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缝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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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作者:林祖春绿
林森绿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窗外是逼仄的巷弄,晾衣杆上挂满了各色床单,像一面面投降的旗帜。手机屏幕亮着,她盯着那条消息,指尖微微发凉。
“森绿,经公司研究决定,你将被调往河西分公司,下周一报到。”
河西,那是连本地人都要皱眉头的偏僻地方。从市中心过去要转三趟公交,单程两个半小时。说是分公司,其实就是个只有三个人的办事处,负责处理总部的边角料业务,去了基本等于被流放。
她知道这是谁的杰作。
赵方铭,总部市场部的主管,四十出头的男人,笑起来像弥勒佛,背地里却是一把磨得锃亮的刀。两个月前,林森绿独立负责的一个客户方案被客户方大加赞赏,甚至点名要在年终总结会上和公司高层直接沟通。这本是好事,可偏偏这个客户是赵方铭跟了半年没啃下来的硬骨头,她接手后另辟蹊径谈成了,反而显得赵方铭无能。
公司里都传开了,说新人林森绿有两把刷子。赵方铭表面上笑得和煦,逢人就说小林是个人才,背地里却在各种会议上给她使绊子,汇报工作压她的时间,跨部门协调故意不抄送她。这些她都忍了,职场嘛,谁不是从夹缝里长出来的。
可这次调动,她是真的没想到。
“绿绿,你没事吧?”合租的室友小雨从门缝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两碗泡面,“我刚泡好的,加了你最爱吃的卤蛋。”
林森绿扯出一个笑,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眼眶就红了。她不是什么爱哭的人,大学毕业两年,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摸爬滚打,被客户骂哭过,被房东坑过,被中介骗过,她都没掉过眼泪。可这次不一样,这不是委屈,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冬天里被人从背后泼了一盆冷水,凉到了骨头缝里。
“他们要把我发配到河西。”她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小雨的泡面差点喷出来,“河西?那个连外卖都不配送的河西?凭什么啊?”
林森绿没回答,只是低头嗦了一口面。她想不通,自己到底是哪里做错了。加班从来没有怨言,客户方案改了十几版也没有抱怨过,从不站队不嚼舌根,老老实实做事,本本分分做人。可就是这样,还是碍了别人的路。
她想起奶奶活着时常说的一句话:“人间正道是沧桑,孩子,你只管走你的正道,剩下的交给老天爷。”
奶奶走了三年了,那座小县城的老宅子也空置了三年。林森绿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一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落在哪里就扎根在哪里,没有伞的孩子,只能拼命奔跑。
可这一次,她跑不动了。
整整一个周末,林森绿都在收拾东西,打包装箱,处理那些带不走的零零碎碎。她没有回复赵方铭的任何消息,也没有在公司群里发任何牢骚。周一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她就背着包出了门。
河西分公司的办事处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九层,电梯嗡嗡响着往上爬,像是随时要罢工。出了电梯是一条昏暗的走廊,灯泡坏了两盏,忽明忽暗的。办事处不大,三间办公室,一个堆放杂物的仓库,外加一个小小的茶水间。
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在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花白头发,戴着老花镜在翻报纸,看见她来了,摘下眼镜仔细打量了一番。
“林森绿?”他站起来,伸出手,“我姓周,周德茂,这边暂时是我在负责。总部提前打过招呼了,你的工位在那个角落,已经收拾出来了。”
林森绿客客气气地握了手,走到角落里那张积了一层灰的桌子前,默默擦干净,摆上自己的东西。办公室另外两个人也陆续到了,一个叫刘姐,四十出头,主要负责一些日常事务的对接;另一个叫小陈,比林森绿还小两岁,刚毕业没多久,话不多但干活利索。
午休的时候,刘姐拉着她去茶水间吃饭,悄悄告诉她:“妹子,你是得罪了总部哪个大人物了吧?来我们这儿的,要么是犯了错被发配的,要么就是得罪了人被人搞下来的。你别多心啊,我说这话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提醒你,既来之则安之,河西虽然偏,但胜在清静。”
林森绿笑了笑,没接话。她心里清楚得很,可清楚又怎样呢?难道要冲到赵方铭办公室去闹一场?去和领导告状?她没有证据,也没有人脉,一个毕业两年的小丫头片子,拿什么去跟一个混了十几年的老油条斗?
咬碎牙往肚子里咽,这是她在社会大学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了一个多月。河西的业务少得可怜,林森绿每天有大把空闲的时间。她不像刘姐那样刷短视频打发时间,也不像小陈那样打游戏,她把所有能翻到的行业资料都翻了一遍,又把过去三年公司做过的所有客户案例重新梳理归档。
“你这孩子,都到这儿了还这么拼命,图啥呀?”刘姐看着她在电脑前认真整理资料的样子,觉得既心疼又好笑。
林森绿头也没抬:“刘姐,人在哪儿不重要,心在哪儿才重要。”
她是说给自己听的。
也是在这个月里,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中午吃完饭,她会下楼去对面的小公园走一走。公园不大,只有一个破旧的小亭子和几棵歪脖子树,但有一棵老槐树特别大,树冠铺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她喜欢坐在那棵老槐树下的石凳上,眯着眼睛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一样洒了一地。
有时候她会想起奶奶。奶奶没什么文化,大字不识几个,但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她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被人欺负了,哭着跑回家,奶奶蹲下来给她擦眼泪,说:“绿绿,你记住,人在做,天在看,亏了谁也不会亏了好人。”
后来长大了一些,她问奶奶:“要是坏人一直做坏事,老天爷也不管呢?”
奶奶摸了摸她的头,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看那地里的庄稼,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种下的是蒺藜,就别想收到粮食。”
这些道理朴素得像个笑话,可在那些辗转难眠的夜里,林森绿靠这些笑话撑过了一次又一次。她知道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好人未必有好报,坏人未必有恶报,可她还是愿意相信点什么。人活着总得信点什么,不然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这天中午,她照例去老槐树下坐着,刚坐下没多久,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她转过头去,看见一个老太太蹲在路边,脸色煞白,嘴唇发紫,旁边围了两三个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却没有一个人上前。
林森绿赶紧跑过去,蹲下来一看,老太太胸口剧烈起伏,手死死攥着衣领,额头上全是冷汗。她想起大学时学过的心肺复苏急救知识,当即托住老太太的后背,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一边安抚她的情绪一边让旁边的人赶紧打120。
“阿姨,阿姨您能听见我说话吗?深呼吸,慢慢来,别着急,我在这儿呢,救护车马上就来。”她一只手托着老太太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老太太的手指紧紧抓住她的衣袖,力气大得惊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林森绿就这么半跪在地上,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遍一遍地说着话,直到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上了救护车之后,老太太的意识已经清醒了一些,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林森绿看了看时间,反正下午也没有要紧的工作,就跟着去了医院。挂号、缴费、办手续,忙前忙后跑了一个多小时,直到老太太的家人赶到。
赶来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西装革履,眉目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他快步走到病床前,看着老太太已经安顿好了,转过头来看着林森绿。
“是你送我妈来医院的?”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林森绿点点头,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男人听完,沉默了几秒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林森绿接过来一看,名片上印着:沈砚洲,长信地产集团,副总裁。
她愣了一下,长信地产,那是这座城市排名前三的地产巨头,在他们公司是那种需要市场总监亲自去拜访的大客户。她客气地笑了笑,把名片收进包里,说了一句“不用客气,举手之劳”,转身就走了。
她走出病房的时候,沈砚洲站在窗边,透过玻璃看着她穿过走廊的背影,目光沉沉,像是一潭深水。
林森绿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回到公司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刘姐问她去哪了,她就简单说了句出去走了走。她不是那种做了好事就到处宣扬的人,在她看来,那不过是一个人遇见另一个人需要帮助,而她恰好有这个能力,仅此而已。
可命运这东西,偏偏就喜欢在这种不经意的地方拐弯。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林森绿正在整理资料,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林小姐你好,我是沈砚洲。不知道你这周五晚上有没有时间,我想请你吃个饭,感谢你那天对我母亲的帮助。”
林森绿犹豫了一下,礼貌地回绝了。她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而且和一个陌生男人吃饭,总归有些不自在。
不到五分钟,手机又震了。
“那我换个方式,你方便告诉我你现在在哪家公司吗?我们集团最近在选供应商,如果有机会,希望可以优先考虑你所在的单位。”
林森绿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还是把公司的名字发了过去。她告诉自己这只是正常的商务对接,和那天的帮助没有关系,可她心里清楚,这两件事的界限并没有那么分明。
当天晚上,刘姐就给她打来电话,声音都在发抖:“森绿!森绿你知不知道长信地产给咱们办事处发了一封正式的商务洽谈函!长信地产啊!不是那种随便问问的,是副总裁办公室直接发出来的,指名说要和我们谈一份战略级的采购订单!”
林森绿握着手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奶奶常说的那句话: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可现在看来,你行过的好事,迟早会在某个路口等着你。
消息传到总部,比刘姐预想的还要快。
长信地产集团,在整个行业里都是响当当的名字。他们正在打造的那座城市地标综合体项目,采购体量之大,据说光照明系统就要上千万的预算。这样的单子,放在以前,河西办事处连递资料的资格都没有,现在人家居然主动上门了。
总部的反应也是快得惊人。当天下午,赵方铭就带着他的亲信团队从总部赶了过来,美其名曰“协助河西办事处对接重要客户”。他推开办事处大门的时候,脸上挂着他标志性的弥勒佛笑容,热情地冲林森绿打招呼:“小林啊,你在河西表现不错嘛,这么快就替公司开拓了这么重要的客户资源,总部很重视啊!”
林森绿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她心里清楚得很,赵方铭这个时候跑来,哪里是协助,分明是来摘桃子的。长信地产这么大的单子,谁拿下了就是大功一件,年终绩效、升职加薪全都有了着落,他怎么可能让一个被他发配到河西的小丫头片子独吞这份功劳?
果然,在接下来的对接过程中,赵方铭以“总部统一管理重要客户”的名义,把所有的商务谈判都握在了自己手里。他带着团队去长信地产拜访,和对方的采购总监推杯换盏,春风得意,仿佛这个客户从一开始就是他谈下来的。林森绿被排除在所有核心会议之外,甚至连客户发来的邮件都被要求先抄送给他过目。
刘姐替她打抱不平:“这也太过分了吧?人家明明是因为你才来的,他倒好,脸皮比城墙还厚,直接把功劳全揽过去了!”
林森绿给刘姐倒了杯水,笑了笑没说话。她不是不生气,而是她知道生气没有用。赵方铭在总部的人脉和资源是她根本撼动不了的,去争去抢只会让自己显得难堪。有些仗,不是你不想打,而是你根本没有上桌的资格。
可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仗,根本不需要她去打,因为老天爷早就帮她安排好了结局。
沈砚洲是什么人?十六岁出国留学,二十二岁从沃顿商学院毕业,在华尔街历练了五年之后回国接手家族企业的商业地产业务。他见过的聪明人比赵方铭吃过的饭还多,什么样的人肚子里装的什么货色,他打眼一看就知道。
第一次和赵方铭见面的时候,对方递上来的名片上印着的头衔是“市场部总监”,翻来覆去说的都是场面话,满口都是“我们公司”“我们团队”,绝口不提林森绿这个名字。沈砚洲当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回去后让人查了一下,这才知道林森绿被调到了那个偏远的河西办事处,而这次的商务对接,完全是因为她的私人关系才牵上的线,却被这位赵总监硬生生抢了过去。
沈砚洲坐在办公室里,修长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破绽时的表情。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三天后,赵方铭正在会议室里和团队开会,布置下一轮和长信地产的谈判策略。他踌躇满志,觉得这块肥肉已经叼在了嘴里,只差最后咽下去的那一下了。会议进行到一半,他的手机突然响了,是总部大老板的秘书打来的。
“赵总,老板请您现在来一趟他的办公室。”
赵方铭赶到的时候,发现会议桌上摊着厚厚一沓文件,大老板的脸色铁青,面前还坐着两位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其中一个抬眼看了赵方铭一下,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赵方铭先生,我们是集团审计部的,接到举报称你在过去三年中,通过虚开发票、虚构供应商等方式侵吞公司资金,请你配合调查。”
赵方铭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想说这是诬陷,想说这是有人故意整他,可当那些白纸黑字的证据一件件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被带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公司。据说,审计部门之所以突然介入,是因为一家重要的合作伙伴向公司高层反映了一些情况,这些情况恰好成了导火索,顺藤摸瓜扯出了更多的问题。而那家合作伙伴,正是长信地产。
一周后,林森绿被总部一纸调令召回。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公司直接宣布她出任市场部副总监,接替赵方铭留下的空缺,全面负责长信地产项目的后续对接工作。薪资翻了三倍,职级连升两级,这在公司历史上都是绝无仅有的事情。
小雨帮她搬家的时候,翻来覆去地看那张任命通知书,啧啧称奇:“绿绿你说这是不是就是老话说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赵方铭那个王八蛋把你整到河西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去,结果反倒帮了你,要不是去了河西,你也碰不上那个老太太,碰不上老太太也就没有后面这些事了。他害你不成反倒成全了你,你说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林森绿站在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她还记得赵方铭在河西办事处冲她笑的样子,那样胜券在握,那样意气风发,仿佛全世界都在他的鼓掌之间。可不过是几个月的时间,那个不可一世的赵方铭就变成了阶下囚,而她这个被他踩在脚下的小小职员,却稳稳当当地坐在了他曾经觊觎的位置上。
她想起一个古老的词:天道好还。
不是你不够聪明,不是你不会算计,是这世间的因果从来就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有些人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他们以为自己是棋手,殊不知在命运的棋盘上,他们也不过是一颗随时可以被拿掉的棋子。
入职新岗位的第一天,林森绿收到了一束花,白色的雏菊配满天星,清新素雅,卡片上没有署名,只写了一行字:愿你所行之处,皆有光亮。
林森绿抱着那束花,站在洒满阳光的办公室里,浅浅地笑了。
窗外,这座城市的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几只白鸽飞过楼顶,翅膀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远处的电视塔顶端,一面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面无声的旗帜,在向所有走过暗巷的人宣告:天总会亮的,即便在你觉得最黑暗的时候。
林森绿低下头,轻轻嗅了嗅怀里的雏菊,清冽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她想起河西那棵老槐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样子,碎金子一样,一晃一晃的,像极了此刻她心里的光。
因果从来不会缺席,它只是在来的路上,走得慢了一些。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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