子里又加了一次水,然后说:“你刚才说的那些,排练的时候不用刻意去想。演的时候,让它自己来。”

    楠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开拍的日子来得很快。

    那天的片场异常安静。导演是拍文艺片出身的,对现场的要求很严——拍摄期间所有人手机静音,闲杂人等不准靠近监视器,场务在开机时要退到五米之外。

    楠蕴站在厨房的布景里,面前是一口道具锅,里面是假的粥,但热气是真的——道具组在底下放了一个小炉子。她穿着小秋的戏服,一件灰扑扑的棉布褂子,袖口磨得发白。

    化妆老师给她画了一个比素颜还素颜的妆——嘴唇画得发白,眼下加了一点暗影,显得整个人很疲惫。头发只是随便一绾,散了几缕下来。

    楠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那不是楠蕴。那是小秋。

    “各就各位——Action!”

    楠蕴盛粥的动作很慢。不是故意慢,是她的手腕没有力气——小秋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粥盛到碗里,她的手微微发抖。她把碗端起来,转身往床边走。

    监视器后面,导演微微前倾了一下身子。

    走到床边的时候,楠蕴——小秋——坐下来,把粥放在床头。她伸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弟弟的额头。手背贴上去,停了五秒钟。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还在烧,但比昨天好一点。

    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她的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点点——那是松了一口气的重量。

    “趁热喝。”她说。

    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被砂纸打磨过的喉咙里挤出来的。不好听,但很用力。

    这几场戏拍完的时候,监视器后面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导演摘下耳机,说了一句:“过了。”

    楠蕴坐在床边,半天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她还没从那个状态里出来。她觉得自己的肩膀很重,嗓子很干,胸口闷闷的。

    演弟弟的小演员从床上爬起来,笑嘻嘻地问:“楠蕴姐,我刚才演得好不好?”

    楠蕴把他揽过来,揉了揉他的头发:“特别好。”

    收工那天,楠蕴最后一个离开片场。她坐在化妆间里,对着镜子,把戏服脱了,把妆卸干净,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收工了,楠蕴。”

    这一次,她说完之后,又在镜子里看了自己很久。

    她想起周编剧第一天说的话:“小秋不是哑巴,只是选择了沉默。”

    楠蕴觉得,她演过的每一个角色都在她身上留下了点什么。春草给了她隐忍,沈若华给了她不怕,小秋给了她沉默的力量。

    而她把这些都收好了,继续往前走。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她的名字叫楠蕴 第一个角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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