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的导线
註冊登錄後可選繁體版
看《子涵的童言童语》请记住 afxsw.com 阿飞小说网
小说作者:林祖春绿
专家姓钱,名副其实的“钱专家”,省电视台经济频道的座上宾,隔三差五上节目谈资产配置、家庭财富。他长得慈眉善目,说话温温软软,像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棉花,让人忍不住想靠上去。
那天他讲的是“中国城镇居民家庭资产调查报告”,一口一个“平均”,一口一个“户均”,最后轻飘飘落下一句:“当前我国家庭户均总资产约三百万元,其中房产占比近七成。”
这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出去,最后变成了一场海啸。
张三刷到这条视频的时候,正蹲在出租屋的墙角吃泡面。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沾了点油花,他拿袖子蹭了蹭,重放了一遍。专家说得不急不慢,眉眼间全是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地球绕着太阳转,水在零度结冰,你家有三百万元。
张三把泡面汤一饮而尽,咂咂嘴,心里头翻江倒海。
他张三,三十六岁,初中毕业就出来闯荡,修过车、搬过砖、送过外卖,如今在一家物流公司当搬运工,月薪满打满算五千出头。他租的这间城中村隔断房,月租八百,十平米出头,窗户开在天花板下面,像一口井。他算过账,刨去房租、伙食、水电、烟钱,每个月能剩个千把块就不错了,银行卡里的余额从来没见过五位数。
这样的人家,户均三百万?
张三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人。他一向信任专家——电视上的专家,那都是文化人,说的话还能有假?他寻思着,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专家说的三百万,那肯定是有的,他张三也是这个国家的一份子,凭什么没有?唯一的解释是,那笔钱被什么人、或者什么机制给弄走了,藏起来了,他看不见摸不着,但法律上应该属于他。
这个念头像一株毒草,在张三心里疯长。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那三百万不是没有,而是被别人拿了。谁拿的?不知道。但专家肯定知道——专家嘛,什么都知道。
张三决定去找专家问个明白。
他花了一整天时间在网上搜专家的信息,还真让他找到了——钱文礼,经济学硕士,某财经大学客座教授,现任省经济研究院特约研究员,办公室在城东的金融大厦里。张三把地址抄在手心,第二天一早揣着两个馒头就出发了。
金融大厦二十四层,电梯是那种刷卡才能按的,张三没卡,只能从楼梯爬上去。他爬到第二十四层的时候,腿肚子都在打颤,但精神头足得很,眼睛里冒着一种奇异的光,像是要去领取一笔迟到多年的遗产。
前台的小姑娘拦住他,问他找谁。张三说找钱专家。小姑娘说有没有预约。张三说没有,但有急事,关乎三百万的大事。小姑娘当他是个疯子,正要叫保安,办公室的门开了,钱文礼端着一杯咖啡走出来,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苟,跟视频里一模一样。
张三一眼认出了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钱专家!我可找着你了!”
钱文礼微微一怔,上下打量了张三一眼。张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裤腿上沾着泥点子,脚上一双解放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钱文礼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旋即又舒展开来,露出了那种电视上常见的、温润如玉的笑容:“你好,请问有什么事?”
“钱专家,”张三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显得郑重其事,“我那天看你的节目了,你说我们家家户户都有三百万。我相信你,真的,我特别相信你。但是我这兜里比脸都干净,我就寻思着,这三百万肯定在哪儿,你不知道,我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这三百万要是能拿到手,我就能翻身了。所以我想问问你,我那三百万到底在哪儿?你帮我找找,求你了。”
张三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声音也哽咽了。他不是一个容易动感情的人,但三百万这个数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所有委屈的闸门。
钱文礼愣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味道,有怜悯,有无奈,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耐烦。他清了清嗓子,用讲课的语气说:“这位先生,你可能误解了。我说的三百万是统计上的平均数,是把高收入和低收入家庭放在一起平均的结果。实际上,有大量家庭的资产远低于这个数字,这是正常的统计学现象。”
“统计学?”张三眨巴着眼睛,“啥意思?”
“就是……打个比方吧,你有十个苹果,我有一个苹果,平均一下,我们每人有五个半苹果,但你实际上并没有得到我的苹果。这个道理你明白吗?”
张三琢磨了一会儿,脸色渐渐变了。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低沉下来:“你的意思是……那三百万不是真的?是骗人的?”
“也不是骗人,而是一种统计方式——”
“那就是没有!”张三突然吼了一嗓子,声音在走廊里炸开,前台小姑娘吓得一哆嗦,“你说的三百万,压根儿就不存在,对不对?”
“存在,但它是一个理论值——”
“理论值?理论值能当饭吃吗?”张三的拳头攥了起来,指节捏得咯咯响,“你坐在这个大楼里头,穿这么好,吃这么好,在电视上张嘴就来,什么户均三百万,你知道我们这些人过得什么日子吗?你到我家去看看,看看我家有没有三百万!你这不是放屁吗!”
钱文礼的脸色沉了下来,往后退了一步。他已经开始后悔开这扇门了。这种场面他不是第一次遇到,自从他做了那期节目之后,网上骂他的人不少,也有几个情绪激动的打来电话威胁,但像这样真人找上门的还是头一遭。他保持着表面的镇定,声音却已经冷了下来:“这位先生,请你冷静一点,这里是办公场所,如果你继续这样,我就要叫保安了。”
“你还叫保安?”张三的眼睛红了,不是伤心,是上火,“你把我三百万弄没了你还叫保安?你把三百万还给我!现在!立刻!马上!”
张三说着就往前迈了一步。钱文礼退了两步,咖啡洒在了袖口上,他顾不上心疼,伸手去够桌上的电话。张三一看他要叫人,心头的火蹭地窜上了天灵盖——在他看来,这就是做贼心虚,这就是要跑,这就是要赖账。
后面的事情,钱文礼不愿意再回忆了。
张三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冲上去一把揪住钱文礼的衣领,把他从办公桌后面拽了出来。钱文礼的眼镜飞了出去,撞在墙上碎了一片。张三的拳头带着他这三十六年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和绝望,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钱文礼那张精致的脸上。一拳,两拳,三拳,每一拳都砸在同一个地方——鼻梁。
鲜血迸溅出来,洒在钱文礼的白色衬衫上,像一朵朵怒放的梅花。前台小姑娘尖叫着跑了出去,走廊里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在喊保安,有人在喊报警。
张三打得兴起,嘴里骂骂咧咧:“让你胡说八道!让你骗人!三百万!三百万!你给不给我!你给不给我!”
钱文礼蜷缩在办公桌下面,双手护着头,声音断断续续:“别打了……别打了……我帮你……我帮你出主意……挣钱……我帮你……”
张三的拳头悬在半空中,停了。
他喘着粗气,看着地上这个狼狈不堪的专家,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刚才还那么体面,那么高高在上,现在像一条被打翻在地的泥鳅,满身是血,瑟瑟发抖。张三慢慢蹲下来,凑近了说:“你说什么?你帮我出主意?”
“对对对,”钱文礼拼命点头,“我帮你出主意赚钱,我有办法,我有资源的,你别打了,我帮你。”
张三想了想,松开了手。他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人,他只是想要那三百万。如果有人能帮他赚钱,那也行,比把人打死强。他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点了根烟,等钱文礼从地上爬起来。
钱文礼爬起来之后,先拿纸巾捂住鼻子,然后哆哆嗦嗦地坐到椅子上,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张三。他想报警,想叫保安,但他看看张三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再看看自己还在流血的鼻子,最终选择了妥协。
“你听我说,”钱文礼的声音因为鼻子受伤而瓮声瓮气的,“你现在的资产情况,我大概了解了。没有存款,没有房产,对吧?那我给你几个建议,都是很实际的。”
“你说。”张三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你可以考虑……开私家车跑网约车。现在滴滴、美团、高德这些平台,只要你有一辆符合标准的车,注册一个账号,随时可以接单。全职跑的话,一个月七八千不成问题,好的能过万。”
张三把烟头摁灭在地板上,面无表情地看了钱文礼三秒钟:“钱专家,你看着我这张脸,你跟我说实话,你觉得我长得像有车的人吗?”
钱文礼噎了一下。
“我实话告诉你,”张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我拉一屁股债,信用卡欠着,网贷欠着,连共享单车的押金都没退回来。你让我开滴滴?我拿什么开?开两只脚跑路吗?”
钱文礼咽了口唾沫,迅速调整策略:“那……那你有没有闲置的房产?比如说老家有房,或者父母留下的——”
“钱专家。”张三打断了他,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我连住的房子都没有,你跟我说闲置的房产?我住的这地方十平米,老鼠进来都要掉头走,你让我把哪儿租出去?把老鼠洞租出去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钱文礼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前坐着的这个男人,不是那些在电视上听他讲经济学概念的观众,而是一个真真切切活在统计数据之外的人。三百万在他身上不是一个平均数,而是一个笑话。开滴滴、租房子,这些中产阶级习以为常的财富密码,在他这里连门都摸不着。
钱文礼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他鼻血滴在地板上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张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像是绝望和疯狂的混合物。他慢慢地站起身,走到钱文礼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轻,但钱文礼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碎了。
“钱专家,”张三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跟你说个事。那三百万,你不给我,是不行的。要么你拿钱说话,要么我就让大家来看看,你这个所谓的专家,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说我讹你也好,说我无赖也好,我不在乎。我的三百万没了,我找谁说理去?谁让你胡说八道的?”
说完这些,张三转过身,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已经聚集了一群保安和工作人员,但没有人敢拦他。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钱文礼还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脸上全是血,像个被抽空了的木偶。
张三下了楼,走进了正午的阳光里。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眯着眼,摸出手机,点开那个视频,又看了一遍。专家在屏幕里温文尔雅地说着“户均三百万”,声音还是那么软,那么暖,像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棉花。
张三把手机揣进口袋,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一股尘土和汽车尾气的味道,不怎么样,但他觉得今天的天格外的蓝,蓝得让人想哭。
他在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瓶二锅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烧得他整个人都暖了。他又想起专家最后说的那些话——开滴滴,租房子——忽然觉得这些主意也不全是狗屁。也许有一天,他真的能搞到一辆车,真的能有一套房子。也许有一天,那个三百万不是平均数,而是实打实的存在。
张三又灌了一口酒,眼眶湿了。
他知道这只是个梦,但梦总是要做的。专家说的对,统计学的世界里人人平等,但现实的世界里,有些人连做梦的资格都快没了。他张三偏要做这个梦,做得美美的,做得结结实实的,哪怕明天醒来还在那个十平米的隔断房里,他也认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房东发来的消息:这个月房租记得交,别拖。
张三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揣进兜里,拎着酒瓶子,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城中村那片密密麻麻的握手楼里。阳光从楼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窄窄的金线,他踩着那条线,一步一步地走,走得缓慢而坚定,像是在走向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
身后的金融大厦里,有人报了警,有人叫了救护车。钱文礼被抬上担架的时候,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暗红色的痂。他躺在那里,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今天本来要录一期新节目的,主题是“如何正确解读统计数据,避免信息误导”。
他苦笑了一下,觉得这个题目真是讽刺到了骨子里。
救护车的门关上了,蓝灯亮起来,呜呜地叫着,消失在了车流里。城中村的深处,张三在一家面摊前坐下来,要了一碗最便宜的光面,把剩下的二锅头倒进去,搅了搅,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面很烫,酒很辣,日子很长。
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子涵的童言童语 疯狂的导线(完)
阿飞小说网 afxsw.com 随时期待您的回来
https://afxsw.com/4207/91571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