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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是律协一个工作人员传给林晚的。那人姓刘，四十多岁，在律协办公室干了十几年，跟谁都不近不远，跟谁都不冷不热。他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通知，“林律师，上周五律协的季度会议上，有人提到了你。说你做案子靠炒作，不是靠专业。我不是传话，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谁说的？”林晚问。

    “李宏斌李主任。他在会议上说，‘某些人就会炒作，真正的专业律师靠长期口碑。今天上新闻，明天上热搜，后天案子输了，丢的是整个行业的脸。’他没有指名道姓，但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你。”

    林晚握着手机，窗外的阳光照在办公桌上，把那盆绿萝照得发亮。她伸手摸了摸叶片，凉的。李宏斌说的“某些人”，她知道是谁。从他让她背锅那天起，从他把她踢出律师群那天起，从他在饭桌上说她“业务能力不行”那天起，她就是他嘴里那个“某些人”。以前她会在意，以前她会生气。今天她不会了，不是因为她大度，是因为她没有时间在意。陈小芸的案子判了，王芳的案子结了，她的办公桌上还有六份新的案卷在等她。

    “刘哥，谢谢你告诉我。我知道了。”

    “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生气能提高胜诉率吗？”

    刘哥笑了一下，挂了。

    林晚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李宏斌说得对，真正的专业律师靠长期口碑。但他说错了另一件事——她不是靠炒作，她靠的是胜诉率。陈小芸的案子赢了，王芳的案子赢了，周敏的案子正在走调解，骑手妈妈的案子准备立案。她的案子不多，但每一个都赢了。口碑不是她喊出来的，是当事人一个一个传出去的。赵姐在公告栏贴红纸，不是她让贴的。自媒体写那篇文章，不是她花钱买的。李宏斌在律协会议上阴阳怪气，不是她请他来的。

    小陈从角落里探出头来，“林律师，谁的电话？”

    “律协的。有人告我的状。”

    “谁？”

    “你不认识。一个比我大二十岁、从业二十年、被我这个‘小作坊律师’抢了风头的同行。”

    小陈沉默了一会儿。“林律师，你不在乎吗？”

    “我在乎。但我在乎的不是他说我什么，我在乎的是我的胜诉率。只要我赢，他说什么都没用。”

    小陈低下头，继续整理案卷。他的笔记本上已经记了十几页，字还是那么工整，像印刷体。林晚看着他，想起自己刚入行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角落里，听带教老师接电话，看带教老师写起诉状，学带教老师怎么在法庭上说话。她那时候觉得带教老师什么都会，什么都对。后来她才知道，带教老师也会错，也会怕，也会在深夜里睡不着觉。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下午两点，方晴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橘子，直接放在小陈桌上。“给你的。你姐让我带的。”

    小陈脸红了。“姐，我不是小孩子了。”

    “你不是小孩子，你是实习生。实习生就要被投喂。”方晴在沙发上坐下，看着林晚，“听说李宏斌又在律协说你坏话？”

    “你消息真快。”

    “那当然。我在律协有眼线。”方晴剥了个橘子，掰了一瓣塞进嘴里，“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反击啊。他在那么多人面前说你炒作，你不回他两句？你忍得了，我忍不了。”

    林晚看着她。“方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说，一个律师最重要的是什么？”

    “专业？”

    “对。专业。专业不是你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我每赢一个案子，就是在回他一句。陈小芸的案子赢了，他说的那些话就少一分分量。王芳的案子赢了，他说的那些话就再少一分。等我赢到第十个、第二十个、第五十个，他说什么，还有人在乎吗？”

    方晴把剩下的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忍。”

    “不是忍。是不值得。”

    方晴看着她，摇了摇头。“你变了。以前你在律所的时候，他让你背锅，你气得发抖。现在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你炒作，你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以前我怕他。现在我不怕了。不是因为我现在比他强，是因为我现在不需要他认可。”

    方晴没有说话。她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行。你有你的道理。我走了，你们忙。”

    方晴走后，小陈从角落里走过来，手里拿着笔记本。“林律师，我有个问题。”

    “说。”

    “你说的‘胜诉率’，真的很重要吗？我听说有些案子，当事人没理，律师再怎么打也赢不了。那种案子接多了，胜诉率不就下来了吗？那你怎么办？不接那种案子？”

    林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她在心里问过自己很多遍。胜诉率不是一切，但它是当事人衡量律师的一把尺子。它不能代表律师的全部能力，但它能代表一件事——这个律师是不是认真对待每一个案子。

    “小陈，胜诉率不是唯一的标准。但它是一个标准。一个胜诉率高的律师，不一定是最好的律师，但一定是最用心的律师。因为赢案子不是靠运气，是靠证据，靠准备，靠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到位。我接的案子，当事人都是普通人。她们不懂法律，不懂证据，不懂什么是举证责任。她们来找我，是因为她们走投无路了。我不会挑案子。只要当事人有理，我就接。只要我接，我就要赢。赢不了，不是当事人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小陈把这段话记在笔记本上，字迹依然工整。

    晚上，林晚回到家。绿萝的新叶子又长大了一点，嫩绿变成深绿，叶脉清晰得像一幅画。她浇了水，坐在桌前，手机震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林律师，我是今天律协打电话给你的刘哥。李宏斌在会上说的那些话，不止我一个人听到了。有人录了音，你要不要？”

    林晚看着这条短信，想了很久。录音，她手里有很多李宏斌的录音。从她在律所上班的时候就开始录了，那些录音里，有他让她背锅的对话，有他威胁她的电话，有他在饭桌上说“你没资源没背景，离开这行谁要你”的原话。她一直没有拿出来，不是因为她不敢，是因为她觉得不值得。跟一个已经在走下坡路的人撕破脸，浪费的是她的时间，消耗的是她的精力。

    她回了那条短信，“不用了。谢谢刘哥。”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洒在对面的楼顶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想起李宏斌在律协会议上说的那句话，“某些人就会炒作，真正的专业律师靠长期口碑。”她忽然想笑。他在律协会议上说别人炒作，本身就是一种炒作。他靠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这种手段她在大律所的时候见多了。

    她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下一行字。“今天有人告诉我，李宏斌在律协会议上说我炒作。我回了一句，我靠胜诉率说话。不是回给他听的，是回给我自己听的。我需要记住，我的价值不在别人的嘴里，在我的判决书里。”

    合上本子，关了灯，躺到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看着那条白线，慢慢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六个案子在等她。李宏斌说的话，明天就没有人会记得了。但她的判决书，会被归档，会被查阅，会被下一个当事人拿在手里，说“你看，这个律师帮她要回了二十五万”。这个，才是口碑。不是喊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窗外的风停了，梧桐树的枝丫一动不动。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林晚到律所的时候，小陈已经到了。他坐在角落里，正在看一份离婚协议的草稿，眉头皱得很紧。

    “林律师，这份协议，女方净身出户，孩子归男方，女方每月还要付两千块抚养费。这合理吗？”

    林晚接过那份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协议是男方写的，每一条都在维护男方的利益。女方没有请律师，自己签了字。“不合理。但不合理的协议，只要双方自愿签字，就有法律效力。”

    “那女方怎么办？”

    “她可以起诉，要求撤销协议。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一条，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林晚把协议放在桌上，“小陈，你给这个女方打电话，约她来律所谈一次。告诉她，这份协议她不一定要认。”

    小陈拿起电话，拨了号码。林晚坐在办公桌后面，打开电脑，开始写周敏案的法律意见书。她写了一个多小时，写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机震了。又是律协刘哥的电话。

    “林律师，李宏斌今天又在群里说你了。他说你‘胜诉率百分之百是因为专挑简单的案子做，难的案子你根本不敢接’。”

    林晚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继续写意见书。“刘哥，谢谢你。我知道了。”

    “你真的不生气？”

    “刘哥，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见过一个专挑简单案子做的律师，会接家暴案、骗婚案、被婆婆赶出家门的案子吗？”

    刘哥沉默了一会儿。“也是。这些案子都不好打。”

    “对。都不好打。但我都赢了。他爱说什么说什么，我不在乎。”

    挂了电话，林晚继续写意见书。小陈打完电话，走过来，手里拿着笔记本。“林律师，那个女方同意来律所了。明天上午。”

    “好。明天你接待她，先听她说完，然后给她解释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一条。解释不清楚的，你再叫我。”

    小陈点了点头，回到角落里的工位。林晚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第一次独立接待当事人的时候。手心全是汗，说话的时候声音在抖，当事人问了一个问题，她答不上来，说“我查一下再告诉你”。那个当事人后来没有委托她，大概是觉得她不专业。她记住了那种感觉，那种“你不够好”的感觉。她不想让小陈也经历。

    “小陈。”

    “嗯？”

    “明天你接待的时候，不要紧张。你答不上来的问题，就说‘我需要请教林律师’。这不丢人。丢人的是不懂装懂。”

    小陈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行。

    下午，林晚去法院送材料。电梯里遇到一个同行，四十多岁的男律师，不认识。他看到林晚的执业证挂绳，问了一句，“你是林晚？”

    “是。”

    “陈小芸那个案子的？”

    “是。”

    “证据做得不错。语音公证那条，我学到了。”他笑了一下，“李宏斌的话，你别往心里去。这行就这样，你出头了，就有人看你不顺眼。”

    林晚看着他，电梯到了，门开了。“谢谢。我没往心里去。”

    她走出电梯，往立案大厅走。走廊很长，日光灯白得发亮。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她忽然想起一句话——你不需要向所有人证明你自己，你只需要向那些值得的人证明。李宏斌不值得。

    从法院出来，阳光很烈。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天。手机震了，是陈小芸的消息，“林律师，我租好房子了。两室一厅，有阳光，有厨房。孩子可以在客厅里跑了。”配了一张照片，一个空荡荡的客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堂堂的。

    林晚看着那张照片，站在冬日的阳光里笑了。

    她走下台阶，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是方晴的消息，“李宏斌在群里又说你坏话了，你看到了吗？”林晚没有点开律师群，她不需要看。因为她知道，李宏斌说的那些话，明天就没有人会记得了。但陈小芸的那张照片，她会记得很久。一个空荡荡的客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堂堂的。那才是她工作的意义。

    上了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着车窗，闭着眼睛。公交车晃晃悠悠，她想起李宏斌说的那句话，“真正的专业律师靠长期口碑。”这句话本身是对的，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不是因为他说错了，是因为他双标。他可以靠二十年从业经历压人，别人不能靠一个案子出名。他可以靠人脉接案子，别人不能靠口碑接案子。他可以阴阳怪气，别人不能回嘴。他不是在维护行业秩序，他是在维护自己的地盘。

    她睁开眼睛，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一盏一盏地数。她数着那些灯，数到第二十盏的时候，公交车到站了。

    她下车，走回出租屋。上楼，开门，开灯。绿萝的叶子在灯光下绿得发亮，她数了数，还是二十二片。浇了水，坐在桌前，日记本翻开，写下今天的工作。

    “李宏斌在律协会议上说我炒作，在律师群里说我专挑简单的案子做。有人传话给我，也有人替我说话。我不在乎他说什么。我在乎的是陈小芸发来的那张照片。空荡荡的客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那是我赢回来的。不是他几句话能抹掉的。”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躺到床上。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她看着那条白线，想起下午在法院电梯里那个陌生律师说的话。“证据做得不错。语音公证那条，我学到了。”这才是同行之间的交流，不是踩踏，是互相学习。李宏斌活了大半辈子，还没学会这个道理。她不替他可惜，但她替这个行业可惜。

    窗外的月亮很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小陈第一次独立接待当事人。她要在旁边听着，但不能替他说。有些路得自己走。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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