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挂牌开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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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牌是林晚在城西一家招牌店订做的。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店里堆满了亚克力板、灯箱布、不锈钢边条。林晚把设计图递给他,他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就这几个字?不加个logo什么的?”
“不加。”
“底色呢?”
“白色。字黑色。”
“字体呢?”
“宋体。方正一点。”
老板又看了她一眼:“你是做律师的?”
“是。”
“律师的招牌不都搞得挺气派吗?金的、红的,还要带个天平什么的。”
林晚笑了笑:“我就想要简单的。”
“行。什么时候要?”
“明天。”
“明天加急,得加钱。”
“加多少?”
“两百。”
林晚算了一下,原价六百,加急八百。卡里还剩一万五,付得起。
“行,八百。明天上午我来拿。”
老板收了定金,把设计图塞进机器里。林晚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块还没做出来的铜牌,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明天,她的名字就会挂在那个破门上面。
“林晚家事律师事务所”——九个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她走出招牌店,阳光很烈。她眯着眼,往公交站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方晴发的消息:“明天开业,要不要搞个仪式?我买点花篮送过去。”
林晚回:“不用。别浪费钱。”
方晴:“那不送花篮送什么?总不能空手去。”
林晚想了想,回:“送我个沙发巾。深灰色,耐脏。”
方晴:“……你这个人,连开业礼物都要实用的。”
林晚笑了,没再回。
第二天一早,她去招牌店拿了铜牌。老板用气泡膜包了三层,外面套了一个纸箱。她抱着纸箱坐公交车,车上人多,她把纸箱举过头顶,生怕被人挤到。
下车的时候,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她抱着纸箱走进巷子,赵姐正站在麻将馆门口抽烟,看到她就喊:“哟,拿的什么?”
“招牌。”
“我看看。”赵姐凑过来,帮她拆开纸箱。铜牌露出来,白底黑字,简简单单。
赵姐端详了一会儿:“挺好看的。就是小了点。”
“不小。刚好挂得下。”
林晚把铜牌放在地上,从包里掏出卷尺和电钻。她昨天就量好了位置——门框右侧,离地一米七,不高不低,路过的人一偏头就能看见。
她用电钻打了两个孔,塞进膨胀螺丝,把铜牌挂上去,拧紧。
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
白底黑字,在生锈的卷帘门旁边,像一朵开在废墟里的花。
赵姐在旁边鼓掌:“好!以后我就有个律师邻居了。”
林晚笑了笑,掏出钥匙开门。
卷帘门推上去,灰尘扬起来。她昨天已经收拾过一遍,但老房子的灰是收拾不完的。它藏在墙缝里、天花板角落里、地砖的裂缝里,你一动,它就出来。
屋子里还空荡荡的。办公桌和沙发昨天送来了,摆在墙角。墙还没刷,还是那种灰扑扑的颜色。窗户擦过了,但玻璃上有划痕,阳光透过来的时候,像一张老照片。
林晚把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执业证,摆在桌面正中间。
深蓝色的小本子,封面印着国徽。她翻开看了一眼,照片是三年前的,头发比现在长,眼睛里还有光。
不是现在没有光,是不一样的光。
三年前的光是“我终于当上律师了”。
现在的光是“我终于可以做自己的律师了”。
她把执业证立在桌上,像立一面旗帜。
方晴十点到的,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
“沙发巾。”她把袋子放在桌上,“深灰色,纯棉的,耐脏。你要求的。”
林晚拆开,抖开,铺在沙发上。深灰色,和深绿色的绒面意外地搭。污渍被盖住了,沙发像新的一样。
“好看。”林晚说。
“那当然,我挑的。”方晴环顾四周,“墙怎么还没刷?”
“这周刷。”
“你这效率不行啊。”
“我一个人,急不来。”
方晴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纸盒,推过来。
“这是什么?”
“开业礼物。不是沙发巾,是另一个。”
林晚打开,里面是一支钢笔。黑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夹,很轻,很细,握在手里刚刚好。
“你不是一直用这个牌子的笔吗?之前那支丢了,我记着呢。”
林晚握着笔,沉默了几秒。
“谢谢。”
“别煽情。”方晴拍了拍手,“走,请你吃饭。开业第一天,不能饿肚子。”
两个人去巷口的小面馆吃了碗面。林晚要的红烧牛肉面,方晴要的雪菜肉丝面。老板娘认得林晚,说:“你就是新来的律师?”林晚说是。老板娘说:“那以后我有事找你。”林晚说:“好。”
吃完饭,方晴回去了,林晚一个人回到律所。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门口。
没有人进来。
她等了一个小时,没有人。
两个小时,没有人。
三个小时,还是没有。
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都是去隔壁麻将馆的。有的大爷大妈路过她的门口,会停下来看一眼铜牌,念出声:“林晚家事律师事务所。”然后歪着头想一想,走了。
没有人推门。
林晚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往上推了一点,让门口更敞亮。然后她回到座位上,继续等。
下午三点,赵姐端着一杯茶过来了。
“姑娘,开张了没有?”
“还没有。”
“不急,生意是守出来的。”赵姐靠在门框上,喝了口茶,“我以前开理发店的时候,头三天一个人都没有。第四天才来了个大妈,剪了个刘海,收她五块钱。”
林晚笑了笑。
“你也别光坐着等。”赵姐说,“你得让人知道这里有个律师。要不你印点传单,我帮你发发?”
“好。我明天印。”
赵姐点了点头,端着茶杯回麻将馆了。
林晚坐在办公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把执业证照得发亮。她盯着那个深蓝色的小本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法考通过那天。
那是三年前的十一月,天气很冷,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查成绩。网页加载得很慢,她等了大概一分钟,那一分钟像一辈子。
成绩出来,过了。
她一个人坐在床上,哭了一场。
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她终于有资格做律师了。她花了四年大学,一年备考,五年换一个资格。别人有家产可以继承,有人脉可以依靠,她只有自己。
但自己,也够了。
她拿起那支新钢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林晚家事律师事务所——开业第一天。”
写完了,她把纸贴在墙上,靠着窗台,退后两步看。
纸是白的,墙是灰的。字是黑的,墨水还没干。
她想起一句话——所有的开始,都是灰扑扑的。
不是灰扑扑的不好,是灰扑扑的,才能看出后来的颜色。
下午五点,林晚准备关门的时候,门口有个人影晃了一下。
她抬头,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歪着头看铜牌,犹豫了一下,推门进来了。
“您是林律师?”女人的声音很小,像怕吵醒谁。
“是。您请坐。”
女人在沙发上坐下,把塑料袋放在脚边,双手绞在一起。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手指粗糙,一看就是做体力活的。
“我想问个事。”女人说,“离婚的事。”
“您说。”
“我老公打我,打了十几年了。”女人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水面,“以前我忍了,想着孩子还小。现在孩子大了,我不想忍了。”
林晚的笔尖停在纸上。
“您报过警吗?”
“报过。警察来了,他就老实了。警察一走,他打得更狠。”
“有伤情鉴定吗?”
“没有。我不懂这些。”
林晚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表格,那是她自己做的“家暴案件取证清单”。她一项一项地给女人讲——报警记录、伤情照片、医院病历、证人证言、聊天记录、录音录像。
女人听得很认真,但眼神是散的。林晚知道,她不是听不懂,是听了太多次“你可以去报警”“你可以去起诉”,但没有一个人告诉她,怎么报警,怎么起诉。
“你先去派出所,把以前的报警记录调出来。”林晚在纸上写下一个地址,“然后去医院做一次全面检查,身上的旧伤也要拍下来。”
“这些……要花多少钱?”女人怯怯地问。
“报警不花钱。医院的检查费,你先垫着,以后可以找对方赔。”
女人点了点头,把那张纸仔细折好,塞进工装口袋里。
“林律师,请您帮我打官司,要多少钱?”
林晚顿了一下。
她的收费标准还没定,但她知道这个女人付不起市场价。
“先不收。等案子赢了,你看着给。”
女人愣了一下,眼眶突然红了。
“谢谢您,林律师。谢谢您。”
她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林晚送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赵姐从麻将馆探出头来:“来客人了?”
“嗯。”
“谈成了?”
“还没。让她先准备证据。”
赵姐竖了个大拇指:“行,开门红。”
林晚没说话,转身回到办公室,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行案卷记录——
“家暴离婚咨询。当事人:工装女人。时间:开业第一天,下午五点。”
她写完了,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今天没有白等。
不是因为没有零咨询而欣慰,是因为第一个走进来的人,是一个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她关掉灯,拉下卷帘门,锁好。
站在巷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铜牌。
白底黑字,在暮色里微微发亮。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方晴。
配文:“开业第一天。零咨询。但有人来问离婚的事了。”
方晴回:“那算开张了?”
“算。不算钱的那种。”
“迟早会有钱的。”
林晚把手机收起来,走出巷子。
公交站台上有人在等车,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一个小伙子背着双肩包,一个小女孩趴在妈妈肩膀上睡着了。
这座城市里,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
她也有。
她的地方,就是那间十五平、漏水、生锈、隔壁是麻将馆的小屋子。
但那是她的。
她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靠着车窗,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个女人的案子。报警记录、伤情鉴定、人身保护令、离婚起诉。一项一项,像拼图一样在脑海里排列组合。
证据够了,就能赢。
证据不够,就帮她找。
她不怕案子难,怕的是当事人不敢。
很多人不是不想离婚,是不敢。怕被报复,怕没钱,怕孩子没人管,怕离了婚更惨。
她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律师,是一个告诉她们“你可以”的人。
林晚想,她可以当那个人。
公交车到站,她下车,走回出租屋。
开门,开灯,换鞋。
那盆绿萝又冒出了一片新叶,嫩绿色的,小小的,在灯光下薄得几乎透明。
她给绿萝浇了水,然后坐在桌前,拿出那张“家暴案件取证清单”,重新修改了一遍。
加上了更详细的说明,加上了派出所的地址和电话,加上了医院的地址和联系方式,加上了法律援助中心的电话。
改完,她打印了五十份,装进文件袋里。
明天印传单的时候,一起印。
晚上十点,方晴打来电话。
“林晚,你今天晚上吃的什么?”
“还没吃。”
“我就知道。你冰箱里还有鸡蛋吗?”
“有。”
“煮个面,加个蛋。不许饿着。”
“好。”
林晚挂了电话,去厨房煮了碗面。鸡蛋打进去,蛋黄散开了,裹在面条上,金黄色的。
她端着碗坐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城市的灯光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网。
她在这张网的边缘,一个小小的格子里。
但她的灯,也是亮的。
她想起今天那个工装女人,想起她鞠躬时微微发抖的肩膀。
那个女人的灯,很久没亮了吧。
也许从来就没亮过。
林晚想,如果她能帮那个女人把灯点亮,那这间破律所,就没有白开。
她吃完面,洗了碗,把厨房收拾干净。
然后她坐在桌前,拿出那支新钢笔,在日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开业第一天。零咨询。但来了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这比什么都重要。”
她合上本子,关掉灯,躺到床上。
明天,印传单,发传单,等下一个走进来的人。
不管等多久,她都等得起。
因为她已经不是替别人打工的林晚了。
她是林晚,林晚家事律师事务所的林晚。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梦里,她的铜牌在巷子里发着光。
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路过的人停下来,看一眼,推门进来。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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