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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组的第三周，楠蕴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机会。

    那天拍的是女主去戏班子的戏，需要几个演花旦青衣的群演在台上走位。楠蕴本来是站在旁边给道具组递东西的，副导演忽然朝她招了招手。

    “小楠，你来一下。”

    楠蕴小跑过去。副导演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绕到侧面看了看她的侧脸，然后转头朝监视器那边喊了一声：“导演，你看看这个行不行？”

    导演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远远看了楠蕴一眼：“走两步看看。”

    楠蕴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她在片场走了两步，尽量自然。导演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扮上看看。”

    楠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推进了化妆间。

    化妆老师给她扑粉、描眉、贴片子、包头，一套流程行云流水，三十分钟就把她变成了一个民国戏台上的花旦。楠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不敢认——粉面朱唇，眉眼斜飞入鬓，水钻头面在灯下亮闪闪的。

    她从来没扮过这么正式的角色。

    化妆老师给她别好最后一根发簪，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脸小，上镜好看。这扮相比咱们组好几个演员都合适。”

    楠蕴被夸得不好意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戏服——粉色的缎面，绣着银线的牡丹，水袖长得拖到地上。她试着抬了抬手，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手腕。

    “别乱动，”化妆老师拍了一下她的手，“这衣服贵着呢，弄坏了你赔不起。”

    楠蕴立刻不敢动了。

    她踩着绣花鞋小心翼翼地从化妆间走出来，刘姐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小楠，今天不当场务了？”

    楠蕴苦着脸：“刘姐，我不会唱戏。”

    “不用你唱，”王导走过来，手里拿着通告单，“就是背景板，坐台上当个花瓶。原来定好的群演临时来不了，差一个人。你坐在那儿别动就行，镜头扫过去的时候好看。”

    楠蕴松了口气。不用唱戏就好。

    她穿着那身花旦戏服走到戏台场景旁边。台上已经坐了几个同样扮着戏装的群演，都是年轻姑娘，画着相似的妆容。楠蕴被安排在最侧面的位置，身前摆了一架古琴。

    “你就假装在弹琴，”副导演说，“手放上去就行。”

    楠蕴把手放上琴弦，试着摆了个姿势。她不会弹古琴，但她在片场待了这么久，知道姿势要好看——手腕要松，指尖要微微翘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像真的在弹。

    “Action。”

    台上的灯亮了。女主角走进画面，和台下的一个角色说着什么台词。楠蕴没有去听台词，她专注于自己的角色——一个在戏台上弹琴的花旦。

    不对。这个花旦是配角，不是主角。她弹琴的时候没人看她。她的作用是把舞台填满，让画面好看。

    楠蕴的手在琴弦上轻轻移动，假装在按音。她的眼神没有乱飘，微微垂着，像是在看琴，又像是在想心事。

    这个花旦在想什么呢？楠蕴在心里给她编：她今天有点累，昨晚练琴练到很晚。她的师父说她指尖没力气，所以她今天故意把按弦的动作做得大了一点，想让师父看见。

    “Cut。”

    楠蕴停下动作。

    导演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指着台上说：“台上最左边那个——”

    楠蕴的心跳停了一拍。她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对，就是弹琴那个。待会儿给她一个特写。她的手挺好看的。”

    楠蕴愣在台上。

    王导在旁边冲她挤眼睛。

    那天收工后，楠蕴卸了妆、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化妆间的时候，看到王导在门口等她。

    “小宛。”王导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楠蕴一愣：“什么？”

    “你演的台上那个花旦——你就这么叫她吧。你自己编的？”

    楠蕴不好意思地承认了：“就是随便想的……”

    “导演今天回放的时候，专门看了你那一段。他说你在台上的时候眼神里有内容，不空洞。”王导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背景板而已，你都给人家编了个人物？”

    楠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习惯了。演什么角色都会想一下。”

    王导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只是摆摆手让她去领盒饭。

    楠蕴往放饭的地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王导的背影。她不太确定刚才那段对话意味着什么，但王导看她的眼神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那天晚上，楠蕴在出租屋里对着镜子，把花旦的发簪在头上比了比。当然不是真的发簪，是一支筷子。她在镜子里看着自己，试着回忆今天化妆老师给她画的眉眼。

    好看吗？应该还行吧。

    导演说“她的手挺好看的”。楠蕴低头看自己的手，在片场搬东西搬了这么多天，指关节有点发红，指甲剪得很短。但这双手在镜头里放在琴弦上的时候，导演觉得好看。

    楠蕴把筷子从头上拿下来，放回桌上。

    那个花旦叫小宛。楠蕴给她编了一个小传：小宛是戏班子里最用功的学徒，但永远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位置。她不嫉妒站中间的师姐，因为她只想把琴弹好。

    跟楠蕴一样。

    不嫉妒站中间的主角，只想把手里的角色演好。

    第二天到片场，楠蕴看到黄老师趴在监视器旁边的折叠椅上，眯着眼晒太阳。她蹲下来，从包里掏出新买的猫粮。

    “黄老师，昨天导演说我手好看。”

    黄老师低头吃猫粮，不理她。

    “还给我特写。”

    黄老师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特写就是——镜头只拍我一个人。整个画面里只有我。”

    黄老师吃完了猫粮，抬头看楠蕴，喵了一声。

    楠蕴觉得这声“喵”的意思是：再给点。

    她决定把黄老师的反应理解为：哦，特写，那很厉害。

    这个星期接下来的几天，楠蕴又回到了场务的日常——搬东西、传话、扫积水、发盒饭。那个花旦的特写就像是往平静湖面扔的一颗小石子，涟漪散开之后，湖面又恢复了原样。

    但楠蕴自己知道不一样了。

    她把导演那句“她的手挺好看的”写进了本子里。就这一句话，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有一天中午放饭，楠蕴坐在帐篷底下吃盒饭，旁边坐着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姑娘，是前两天新来的群演。姑娘捧着自己的盒饭，盯着地面发呆，筷子一动不动。

    楠蕴看了她一眼：“不饿吗？”

    姑娘回过神来，勉强笑了一下：“有点紧张，今天下午要试一场戏。”

    “什么戏？”

    “演一个路人，但是有一句台词。”姑娘深吸一口气，“我怕忘词。”

    楠蕴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什么词？”

    姑娘想了想：“大概是……‘掌柜的，来一份报纸’。”

    楠蕴放下筷子：“你想好这个路人是谁了吗？”

    姑娘愣住：“什么？”

    “这个路人，他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买报纸？他今天心情好不好？”

    姑娘张了张嘴：“他……就是买个报纸？”

    “他可能是一个小学徒，帮掌柜的跑腿。所以他会跑着进来，有点喘。”楠蕴说着，不自觉地比划起来，“也可能是隔壁布庄的伙计，暗恋对面卖花的姑娘，想买报纸顺便看人家一眼。那他的眼神就会往旁边飘。”

    姑娘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楠蕴意识到自己又犯“职业病”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拿起筷子：“就是随便想想。你按你自己的想法来就行。”

    姑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我演小学徒。我跑着进来。”

    楠蕴笑了一下：“好。”

    下午她路过那场戏的片场，正好看到姑娘从门口跑进来，喘着气喊了一句：“掌柜的，来一份报纸！”

    导演没有喊卡。

    姑娘从片场出来的时候，远远朝楠蕴比了个大拇指。楠蕴也回了一个。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演有台词的丫鬟，王导夸她“有想法”。当时的她就像今天这个姑娘，忐忑、紧张，又充满希望。

    现在她可以帮别人了。虽然只是一点点小建议，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在变。

    不是地位变了。她还是在跑腿打杂，还是剧组最底层的工作人员。但她看戏的眼睛不一样了，理解角色的深度也不一样了。

    这些都是片场教给她的。

    当天晚上收工前，王导找到楠蕴。

    “小楠，”王导的语气有点不一样，“你到我这边来一下。”

    楠蕴跟着王导走到一个安静的角落，心里七上八下。她又开始自动生成道歉的话了——是不是今天哪个任务没做好？还是那天花旦的戏服被她弄皱了？

    王导站定，转过身看她：“导演让我问你，愿不愿意签咱们公司的跟组演员约。”

    楠蕴愣住了。

    “不是群演约，是跟组演员约。就是长期跟着公司走，有合适的角色优先用你。戏份不一定多，但肯定比群演强。工钱按月结，有戏拍戏，没戏跟组。”王导说得很快，“导演的原话是——‘这丫头有灵气，放在场务浪费了。’”

    楠蕴张了张嘴，第一下没发出声音。

    跟组演员。不是群演，是演员。有合同、有工钱、有稳定角色的演员。

    “我……”她的声音有点哑，“我愿意。”

    王导乐了：“你先别急着答应，回去看看合同。明天来办公室签。”

    “我愿意。”楠蕴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稳了。

    王导拍了拍她的肩膀：“行。那就这样。明天九点来办公室。”

    王导说完就走了。楠蕴站在原地，看着王导的背影消失在民国城的长廊尽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对讲机。明天开始，她手里的就不是对讲机了。

    楠蕴没有在片场表现出来。她平静地收拾东西、跟刘姐交接、和道具组说明天见。直到走出民国城的大门，她才拿出手机，在联系人列表里翻了一圈，最后拨了妈妈的电话。

    “妈。”她的声音有点抖。

    “怎么了？”妈妈在电话那头警觉起来，“出什么事了？”

    “不是出事。是好事。”楠蕴深吸一口气，“妈，我要签合同了。不是群演，是演员约。”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演员？”妈妈的声音变得不确定，“是那种……有名字的？”

    “对。有名字的。导演说我有灵气。”

    妈妈又安静了几秒。楠蕴听到了电话那头电视机的声音，还有爸爸在问“谁啊”的背景音。

    “那……”妈妈的声音有点迟疑，“挺好的。好好干。”

    楠蕴听到这四个字，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她妈从来不说“我为你骄傲”之类的话。妈妈只会说“别抱太大希望”、“混不下去就回来”、“家里超市缺人”。“挺好的，好好干”已经是她能说出的最温柔的话了。

    “嗯。”楠蕴把眼泪憋回去，“我好好干。”

    挂了电话，楠蕴在影视城门口站了一会儿。晚上的民国城亮着暖黄色的灯，游客已经散去了，只有几个剧组还在拍夜戏。远处传来一声“Action”，然后是更远处一声猫叫。

    她顺着猫叫的方向看过去——黄老师正蹲在花坛上。

    楠蕴走过去，在花坛边坐下来。黄老师看了她一眼，没有跑，也没有要吃的，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

    “黄老师，我要当演员了。”

    黄老师的尾巴尖动了一下。

    “以后可能没那么多时间给你带猫粮了。但我尽量。”

    黄老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走到楠蕴腿边，蹭了一下她的膝盖。

    这是黄老师第一次主动蹭她。

    楠蕴低头看着这只胖橘猫，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但她在笑。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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