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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涵的童言童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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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间的阴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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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作者:林祖春绿

    黑漆漆的坟地,风穿过枯草的声音像谁在叹气。

    李军蹲在一座坟前,手忙脚乱地翻遍所有口袋,脸色一点点白了。他抬起头看着站在一旁的老丈人赵德厚,声音发干:“爸,纸钱……忘带了。”

    赵德厚正弯腰去拔坟前的草,闻言动作一僵,慢慢直起身来,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女婿。那种眼神里包含着对这个年轻人的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像他已经懒得再说“你怎么连这种事都能忘”这种话了。

    这座坟里埋的是赵德厚的老伴,李军的丈母娘。按他们老家的规矩,清明节前三天和后三天都可以上坟,今天正好是节后第二天。赵德厚特意挑了傍晚这个时辰,说这个点烧纸钱,那边的人收得快。结果爷俩拎着香烛供品就来了,到了坟前才发现,最重要的纸钱居然忘带了。

    李军觉得自己的脑子大概是让驴踢了。

    “你在这里等着。”赵德厚把手里拎的塑料袋放在坟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回去取。”

    “爸,要不我回去拿吧,您在这儿歇着——”

    “你认识放哪儿了?”赵德厚头都没回。

    李军张了张嘴,没再说话。他确实不认识。家里的纸钱都是媳妇赵兰提前买好的,塞在储物间的某个柜子里,赵德厚去拿肯定比他快。

    赵德厚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李军一眼。就一眼,没什么表情,但李军就是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一句话——别乱跑,好好在这儿待着。

    然后赵德厚的背影就消失在了坟地外围的柏树林里。

    风又起了。

    李军缩了缩脖子,在原地蹲了一会儿,觉得腿麻,又站起来。天色比刚才又暗了一层,远处天边最后一点橘红色正在被灰色吞没。这片坟地在村子东边的小山坡上,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零零散散几十座坟包,有的修得气派,大理石墓碑还刻着对联,有的就是个土堆,插根木棍当记号。

    他和赵兰结婚三年了,上坟的次数不算少,但以往都是跟着媳妇一大家子人一起来,热热闹闹的,烧完纸钱还能在坟前分吃供品,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今天不一样,老丈人一走,这坟地就剩他一个人了。

    不对,也不能说“一个人”,这坟地里躺着的可不止一个。

    李军赶紧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有两格,电量百分之五十三。时间是傍晚六点四十二分。赵德厚回家取纸钱,开车来回最快也得二十多分钟,这还是不算翻找东西的时间。也就是说,他至少要在这里再待一刻钟。

    一刻钟。九百秒。李军开始数数,试图用这种方式对抗逐渐升起的焦虑。他数到一百二十三的时候,听见了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李军的后背瞬间绷直了。

    那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移动,又像是什么东西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但他很确定这会儿没有风,因为坟前的杂草一动不动,连那几根枯黄的狗尾巴草都安静得像假的。

    他慢慢转过身去。

    视线越过几座低矮的坟包,他看见了不远处有一个人形的东西。

    白色。

    非常刺目的白色,在这片灰蒙蒙的坟地里显得格外扎眼。那是一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像是雨衣一样的东西,正蹲在一座坟前,背对着他。那件雨衣在暮色中泛着冷白色的光,帽兜垂在脑后,露出一截脖子,在白色雨衣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黑。

    李军的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

    他想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也在上坟的人,这很合理,清明节期间谁还不能来上个坟了?但问题是那个人的姿态不对。正常人上坟要么跪着烧纸,要么站着鞠躬,或者蹲着摆供品,可这个人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一尊雕塑。没有火,没有烟,没有供品,甚至看不出她面前那座坟上有没有墓碑。

    她就那么蹲着,白惨惨的,一动不动。

    李军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整个坟地都能听见。他想跑,但腿像被钉在了地上。他想喊一声“谁”,但嗓子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僵在原地大概有十几秒,也可能有半分钟,最后理智终于占了上风,他想通了——这世上没有鬼,那肯定是个活人,可能是邻村的,也是来上坟的,人家在这儿好好地待着,他怕什么?

    这么一想,腿就能动了。

    而且他觉得嗓子也干得厉害,想找个人说说话,哪怕是个陌生人,只要能发出点人声,这坟地就不至于这么渗人。他甚至觉得这个穿白色雨衣的人是老天爷派来救他的,不然这十几分钟他怎么熬?

    于是他鼓足了勇气,朝那个人走了两步,然后用一种尽量显得自然的语气开口了。

    “老表,在这里干啥呢?”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坟地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白色的人影动了。

    她慢慢站了起来,身体转过来的过程缓慢而流畅,像一扇没有上油的门被推开。李军的目光先看见了她脚上的鞋,灰色的运动鞋,沾着泥,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鬼应该不穿运动鞋吧?

    然后他看见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五官端正,说不上漂亮,但也不丑,普通人的长相。只是一双眼睛在黑黢黢的坟地里看起来格外的亮,像两颗被擦过的黑石子。她定定地看着李军,表情平静得不像是在坟地里遇到一个陌生男人,倒像是在超市排队结账时被人拍了下肩膀。

    李军又松了一口气。是个活人,而且看起来还挺正常的。

    “我这个人实在,实话实说呗。”那个女人的声音不大,带点本地的口音,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种莫名的坦诚,“我在等我爸给我送钱。”

    李军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花了大概两秒钟来消化这句话。第一秒他理解成这个女人在等父亲给她送钱,可能是家庭条件不好,父亲去取钱给她送过来,虽然约在这种地方见面很奇怪,但也不是完全不合理。第二秒他想起来了,这是在坟地。在坟地等人送钱。等爸爸送钱。

    李军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个女人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脸,她显然注意到了他表情的变化,也注意到了他脸上的血色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像是急着要补充什么。

    “我说我等的那个钱——”

    李军没有听见后半句。

    因为他已经听不见了。或者说他的大脑已经拒绝接收任何新的信息了。在这个暮色四合的时刻,在这片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坟地里,一个女人告诉他她在等爸爸送钱。而这个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雨衣,天色没有下雨甚至没有任何下雨的迹象。她蹲在一座坟前,一动不动,没有烧纸没有上香没有任何祭拜的行为,就只是蹲着。然后她说她在等爸爸送钱。

    李军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做出了一个他认为绝对正确的判断。

    他遇到了鬼。

    而且这个鬼还跟他说话了。

    后来的事情他记得不太清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碎片式的画面。好像他往后踉跄了几步,鞋底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打滑,他差点摔倒。好像他想跑,但两条腿不听使唤,像灌了水泥一样沉。好像有什么湿热的东西顺着裤腿往下流,从大腿内侧一直蔓延到膝盖,再到小腿,然后整条裤子都湿透了,贴在皮肤上,被风一吹,冰凉刺骨。

    再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赵德厚取纸钱回来的时候,看见自己的女婿仰面躺在地上,脸色白得像死人,裤裆湿了一大片,周围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而在不远处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一次性雨衣,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正一脸无辜地低头看着地上的李军,像在看一只被车灯吓晕的兔子。

    赵德厚站在那里,手里的纸钱差点没拿住。

    他认出了那个女人。

    那女人叫张小曼,是他们隔壁村的,嫁到了镇上,偶尔回来走亲戚。张小曼显然也认出了赵德厚,因为她脸上的表情从无辜变成了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一种“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你先听我解释”的急切。

    “叔,不是我想的那样。”张小曼抢先开口了。

    赵德厚看了看地上的李军,又看了看张小曼身上那件纯白色的雨衣,再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坟地,傍晚,孤零零的两个人。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以一种不健康的速度往上蹿。

    “我就是来给我姥爷上坟的。”张小曼说,语气诚恳得不像是在狡辩,“我姥爷就埋那边第三排,我来的时候带了纸钱的,真的带了,但是我姥爷的坟有点远,我是骑电动车来的,我寻思烧完纸钱天都黑了,万一回程下雨呢?天气预报说有雨,我就随身带了一次性雨衣,穿上了。跟我姥爷烧完纸钱我就蹲在旁边歇一会儿,谁知道你女婿就来了,问我在这儿干啥,我说等我爸给我送钱——”

    赵德厚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我说的那个钱真的是纸钱!”张小曼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被人冤枉了的愤慨,“我烧纸钱烧到一半才发现带的香烛不够,打电话让我爸给我送点纸钱过来,这有什么问题吗?我们家上坟的规矩跟你们家不一样,我烧完纸钱要在坟前等一会儿,等灰烬灭了再走,这有什么问题吗?”

    赵德厚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但说不上来。

    “我就蹲在那里等我爸。”张小曼越说越委屈,“我这个人从来不说假话,人家问我什么我就答什么,我说等我爸给我送钱,这话有一句假话吗?我确实在等我爸给我送纸钱。我穿雨衣怎么了?天气预报说要下雨,我提前穿上有什么问题?大晚上的骑电动车回家,淋了雨感冒了谁管我?我冤枉不冤枉啊我。”

    她说到这里,眼圈已经红了。

    赵德厚蹲下来看了看李军的情况。人还有呼吸,心跳也在,就是脸色白得吓人,裤子湿得透透的,那股味儿就不用提了。他掏出手机打了急救电话,然后又给女儿赵兰打了个电话,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你过来一趟,你男人出事了。”

    挂了电话之后,赵德厚看着张小曼,张小曼看着赵德厚,两个人中间躺着昏迷不醒的李军,场面有一种荒诞的庄严感。

    这件事的结局是李军被送到医院挂了两瓶水,输了镇定剂,醒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拽着赵兰的手,用一种只有在噩梦中才会出现的声音说:“有个女鬼,穿白衣服,她说等她爸爸给她送钱,送钱你懂吗兰兰?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坟地啊!在坟地等爸爸送钱,那她爸爸是什么?她是什么?她还要什么钱?那边用的钱?”

    赵兰花了好长时间才从他颠三倒四的描述中拼凑出事情的全貌,然后她又花了好长时间从愤怒到无奈到哭笑不得。她跟父亲确认了那个女人的身份之后,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经历过这么离谱的事情。

    但李军的状况不太乐观。

    三天过去了,他开始持续低烧,每次上厕所都会下意识地回头看一眼身后。最要命的是他控制不住膀胱了,先是晚上尿床,后来发展到白天也会突然失禁。赵兰带他去看了泌尿科,医生说这是强烈的应激反应导致的神经性膀胱功能障碍,需要时间来恢复,急不得,先吃些营养神经的药,配合心理疏导。

    李军觉得自己的人生完了。

    一个三十一岁的成年男人,因为穿着一件白色雨衣的女人说了一句“等我爸爸送钱”,就被吓到大小便失禁,这要是传出去,他在这个镇上还怎么抬头做人?他老婆还怎么抬头做人?他以后还怎么跟朋友喝酒?总不能说“对不起我戒酒了因为我被吓尿了”吧?

    赵兰一开始还耐心照顾,每天换洗床单裤子,哄着吃药,好言好语地安慰。但人是会累的,耐心是会耗尽的,尤其是当你连续洗了三天沾着尿液的衣服床单,而那个造成这一切的人非但没有半点愧疚,还觉得你应该替她分担一半责任的时候。

    转折发生在第四天。

    赵兰在一个本地的微信群里看到了张小曼的头像。她辗转加到张小曼的微信,上来就是一通输出,大致意思是:你把我老公吓成这样,医药费你要出,裤子钱你要出,精神损失费你看着给。不给我就上法院告你。

    张小曼的回应用两个字就能概括:没门。

    “你老公尿裤子跟我有鸡毛关系?想钱想疯了?”张小曼的语音消息声音很大,赵兰点开的时候李军在旁边都听见了。

    赵兰气得手都在抖。她噼里啪啦打了一大段字,大意是你在坟地穿白雨衣你还有理了?你在那种地方说那种话你不是故意的谁信?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一个说法,我明天就去法院立案。

    张小曼秒回:“还是让男的先说吧。”

    赵兰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她皱着眉头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直到张小曼又发来一条消息:“你前因后果展开说说。”

    赵兰说:“我老公被你吓得尿裤子。”

    张小曼说:“谁让他先跟我说话的?他不跟我说话我会回答他吗?他不回答我他会害怕吗?他不害怕他会尿裤子吗?归根结底是他自己胆小,凭什么让我赔钱?再说了,我哪句话说错了?我在等爸爸送纸钱,简称等我爸给我送钱,语法上没有任何问题。穿雨衣是因为怕下雨,这是未雨绸缪。你们自己在坟地说那种话自己吓自己,反倒来怪我?”

    赵兰觉得自己好像被绕进了一个诡异的逻辑迷宫,明明每一步都有道理,但走到最后发现出口是堵死的。

    她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什么有力的话来。

    最后是赵德厚出面协调的。老头坐在李军床前,抽了半支烟,想了半天,说了一句让李军和赵兰都没想到的话。

    “其实人家姑娘也没说错什么,是咱们自己吓自己。”

    李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赵德厚掸了掸烟灰:“你要是真觉得冤,那咱们也去她家坟地里站一站,等她来上坟的时候,你也穿个白雨衣,说几句吓人的话,吓回来,这事就算扯平了。”

    李军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自己的老丈人。

    赵德厚把烟掐灭了,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背对着他们说了一句:“有时候人比鬼可怕,鬼不骗人,人可不一定。”

    这场闹剧最后的结局是这样的:赵兰终究没有去法院告张小曼,张小曼也没有主动来赔钱。李军的病养了一个多月才慢慢好转,但落下一个毛病——每逢阴天下雨,他就忍不住想去上厕所。赵兰把这归结为心理阴影,李军则坚称这是风湿。

    至于那个问题——到底是谁的错?

    大概谁的错都不是,又谁的错都是。是一个穿白雨衣的女人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方说了一句正确的话,是一个胆小的男人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方听到了那句正确的话。坟地没有错,雨衣没有错,等爸爸送钱没有错,害怕也没有错。错的只是那句话在特定的语境下被赋予了原本没有的含义,就像一把好刀,在厨房里是工具,在街头就是凶器。

    又或者,错的只是所有人都不肯承认一个最简单的事实——这天底下有些事就是这么荒诞,荒诞到没有道理可讲,没有是非可分,没有责任可追,你只能摊开手说一句:真让我见到了鬼。

    张小曼后来跟朋友讲起这件事,说到最后总是以这句话结尾。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叹,一半是庆幸自己没摊上官司,另一半是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候荒唐得让人想笑。

    而赵兰有一次回娘家,在路上碰见了张小曼。两个女人在村口的小路上对视了一秒,然后各自别过脸去,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擦肩而过。

    没有人知道她们那一刻在想什么。

    也许赵兰在想那笔没讨到的精神损失费,也许张小曼在想那件让自己惹上麻烦的白色雨衣。又或者她们什么都没想,只是在那一秒钟的时间里,同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那个让李军魂飞魄散的画面里,最让人毛骨悚然的部分,从来就不是什么白色雨衣,也不是什么“等爸爸送钱”。

    而是在那个荒草丛生的坟地里,在那些早已逝去的人之间,活着的人跟活着的人说话,却听不明白彼此的意思。

    这才是真正的人间鬼故事。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子涵的童言童语 瞬间的阴森(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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