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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小芸的案子判完第三天，林晚的律所就出名了。

    出名的方式她完全没想到。那天早上她到律所的时候，赵姐正站在巷口看手机，屏幕上的字太小，她把手机举得远远的，眯着眼睛。看到林晚，她一把拉住她的袖子，“林律师，你快看，你上新闻了。”

    林晚接过手机，是一个本地生活类公众号，名字叫“小城故事多”。头条标题是“90后女律师硬刚恶婆婆，帮年轻妈妈拿回25万”。她往下翻，文章把陈小芸的案子从头到尾写了一遍，从婆婆换锁不让进门到林晚教当事人录音取证，从庭审硬仗到婆婆当庭晕倒，写得像一篇短篇小说。文章末尾附了林晚律所的地址和电话，加粗，标红。

    林晚把手机还给赵姐，没有说话。

    “你咋不高兴？十万加啊！我早上看的时候才两万，现在已经十万多了。你火了！”

    林晚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那个公众号。阅读量十一万三千，点赞两千多，评论五百多条。她点开评论区，第一条是一个叫“风雨彩虹”的网友写的，“这个律师好样的，我当初离婚的时候要是有这样的律师，也不至于净身出户。”后面跟了几百条回复，有人说“这才是律师该干的事”，有人说“恶婆婆就该治”，也有人说“一家人的事闹到法院，至于吗”。

    她把手机收起来，掏出钥匙开门。卷帘门推上去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五分钟后，也许十分钟后，电话就会响。不是一个人打，是很多人打。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不知道她们遇到了什么事，不知道她们在电话那头等了多久。她只知道，她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打电话的地方。

    九点整，第一个电话来了。

    “你好，是林律师吗？”对方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老公出轨了，我想离婚，但我不知道他有多少钱。你能帮帮我吗？”

    林晚握着手机，靠在椅背里。“你现在方便说话吗？你老公在不在家？”

    “不在。他出差了。”

    “好。你听我说。第一，不要打草惊蛇。在你没有掌握足够证据之前，不要让他知道你打算离婚。第二，从现在开始，留意他所有的银行账户、微信转账、支付宝记录。能截图的截图，能拍照的拍照。第三，你抽时间来我律所一趟，带上你的身份证、结婚证、户口本，还有你手头所有的证据。我帮你梳理一下，看看你老公隐匿财产的可能性有多大。”

    “林律师，咨询费多少钱？”

    “第一次来，你看着给。不给也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谢谢你，林律师。我下午就来。”

    挂了电话，林晚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咨询。刚写完，第二个电话进来了。这次是一个中年男人，声音沙哑，像抽了很多烟。“林律师，我老婆跑了三年了，我想离婚，但找不到她人。法院说我必须找到她才能离，我怎么办？”

    “你老婆跑了三年，这三年里你有没有她的任何消息？电话，微信，朋友圈，她家里人知不知道她在哪里？”

    “都没有。她手机号换了，微信把我拉黑了，她家里人说不知道。”

    “那你可以在她最后居住地的法院起诉，申请公告送达。法院会在报纸上发公告，公告期满六十天，视为她已经收到了起诉状。如果她还不出现，法院可以缺席判决。”

    “这样能离成吗？”

    “能。时间是久了点，但能。”

    男人道了谢，挂了。林晚在笔记本上写下“公告送达离婚”，然后拿起手机查了一下《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九十五条，“受送达人下落不明，或者用本节规定的其他方式无法送达的，公告送达。自发出公告之日起，经过三十日，即视为送达。公告送达，应当在案卷中记明原因和经过。”

    九点半，第三个电话进来了。这次是一个老太太，声音颤巍巍的，“林律师，我儿子不养我，我能告他吗？”林晚问她多大年纪了，她说七十八。问她有没有退休金，她说一个月一千八。问她儿子一个月挣多少，她说不知道，但儿媳妇背的包一个要好几万。

    “奶奶，你把他的姓名、工作单位、联系电话告诉我。我先跟他谈一次，劝他主动给你赡养费。劝不成，你再起诉。”

    老太太报了一串信息。林晚记下来，发现她儿子的单位是一家本地知名的民企，做建材的，效益不错。

    “奶奶，你放心。法律规定了子女的赡养义务。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七条，父母不履行抚养义务的，未成年子女或者不能独立生活的成年子女，有要求父母给付抚养费的权利。子女不履行赡养义务的，缺乏劳动能力或者生活困难的父母，有要求子女给付赡养费的权利。你儿子有工作，有收入，不养你，法律不会答应。”

    老太太在电话那头哭了。“闺女，谢谢你。我等你消息。”

    十点，第四个，十点二十，第五个，十点四十五，第六个。电话一个接一个，像海浪，一波退了下一波又涌上来。林晚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六页。每一个电话都是一个故事，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叹气，有人在说“林律师，我实在不知道找谁了”。她把每一条都认真听了，每一个问题都回答了，每一份希望都没有辜负。

    十二点，电话终于安静了。林晚靠在椅背里，盯着天花板。水渍还在，那只展开翅膀的鸟还在。她看着它，忽然笑了。不是高兴，是一种“原来是这样”的笑。原来被人需要是这个感觉。不是累，是充实。不是压力，是动力。

    手机又震了。不是电话，是方晴的消息。“林大律师，你现在火了。我同事都在转那篇文章。有人说你是‘妇女之友’，有人说你是‘恶婆婆克星’。你什么感想？”

    林晚回了一句：“感想是，我需要一个助理。”

    方晴秒回：“我帮你找。我表弟，法大的，大四，正在找实习。让他去给你帮忙，一周来三天，不要工资，包饭就行。”

    “包饭可以。工资也要给。多少？”

    “你看着给。他现在在学校，下周就能过来。”

    “好。”

    林晚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巷子里阳光很好，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有两只麻雀在上面打架，你啄我一下，我啄你一下，啄了一会儿飞走了。赵姐的麻将馆门口停了一辆电动车，外卖小哥正从车上拿餐，看到林晚站在窗口，冲她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陈小芸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草莓，红彤彤的，上面还贴着超市的价签。

    “林律师，今天看到那篇文章了。写你硬刚恶婆婆。写得好，但是我不喜欢那个标题。我婆婆不是恶婆婆，她只是……只是太想要那个房子了。”

    林晚没有接话。陈小芸把草莓放在桌上，在沙发上坐下。“钱到账了。今天上午到的。二十五万，一分不少。”

    “这么快？”

    “我婆婆去法院交的。她说不想再拖了，拖下去诉讼费更多。”陈小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林律师，我跟你说实话。钱到账的那一刻，我没有高兴，我哭了。不是高兴哭的，是觉得这二十五万买了我十几年的委屈。我嫁过去十几年，给他们家洗衣做饭带孩子，最后被赶出来。这二十五万，不是钱，是我这十几年没被看见的日子。”

    林晚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陈小芸，你说得对。这二十五万不只是钱，是你没被看见的那些年。现在有人看见了。法律看见了。”

    陈小芸的眼泪掉下来。这次她没有擦。她让眼泪流着，流了很久。

    下午三点，方晴的表弟来了。小伙子姓陈，大家都叫他小陈。二十一二岁，高高瘦瘦，戴着黑框眼镜，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确认没有走错，才走进来。

    “你好，我是方晴的表弟，陈屿。林律师，方晴姐让我来的。”

    林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法大的？大几？”

    “大四。明年毕业。”

    “学过婚姻家庭法吗？”

    “学过。成绩还可以。”

    “实务呢？”

    “没做过。但我会学。”

    林晚指了指桌上的电话。“从今天开始，你帮我接电话。当事人咨询的问题，你拿不准的，转给我。能回答的，你自己回答。接电话的时候，拿笔记本记下当事人的姓名、联系方式、事由、诉求。每一条都要记清楚。”

    小陈从包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等着。

    “第一，不要给当事人任何承诺。你可以说‘我帮你问问林律师’，不要说‘这个案子能赢’。第二，不要跟当事人吵架。不管对方说什么，你都不要急。第三，如果对方情绪失控，你先安抚，安抚不了再转给我。”

    小陈点了点头，把这三条记在笔记本上。字写得工工整整，像印刷体。

    林晚看着他，想起自己刚进律所的时候。也是这样，背着包，拿着本子，站在带教老师面前，什么都不懂，但什么都愿意学。

    “坐吧。那是你的工位。”林晚指了指角落里的那张桌子，上面放着一台旧电脑和一盆她从家里带来的绿萝分株。小陈走过去，把包放下，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翻看桌上的案卷。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像是在读一本很重要的书。

    下午四点，又来了一个电话。小陈看了一眼林晚，林晚冲他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你好，林晚家事律师事务所。”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听了一会儿，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您的情况我了解了。您现在手头有哪些证据？转账记录有吗？聊天记录有吗？”

    又听了一会儿。

    “这样，您先把这些证据整理好，然后来律所一趟，让林律师当面帮您看。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帮您的。”

    挂了电话，小陈在笔记本上写完了最后一行字，抬起头看着林晚。“当事人姓周，女的，老公出轨了，她想离婚，但老公把存款全转走了。她问能不能追回来。”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理论上可以，但需要证据’。然后让她整理证据，来律所当面谈。”

    林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回答得对。不要给承诺，但也不要关上门。给她希望，但不要给她幻觉。”

    小陈又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字迹依然工整。

    下午五点，林晚收拾东西准备走。小陈还坐在角落里看案卷，看的是王芳那个骗婚案的卷宗。

    “小陈，五点了。你还不走？”

    “我再待一会儿。这个案子的证据链很有意思，我想看完。”

    林晚没有催他。她把钥匙放在桌上，“走的时候锁门。卷宗锁在抽屉里。钥匙在抽屉上面那个花盆底下。”

    小陈抬起头，“林律师，你放心。我是方晴姐的表弟，不是外人。”

    林晚点了点头，走出律所。巷子里暮色四合，赵姐的麻将馆亮起了灯。她走到巷口，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公众号。文章的阅读量已经涨到十五万了，评论区多了一千多条。她翻了几条，有一条是陈小芸写的，用的是网名，但她认出了那句“林律师，谢谢你让我回家”。

    她把手机收起来，等公交。站台上只有她一个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想起今天接的那十几个电话。每一个电话后面都有一个人在等，有人等了一年，有人等了十年，有人等了半辈子。她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打电话的地方，不是因为林晚多厉害，是因为她们终于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律师愿意听她们说话。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坐在最后一排。靠着车窗，闭着眼睛。公交车晃晃悠悠，她想起小陈说的那句话，“这个案子的证据链很有意思。”她笑了一下，一个法大大四的学生，看了一个案子的卷宗，说证据链很有意思。他学的是法条，看到的是证据。法条是骨头，证据是肉。骨头撑起身体，肉让身体有温度。

    她睁开眼睛，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一盏一盏地数。她数着那些灯，数到第十八盏的时候，手机震了。是方晴的消息，“小陈怎么样？没给你添乱吧？”

    林晚回：“没有。他很认真。”

    “那就好。他爸妈让他考公务员，他想做律师。你帮他看看，他是不是那块料。”

    林晚看着这行字，想了很久。是不是那块料，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个愿意在周五晚上五点半还坐在律所里看案卷的大四学生，至少不是一块废料。

    “是。”她回了这一个字。

    公交车到站了。她下车，走回出租屋。上楼，开门，开灯。绿萝又冒出了一片新叶，嫩绿的，卷着边。她浇了水，坐在桌前，日记本翻开，写下今天的工作。

    “陈小芸案上了本地自媒体，阅读量十万加。今天接了十几个咨询电话，有离婚的，有赡养的，有找人的。电话从早响到晚，我喝水的空隙都没有。方晴把她表弟介绍来当助理，法大大四，小陈，一周来三天。他看王芳案的卷宗，说证据链很有意思。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能看出证据链有意思，这行他入对了。”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躺到床上。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看着那条白线，想起白天的咨询电话。电话那头有人问，“林律师，你帮陈小芸要回了二十五万，我能要回多少？”她不知道那个人能要回多少，但她知道，只要那个人肯站起来，肯往前走，肯拿起法律的武器，她就能要回她该得的。数字不一样，但道理是一样的。

    她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小陈来，电话还会响，当事人还会来。她不怕累，怕的是没有人需要她。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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