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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楠蕴跟组的第十天，横店下了一场大雨。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夏天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能溅起水花。片场的排水沟来不及排，积水漫过了脚踝。
楠蕴穿着雨鞋，和刘姐一起在片场里跑来跑去，给设备盖防雨布。道具组的大哥在喊“把那些书搬进去”，她又跑过去帮忙搬书。来来回回跑了七八趟，她身上已经湿透了。雨衣根本不管用，雨水从领口灌进去，T恤贴在身上，头发也成了一绺一绺的。
但她顾不上自己。现场所有人都在雨里忙活，导演站在帐篷底下看着天，脸色不太好看。今天下午的戏是室外戏，这场雨要是停不了，通告就得改。
“雨太大了，先停一停！”副导演拿着喇叭喊，“所有人先避雨，等通知！”
楠蕴和几个场务躲进了道具帐篷里。帐篷不大，挤了五六个人，大家身上都在滴水，地上很快积了一小滩水。刘姐递给她一条干毛巾：“擦擦，别感冒了。”
楠蕴接过来擦了擦脸，又去擦头发。毛巾很快也湿透了。她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看着帐篷外面的大雨发呆。
雨幕把整个民国城变成了一幅水墨画。灰色的天，灰色的屋檐，雨水顺着青瓦流下来，像一道帘子。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道具组的大哥点了根烟，蹲在帐篷口往外看，“今天下午的戏肯定要改。”
“改成室内戏？”楠蕴问。
“哪有那么容易，场景要提前搭，不是想改就改的。”大哥吐了口烟，“要么拍雨戏。”
话音刚落，对讲机里传来导演的声音：“各组注意，既然雨这么大，咱们把明天那场雨戏提前到今天拍。演员组准备，灯光组重新架灯，场务组把街上积水扫一扫，别让演员滑倒。”
帐篷里的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动了起来。
楠蕴跟着刘姐冲回雨里。雨比刚才小了一点，但还是很大。她们拿了扫帚和铲子，去清理主场景街道上的积水。楠蕴一边扫水一边想，雨戏——今天要拍的是什么来着？
她翻了翻脑子里的通告单。对了，是男主和女主在雨里分别的那场戏。
这场戏她知道。剧本她早就偷偷看过了。是男主被家里安排出国留学，女主去码头送他，结果他没走，冒着雨跑回来找她。两个人在雨里抱在一起，台词不多，但是情绪很重。
她当时看剧本的时候就在想，这场戏要怎么演。雨是冷的，但情绪是热的。站在雨里台词都说不利索，还要演出那种“我终于找到你了”的感觉。很难。
楠蕴把积水扫到路边，抬头看了一眼导演的方向。导演正和男女主演在帐篷底下讲戏，手里拿着剧本比划着。两个演员都披着外套，一边听一边点头。
她远远看着他们，有点羡慕。
不是羡慕他们能演主角。是羡慕他们能站在导演面前，听导演讲戏。能有人告诉他们这场戏该怎么理解、情绪该怎么递进。
而她只能自己琢磨。
不对。楠蕴回过神来，把最后一片积水扫干净，退回路边。她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他们演戏了。她现在是工作人员，站在片场里面，不用再蹲在角落偷偷看。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暖暖的，雨水都不那么冷了。
“各就各位！雨戏第一场，准备！”
楠蕴站到路边，把手里的扫帚靠在墙上，抱着手臂看。雨还在下，她身上的T恤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但她完全没注意。
监视器前面，男女主演已经到位了。女主站在路灯下面，男主从巷子口跑过来。灯光组把灯光调成了偏冷的蓝色调，雨水在灯光里变成了一条条银线。画面很美。
“Action！”
男主跑进画面。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跑得很急，踩进水坑里溅起一大片水花。他看到路灯下的女主，停了一下，然后冲过去一把抱住她。
女主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挣扎。
“你放开我！你不是走了吗？”
“我不走了。”男主的声音闷在她肩头。
“你骗人——”
“我不走了！”
两个人在雨里抱着，互相喊了几句台词。导演没有喊卡，楠蕴远远看着，觉得男主抱着女主的姿势好像有点僵。是太用力了吗？还是因为冷？
“Cut！”导演的声音响起来，“男主你抱的时候松一点，别像抱柱子似的。女主推开他的时候再多一点犹豫，你心里是想让他留下来的，所以推开是假的。”
两个演员点点头，回到原位准备再来一条。
楠蕴在心里默念：抱的时候松一点。推开的时候犹豫。
原来是这样。女主嘴上说着“你走”，但身体是舍不得的。这个细节她以前没想过。
第二遍，明显好多了。男主抱得更自然，女主推开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微微点头。
“保一条。再来一遍。”
第三遍，完美。导演喊了“过”。
楠蕴在现场也松了一口气，好像自己也在演似的。
她转身去拿靠在墙边的扫帚，发现旁边蹲着一个人。是演男主的演员的助理，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姑娘，正蹲在地上拧裤腿的水。
“你身上也湿透了，”楠蕴说，“要不要去帐篷里躲一下？”
那姑娘抬起头看她一眼，苦笑了一下：“我得在这儿等着，待会儿还有一条。你呢？你怎么也一身湿？”
“我是场务。”楠蕴指了指自己的对讲机。
“哦，辛苦了。”助理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她，“擦擦脸。”
楠蕴接过来，道了谢。两个人站在屋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楠蕴问她跟组多久了，她说三年了。楠蕴问她是哪个艺人的，她说就是刚才那个男演员的。
“他人挺好的，”助理说，“不耍大牌。就是记性不太好，台词老忘。”
楠蕴笑了：“刚才那场他也忘了吗？”
“没忘，但是紧张。他每次拍感情戏都紧张。”助理往导演那边看了一眼，“导演一说‘过’，他下来第一句话就是‘我刚才是不是很僵’。”
楠蕴觉得这个细节很有意思。银幕上深情款款的男主角，私底下是个会紧张、会忘词、会自我怀疑的普通演员。
原来大家都一样。
一个小时后，雨戏全部拍完。雨也差不多停了，天边露出一小片橙色的晚霞。楠蕴和场务组一起收拾设备，把被雨淋湿的道具擦干净，把电线卷好搬回器材箱。
忙完已经是晚上七点多。楠蕴走出民国城的时候，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味道，很好闻。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都是干净的。
影视城门口的路灯亮着，地上还有积水。她踮着脚绕过水坑，看到路边蹲着一只熟悉的橘色身影。
“黄老师？”
黄老师今天没有蹲在监视器旁边，而是蹲在影视城门口的花坛上，毛有点湿，看起来淋过雨。
楠蕴走过去，心疼地蹲下来：“你怎么在这儿啊？是不是下雨没地方躲？”
黄老师看了她一眼，尾巴甩了一下。
楠蕴翻了翻包——猫粮已经泡了雨水，不能喂了。她从包里翻出一小包饼干，是她下午没来得及吃的。她掰了一小块，放在花坛上。
“今天就这个了。明天给你带好的。”
黄老师低头闻了闻饼干，没吃。但也没走，继续蹲在花坛上，眯着眼看她。
楠蕴也不走，就蹲在旁边陪着。一人一猫蹲在雨后的路边，看着街上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黄老师，今天拍雨戏了。男主在雨里抱女主，拍了好几遍。导演说抱得太僵了。”
黄老师的耳朵动了动。
“我学到了一个东西——推开的时候要犹豫。就是嘴上说不要，但是手不听话。这个细节好厉害。”
黄老师打了个哈欠。
“等我以后演感情戏，我也要这么演。”
黄老师把脑袋转过去，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楠蕴觉得自己被敷衍了。但她心情很好，所以不跟一只猫计较。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沾的泥点子——今天穿的是那条碎花裙，在雨衣底下捂了一天，皱巴巴的，但好歹没弄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觉得有点好笑。碎花裙配雨鞋，这大概是只有片场才有的搭配。
“走了黄老师，明天见。”
黄老师没有回应。楠蕴朝出租屋的方向走去，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橘猫还蹲在花坛上，路灯把它照成了一小团金色的影子。
它真的像在等人。
楠蕴觉得自己大概也是。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机会。但是没关系。在等到之前，她有片场可以待，有戏可以看，有黄老师可以喂，有“场务”可以跟它汇报每天的进度。
路很长，但她不着急。
回到出租屋，室友们都不在。一个去拍夜戏了，一个回家探亲，还有一个大概又在谁的宿舍里蹭空调。楠蕴洗完澡换了一身干衣服，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她翻开本子，今天写的是：
“雨戏。男女主演在雨里抱了好几次，导演说抱得太僵。我在旁边偷偷学——嘴上说不要，身体要犹豫。这个以后用得上。黄老师今天淋雨了，蹲在影视城门口等我（也可能是等吃的）。我给它饼干它没吃，大概嫌不好吃。明天记得带猫粮。今天学到了很多东西，累但是开心。”
她写完最后一行，把本子合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景越：“最近怎么样？”
楠蕴想了想，回了句：“今天拍了雨戏，我看了整整一下午。学到了推开的时候要犹豫。”
对面停了一会儿，回过来两个字：“好学。”
然后又是一句：“你们组雨戏用真雨还是洒水车？”
楠蕴愣了——她还真没注意这个。她回忆了一下今天下午的场景，不太确定地回：“好像是洒水车？天上下的是真雨，但特写的时候好像加了一个管子。”
景越回了两个字：“专业。”
楠蕴盯着这俩字看了半天，不知道他是在夸导演组专业，还是夸她观察得专业。但她没问，只是发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景越没再回了。
楠蕴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窗外又开始飘小雨了，雨点打在窗户上，声音很轻，像谁在敲鼓。
她想着今天那场雨戏的画面——蓝色的光，银色的雨线，男主从巷子里跑出来的样子。想着女主推开的那个动作，那个犹豫的瞬间。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雨里，路灯的光照在她身上。有人从巷子口跑过来，脚步声踩在水里，啪嗒啪嗒。她看不清是谁，但她在等。
那个梦里，她没有推开任何人。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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