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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首·齐与歌的日记】

    3月8日阴

    苏昀舟从省队寄了张明信片回来。不是寄给学校的，是寄到源沐家麻辣烫店的。源沐说这人连我们学校地址都懒得查，直接寄到店里，反正他知道我每天去吃麻辣烫。

    明信片上只有四个字：不晚。等我。

    源沐翻过来看了半天，说苏昀舟这人写信跟发电报一样，多一个字都舍不得。我说这四个字够了。源沐想了想说也是，他写多了反而不对劲。

    苏昕夏说苏昀舟上次给她也写过明信片，写的也是“不晚”。她说这人词汇量可能就这两个字。我说你信吗，她说她不信。

    苏昀舟的明信片是周三到的。不是寄到学校，是寄到源沐家的麻辣烫店。信封上的收件人是“源沐转齐与时”，寄件人地址写了省集训基地，字迹小而用力，每个字都像拿尺子量过。

    源沐下午回家帮妈看店的时候在桌上发现这封信，拍了张照片发群里。苏昀舟寄的，给齐与时。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

    齐与时回了一句：等我过去。

    傍晚齐与时到店里的时候源沐正趴在桌上写数学卷子。那封信搁在柜台靠近收银机的位置，旁边是源沐妈刚端出来的一盘酸梅汤，汤色深红，冰块还没全化。齐与时拿起来拆开。里面是一张明信片。正面是省城天文台的照片，银白色穹顶在夜空下泛着光，和苏昕夏上次收到的那张是同一个系列。翻过来，背面只有四个字。不晚。等我。

    字迹和他留在草稿纸上的批注一样，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画凹进了纸面。

    源沐从旁边探过头来。“这就没了？”他把明信片翻过来看了看正面，又看了看背面。“这人写信跟发电报一样。多一个字都舍不得。”

    “够了。”

    “也是。”源沐把笔放下，拿起酸梅汤喝了一口。“他写多了反而不对劲。你想象一下苏昀舟写一长篇——那还是苏昀舟吗。”

    厨房里源沐妈端了一盘藕片出来，搁在桌上。“苏昀舟那孩子，上回来店里吃麻辣烫，从头到尾说了不到十句话。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跟我说谢谢阿姨。我说不用谢。他又站了一会儿，鞠了个躬才走。”源沐妈拿围裙擦手，“那孩子心里装的东西多，嘴上倒得少。他写信就写这几个字，那这几个字就是他很想说的话。”

    齐与时把明信片放在《数列与极限》的封面底下，拿起筷子夹了片藕。脆的，微微麻。源沐在旁边继续写卷子，写了两道题又抬头。“他说不晚。他还说等我。你们省队的都这么能扛。江如月在省城待了一个月，苏昀舟待了快两个月。他上次给我打电话说实验做到凌晨，第二天早上六点又起来跑操。我说你不累吗，他说还行。还行就是很累。”源沐把笔搁下，“你省二没进省队，他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下次。”

    源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盘藕片往齐与时面前推了推。店里的白炽灯在头顶嗡嗡轻响，门帘外面的天黑透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橘黄的光从门缝漏进来一道。

    齐与歌在画室里也看到了那张明信片。群里源沐发的照片她放大了看，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几遍。四个字，天文台的照片，和苏昕夏那张是同一家印刷厂出的。她把手机放在画架旁边，继续改那张水粉。尘望椿在对面的画架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苏昀舟寄的明信片。”

    尘望椿把调色刀搁下。“写了什么。”

    齐与歌把手机递过去。尘望椿看完，把手机还给她。过了一会儿说：“这个人说话很准。你哥省二那天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后来跟源沐说了一句‘可惜’。源沐问他可惜什么，他说可惜不能一起进省队。源沐说那你跟他说啊，他说不用。你哥知道。”

    荆无岐从门口探出头来。手里端着杯奶茶，吸管咬得不成样子。“苏昀舟寄明信片了？写了什么写了什么。”他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愣了两秒。“就四个字？”

    “够了。”尘望椿说。

    荆无岐看了看尘望椿，又看了看手机屏幕。把吸管从嘴里拔出来，想了想。“也是。他要是写一篇作文过来，我得看半个小时。四个字好，看完还能记住。”他把奶茶放在窗台上，拿起那个泥塑杯子继续上釉。透明釉已经涂了大半，杯身泛着一层很薄的光。他把杯子举到灯下照了照。

    “等天暖和一点，这个杯子就能进窑烧了。烧出来给你看。”

    尘望椿嗯了一声。窗台上的薄荷在风里轻轻摇了摇。

    晚上。齐与歌从画室出来，在校门口那棵桂花树底下看见齐与时。花期早过了，树上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树下落了一圈干枯的花瓣，踩上去沙沙响。他靠在传达室旁边的墙上，书包挂在右边肩膀，手里拿着那张明信片。看见她就把明信片递过去。她接过来看了正面，又看背面。四个字，和苏昕夏那张一样的字迹，一样的天文台照片。她把明信片还给他。他放回《数列与极限》的封面底下。

    “苏昀舟上次给苏昕夏也寄过一张。”他说。

    她点头。写的也是“不晚”。

    “他这人词汇量可能就这两个字。”他说。

    她打字：你信吗。

    他把书夹在胳膊底下。过了一阵说：“不信。他给源沐写过一张便签，写了三行。第一行源沐的数学弱点，第二行建议，第三行说‘以上’。源沐说这个人连便签都编号。他给苏昕夏寄明信片只写‘不晚’，是有原因的。”他把书包换到左肩，“他写‘等我’，也是有原因的。省队集训结束之后他要去北京参加全国决赛。决赛之后是集训队选拔。他可能要在那边待很久。”

    两个人并排走过操场。今晚没有月亮，跑道上黑黢黢的，只有远处路灯在跑道尽头亮着一小团光。她想起苏昕夏上次在河边说苏昀舟的明信片只有两个字：不晚。苏昕夏说这个人写信跟发电报一样，又说这两个字够了。她说够了的时候把明信片翻过来又翻过去，手指停在那个“等”字上。苏昕夏知道那是什么感觉。苏昕夏最怕安静，最怕一个人待着，最怕想要的东西得不到。但她收到一张写着“等我”的明信片，她把那张明信片放在书包最里层，和江如月的信放在一起。她嘴上说这人词汇量只有两个字，其实她知道，他不是词汇量不够。他是把想说的话压了又压，压到只剩四个字才肯落笔。

    她掏出手机打字：“等你”。然后递给他看。屏幕的光在暗处微微发亮，映着她的脸和半张领口。他说我知道。

    回到家。林若兰在客厅沙发上歪着看电视，茶几上放了盘切好的苹果。齐建国在阳台收工具箱，那把椅子终于修完了，四条腿都钉得稳稳当当，他拿抹布擦椅面上的灰，擦完了还弯腰检查椅腿底下有没有漏掉木屑。

    “椅子修好了。”齐与时说。

    “修好了。”齐建国把抹布搭在工具箱上，“修了一个冬天。”

    “能用了吗。”

    齐建国坐上去试了试。椅子没响。“能用。比你妈买的那些结实。”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到餐桌旁边。林若兰从客厅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说放那吧。

    晚上。齐与时坐在书桌前。把那张明信片立在台灯底下，天文台的穹顶在灯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他翻开《数列与极限》，里面夹着的画又厚了一层。投篮那张，书店那张，走廊端水那张，摩天轮上她写字那张，领奖台那张。还有她画的火车上他靠着窗户睡觉，桌板上摊着竞赛题。现在又多了一张明信片。苏昀舟的字很用力，写着“不晚。等我。”他把明信片翻过来看正面。天文台在省城，苏昀舟还在那里。接下来他要去北京。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墙那边轻轻叩了三下。他也叩了三下。节奏一样。明天还要上课。明天早上巷子口的早餐店会准时开门，老板娘会把蒸笼搬出来，白汽涌满整个巷子口。他会站在蒸笼前面说，两个鲜肉一个青菜，两杯豆浆都要温的。

    【章尾·齐与歌的日记】

    苏昀舟寄了张明信片。四个字。源沐说他写信跟发电报一样，我说够了。苏昕夏说这人词汇量可能就这两个字。她说完自己笑了，说不太信。她书包里还放着上次那张“不晚”。两张天文台，同一个角度拍的。苏昀舟这人，嘴上省下来的话全在笔底下压着。压到只剩四个字才肯写。

    与时说他接下来要去北京参加全国决赛。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把苏昀舟的明信片夹在《数列与极限》里。那本书快被画和明信片撑满了，书脊鼓鼓囊囊的。

    妈今天又切了盘苹果。爸把那把椅子修好了。修了一整个冬天。他坐上去试了试，没响。妈说放那吧。这两个人说话也跟发电报一样。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等你开花 第三十二章 苏昀舟的明信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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