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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首·齐与时的日记】

    2月22日阴

    妈今天在厨房叫住我。她背对着我切菜，菜刀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说了一句“你对她好一点”。不像是温柔，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还在切胡萝卜，每一刀都切得很匀。我说我知道。她没再说什么，把切好的胡萝卜倒进锅里。嗞啦一声，油花溅起来，她往后退了半步。

    晚上爸在阳台修那把椅子，修了一个冬天还没修好。我站在他旁边，他说你妈这几天半夜起来在客厅坐着，不开灯。我说我知道。他说你知道就行。

    烟花那晚之后，一切好像都没有变。每天早上林若兰还是第一个起床，煎两个蛋，煮一锅粥。齐与时和齐与歌还是并排走在上学路上，他的书包挂在右边肩膀，看见她的时候换到左边。晚饭的糖醋排骨还是甜的，他还是把软骨挑出来放她碟子里。

    但有些东西变了。林若兰不再把目光从齐与时身上绕开。她看他，和看齐与歌一样，直视，平静，带着一种好像想通了什么的神情。像冬天过去之后土里的种子，还没发芽，但已经开始吸水了。

    周六下午，齐与歌去画室裱新画。家里只剩林若兰和齐与时两个人。齐与时在房间做竞赛题，笔在草稿纸上走了几行，又划掉，重新写。厨房里传来水声，碗碟轻磕的脆响，然后是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很匀。他在那道声音里又写完了一道证明题，放下笔的时候听见林若兰在厨房里叫了他一声。

    他走到厨房门口。林若兰背对着他，正在切胡萝卜。刀起刀落，每一片都切得一样厚。灶台上的排骨已经在锅里炖着了，糖色裹得很匀，甜丝丝的味道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弥漫在厨房里。

    “你对她好一点。”

    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她说话的时候手里没停，菜刀继续往下落，胡萝卜片在刀下排成一排。

    齐与时站在厨房门口，手垂在身侧。他看着林若兰的背影，那件灰毛衣后领口翻了一小截，线头脱了两针。从去年九月到现在，这件毛衣他看她穿过无数次，那两针线头一直没缝。“我知道。”他说。

    林若兰把切好的胡萝卜倒进锅里。嗞啦一声，油花溅起来，她往后退了半步，拿锅铲翻了翻。然后把锅铲搁在灶台上，转过身来。围裙上沾了一小块酱油渍，手指上还有刚才炒糖色留下的黏。她靠在灶台边上，看着齐与时，嘴唇动了动，好像在斟酌下一句话该怎么说。

    “我把她接回来，不是让你这样对她的。”

    齐与时站在门框里。他比林若兰高半个头，但她看着他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还是那个上小学的男孩，打碎了花瓶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他这一次没有移开目光。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垂在身侧。

    “我知道你接她回来是为了给她一个家。”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林若兰靠在灶台边上，锅里排骨咕嘟咕嘟地响。

    “你从小就不爱说话。问你什么都闷在心里。但你对她不一样。”林若兰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放在灶台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糖色的黏痕擦不掉，蹭得手指反而有些发黏。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把围裙又挂回挂钩，还没转过身，背影忽然绷紧了，声音也沉下来：“那天她给我看省展通知。她说你说了一个词。‘想要’。”

    林若兰把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像在重复一个自己也不太确定该不该说出口的词语。

    “你知道她跟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吗。”林若兰把锅铲从灶台上拿起来，铲了两下锅底。锅铲刮着铁锅的声音很刺耳，铲完她把锅铲放下。“她眼睛里的东西，和你爸当年站在我家门口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你外公不同意，你爸站在门口等了三个小时，手里拎着一袋苹果。苹果都氧化了他也没走。”她把火调小，转过身来，“你以为你能瞒住什么？你是我养大的。”

    齐与时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肩膀靠着门框，偏着头看窗外。窗外是阳台，阳台上齐建国的工具箱摊了一地，那把修了整个冬天的旧椅子倒扣在墙角，还差最后一条腿没钉稳。

    “你爸那把椅子修了几个月了。”林若兰忽然说。她转过身去，把锅盖掀开一条缝，拿筷子戳了戳排骨，又盖上。“他其实早就能修好。他不修完。他说修完了就没有东西可以修了。”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们父子俩一个毛病。心里有事的时候手上一定要做点什么。他修椅子。你做题。”

    齐与时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他看着林若兰在灶台前忙来忙去，想起上周有一天半夜起来倒水，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沙发上坐着个人。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光透进来，照在那个人的背影上。是林若兰。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手里端着杯水，水已经凉了。他在暗处站了片刻，没有出声，退回走廊，轻轻关上门。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林若兰把火关了，把排骨盛进盘子里。端着盘子转身的时候她看着齐与时，语气忽然放缓了，像水烧开之后关小火让它慢慢煮的那种缓。“你爸说，你大了。管不了了。我说我没想管。”她把盘子放在灶台上，“我就说一句。你对她好一点。不是一点好。是一直好。那是因为我说的。是你自己要想好。”

    “我想好了。”他说。

    林若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端起盘子递给他。“端出去。叫你爸洗手吃饭。还有你妹。她还在画室吧，给她留菜。”

    “我去叫她。”

    “去吧。排骨趁热吃。”

    齐与时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妈。我上周看到你在客厅坐着。半夜。”

    林若兰把围裙从挂钩上拿下来重新系上，系了个结，扯了扯带子。低头说：“以后不会了。”她没有解释这四个字的意思，端起汤锅放回灶台上，背对着他继续搅汤。

    那顿晚饭吃得很安静。齐建国把修椅子的工具收了，洗了手坐在桌前，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说甜度刚好。林若兰给齐与歌夹了块带软骨的排骨，又给齐与时也夹了一块。齐与时把自己那块软骨挑出来放进了齐与歌旁边的小碟子里，林若兰没有再把目光绕开。她端着碗喝了一口汤。

    吃完饭齐与歌在厨房帮林若兰洗碗。她洗第一遍，齐与歌冲第二遍。水流哗哗的，碗碟在水槽里轻轻磕碰。林若兰把最后一只洗好的盘子递给她，没有马上松手。两个人的手指同时在盘子边缘停了一拍，她忽然说：“你今天穿这件白的挺好看。上次在商场买的。”齐与歌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白羽绒服，点了点头。

    “你穿白的好看。以后多买白的。”林若兰松了手，把水槽里的水放掉，擦了擦灶台。齐与歌打字：他今天下午跟我说了。林若兰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她把抹布放下，靠在灶台边上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她领口那根松了的线头轻轻捻掉。“说了就行。你们俩的事，我不掺和。就一条。”她把线头扔进垃圾桶，“别瞒我。”

    齐与歌打字：好。

    晚上。齐与歌坐在书桌前翻开速写本。画了今天下午的厨房。林若兰背对门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齐与时站在门框里，手垂在身侧。锅里的排骨冒着白汽，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路，但谁都没有往后退。旁边写：她说你爸当年站在外公家门口等了三个小时，拎着一袋苹果。苹果氧化了他也没走。她又翻了一页。画了半夜的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没开灯，窗外路灯光透进来，把她的背影笼在灰白色里。她手里端着杯水，水已经凉了。旁边写：她说以后不会了。

    搁下笔。把手贴在墙壁上。隔壁有写字的声音，沙沙的，笔在纸上走得很快。大概在做竞赛题。又或者不是在写题。她说以后不会了。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没有叩墙。他也没有。但两个人隔着一堵墙，都醒着。

    【章尾·齐与时的日记】

    今天妈叫住我。她背对着我切菜，菜刀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说“我对她没有别的要求”。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还在切胡萝卜，每一刀都切得很匀。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爸当年站在外公家门口等了三个小时，拎着一袋苹果。苹果氧化了他也没走。她以前没讲过这件事。

    晚上爸在阳台修那把椅子。我问他还差多少。他说快了。我说你修了一个冬天了。他说修好就没有东西可以修了。我没戳穿他。他说你妈这几天半夜不起来了。我说我知道。他说你知道就行。

    我上次半夜起来看见她坐在客厅。她今天说以后不会了。她说的“不会”不是不会再失眠。我明白。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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