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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首·齐与歌的日记】

    3月5日晴

    苏昕夏今天来画室，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江如月寄的。她在画室里转了好几圈，拆开了又折好，又拆开，最后递给我看。我说你先看。她站着看完了。很长的信，她看了很久。看完以后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说这个人写什么都跟写论文一样。她眼圈红着。

    我说他写了什么。她说他写了他家的地址。

    省集训结束之后第二周，江如月的信到了。

    信封是普通牛皮纸的，手写的收件人。字迹和他留在物理笔记上的批注一样，很小，一笔一划都非常用力，笔画凹进了纸面。寄信人地址写的是省城集训基地。苏昕夏从传达室拿到信的时候，站在校门口就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拆。她把信夹在物理书里带回了教室，又在座位上盯着信封看了半节自习课，最后拉上齐与歌去了画室。

    画室里只有尘望椿在。她在画那幅新的星空，底色已经铺了大半，那种叫不上名字的颜色现在看起来偏紫，又透一点灰。荆无岐蹲在旁边给他那个泥塑杯子上最后一遍釉，还是没上色，只涂了层透明釉。尘望椿说你真的不上色了，他说不上，本色好看。

    苏昕夏坐在窗台上。她把信封拆开，抽出信纸。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写满了正反两面。她从头看到尾，看了很久。中间停下来一次，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继续读。读完把信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好，放回信封里。

    “这个人写什么都跟写论文一样。”她说。眼圈红着。

    齐与歌看着她。尘望椿从画架后面探出头来。荆无岐把刷子搁下调色盘上，指了指信封问：“我能看吗。”

    “不能。”苏昕夏把信按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把信递给齐与歌。“你可以看。”齐与歌接过去，从头读到尾。

    信里写了他家的事。他家在城西老城区，房子不大，两室一厅，阳台上养了几盆兰花。兰花是他爸的，他爸在厂里上班，三班倒。他妈在社区医院做护士。他有个姐姐，已经结婚了，住在外省，每年过年回来一次。客厅茶几上常年搁着一盘核桃，他爸喜欢在晚饭后敲核桃，拿小锤子一颗一颗敲开，核桃仁放在碟子里，谁想吃自己拿。他爸每次敲核桃的时候会跟他聊天，聊的内容无非是学校怎么样、考试考得怎么样、食堂好不好吃。他说挺好的，他爸说挺好就行，继续敲下一颗。

    他写了他小时候。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发过一次高烧，他妈值夜班，他爸背他去的医院。那天下大雪，他趴在爸爸背上，抱着爸爸的脖子，雪落在后颈上化了，凉的。到了医院他爸的棉袄外面全是雪水。他妈从值班室跑出来，摸他的额头，手是消毒水的味道。

    他写了他家楼下那棵槐树。槐树很老了，树冠遮住半条巷子，每年五月开白花，花落的时候整条巷子都是甜的。他小时候在树下写作业，搬个小马扎趴在小板凳上。隔壁奶奶养了一只白猫，猫喜欢蹲在槐树根上晒太阳，尾巴搭在树皮上。有一天猫不见了，隔壁奶奶找了很久。后来在槐树的树洞里找到了，生了三只小猫。隔壁奶奶留了一只，另外两只送了人。他每天放学路过槐树的时候都会往里看一眼，里面越来越空，最后只剩几片落叶。

    他写了他为什么选择物理。初中物理课，老师做了一个实验。单摆。一根细线吊着一个铁球，铁球从左边摆到右边，再从右边摆回左边，每一次摆动的时间完全相等。老师说这叫单摆的等时性。他坐在实验桌前，盯着那个铁球来回晃了十分钟。周围的同学已经去做下一个实验了，他还坐在那里。老师问他你在看什么，他说我在数。老师问数什么，他说次数。每一次摆过去的时间都一样，他说，不管摆幅大小。

    他写了他遇见苏昕夏的那天。高一新生报到，他在走廊里贴班级名单，她从后面跑过来，书包拉链没拉，笔袋掉在地上。他弯腰帮她捡起来，她说了声谢谢就跑了。他站在原地看见她跑进隔壁班，头发扎得很高，发绳上缀了个星星。他记得那颗星星。

    他在信的末尾写：我的生活很普通。爸妈身体还好，阳台上的兰花今年开了两盆，客厅茶几上的核桃我妈总说太多了吃不完。每周三下午我爸不上班，他会去菜市场买排骨。做法和你不一样，我家是炖汤，放玉米和胡萝卜。我妈说清炖才有营养，我爸说红烧更好吃。他们每次都要因为这个吵几分钟，最后我妈妥协，因为她不会炒糖色。姐姐上周打电话说今年过年可能会多请几天假。她说想吃楼下的槐花饼。槐花五月才开。离五月还有一阵。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别的。

    是我想让你知道。

    齐与歌把信叠好放回信封。她抬头看苏昕夏。苏昕夏坐在窗台上，低头剥糖纸。她把糖纸压在膝盖上展平，沿着折痕压了好多遍，压到糖纸上的星星都快透明了，最后把糖放进嘴里。

    “他家的地址是城西老城区梧桐巷十七号。楼下有棵槐树。槐树很老了，树冠遮住半条巷子。他小时候在树下写作业。隔壁奶奶养了只白猫。后来猫在树洞里生了三只小猫。”苏昕夏把糖纸举起来对着光。光照透了，星星变成一个小洞。她把糖纸折好放进自己笔袋里，抬起头对齐与歌又说了一遍：“他把他家地址写给我了。”

    窗外有人在操场上跑步。冬天的太阳很淡，像一盏开得很远的灯。画室里安静了好久，直到尘望椿的调色刀轻轻搁在调色盘上，嗒的一声。

    “我爸也喜欢养花。”苏昕夏从窗台上跳下来，把手里的糖纸在笔袋里按了又按，又抽出来对折了一下放好。“养的是月季。他总说月季比玫瑰好养，其实他养死了好几盆。去年他跟我妈说今年要再养一盆，到现在还没买。”

    从画室出来，苏昕夏去了校门口传达室。她问传达室大爷借了支笔和一张便签。站在传达室窗口，趴在窗台上写了几个字，把便签贴在信封背面。齐与歌站在她旁边等她写完。苏昕夏把信封投进邮筒里，拍了拍邮筒的盖子：“他家楼下有槐树。他说五月开花。”

    齐与歌点头。

    “现在还早。”苏昕夏把手插回口袋里，“花开了再说。反正槐树不会跑。”

    晚上。齐与歌坐在书桌前。她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凭记忆把江如月的信画了下来。一个大人背着小孩走在雪地里，雪花落在背影上，化了是凉的。楼下有棵老槐树，树冠遮住半条巷子，树下有个小孩坐在小马扎上写作业。一只白猫蹲在树根上晒太阳。高中走廊里一个女孩跑过去，头发扎得很高，发绳上缀了颗星星。末尾画了一个人站在实验室桌前，盯着单摆看了十分钟。旁边写：每一次摆动的时间都一样。

    翻一页。画了今天的画室。苏昕夏坐在窗台上，手里捏着信纸，眼圈红着，表情却不太像伤心，更像是在辨认声音。

    搁下笔。她把那封信里的句子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把他家的地址写给她了。他家楼下有棵槐树，槐树五月开花。他姐姐说想吃槐花饼。他说我爸每次敲核桃的时候会问我学校怎么样。他说挺好的，他爸说挺好就行，继续敲下一颗。他写的全是这些。她把速写本合上，没有关灯。

    【章尾·齐与歌的日记】

    今天苏昕夏收到了他的信。很长的信。他写了他家的地址，写了他爸妈，写了阳台上的兰花和客厅茶几上的核桃。写了他爸敲核桃的时候会问他学校怎么样，他说挺好，他爸说挺好就行。写了他楼下那棵槐树，槐树五月开花，隔壁奶奶的猫在树洞里生了小猫。写了他为什么学物理。因为单摆。每一次摆动的时间都一样，不管摆幅大小。还写了他第一次见她。她跑过走廊，头发扎得很高，发绳上缀了颗星星。

    他写这些的时候肯定没打草稿。太长了，打草稿他写不完。这个人的笔记都是正反面写满的，给她写信也正反面写满。

    苏昕夏看完以后坐在窗台上剥糖纸。她把糖纸对着光照，星星映成了一个小洞。她说他把地址写给我了。我说他写了什么。她说他写了他家的地址。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遍轻。但是轻的那个更像真的。

    后来她借了传达室的笔，不知道回了什么。她把回信贴在信封背面投进邮筒，拍了拍邮筒盖子说，槐树不会跑。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等你开花 第三十一章 江如月的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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