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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首·齐与歌的日记】

    2月21日晴

    他回来了。下午的火车，我去车站接他。他黑了点，头发剪短了。看见我的时候把书包从右边换到左边。这个动作他做了大半年了，每次都是看见我就换。

    晚上有烟花。苏昕夏在群里说元宵节没放成，拖到这周补放，正好赶上他回来。源沐说这叫天意，苏昕夏说这叫市政通知。

    烟花炸开的时候我拉了他的衣领。和在摩天轮上一样的动作。这次他没有愣住。他低头看我，我亲了他。烟花还在炸，他的嘴唇有一点凉。冬天，在外面站久了。他手上有烟花的味道。松开之后他在我手心写字。写的是“想要”。上次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这次没有。

    齐与时回来的那天是周五。省集训最后一周的实验考核拖到周四下午才结束，他只买到第二天中午的火车票。在车上给齐与歌发消息：下午三点到。她回了一个字：好。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他旁边过道堆着苏昀舟的行李，人去了洗手间。苏昀舟的笔记本摊开搁在小桌板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铅笔写了几行字，最下面一行是：到家先睡一觉。他合上笔记本放回苏昀舟书包里，转头看窗外。冬天的田野灰扑扑的，麦子还没返青，偶尔闪过几棵光秃秃的白杨。他把那本《数列与极限》从书包里抽出来。书页已经被画撑得微微鼓起来，翻的时候要用手压着。他翻到那张领奖台的画，台下那个人影很小，轮廓却很清晰。她画的。

    火车站出站口。他背着书包走出来的时候，头发比走之前短了些，脸也黑了一点，人没胖。她站在栏杆外面，穿那件白的羽绒服，围巾遮住半张脸，露出眼睛。他在人群里一眼找到她。

    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对视的时间不长，大概几秒，但两人都没有先移开目光。然后他把书包从右肩换到左边。这个动作她看过无数次，从去年九月到现在，每次在校门口等她都是这样。只是今天他换书包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手指在肩带上多停了一瞬。

    她打字：瘦了。

    “没有。”

    瘦了。

    “食堂的饭不差。就是皮有点厚。”

    她笑了一下。他说的是汤圆，元宵节那天他在电话里说食堂汤圆皮厚。她记着的。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把手摊开伸到他面前。手心朝上。他低头看了看，把自己那只空着的手放上去。她的手是温的，他的手刚从火车上下来，有点凉。握住了，没说话。松开了。然后她打字：回家。妈做了排骨。

    家里林若兰听见开门声，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齐与时站在玄关，把他上下扫了一遍。“黑了。瘦了。头发在哪剪的。”

    “省城学校门口。十块钱。”

    “剪得不好。刘海太短了。”她转身回厨房，锅铲刮了两下锅底才又说，“排骨马上好。先去洗手。”

    齐与时去厨房洗手，经过灶台的时候看见锅里的糖醋排骨，颜色透亮，糖色炒得刚好。旁边还有一盘炒青菜、紫菜蛋花汤。林若兰背对着他，往锅里撒了把葱花。他洗完手没有马上走，站在厨房门框边上说：“妈，我回来了。”

    “看到了。”林若兰还是没回头。但锅铲在锅里停了一下才继续翻。

    晚饭桌上，齐建国多喝了一碗汤。齐与时把碗里的排骨软骨挑出来，放进齐与歌的小碟子里。这个动作中断了好几周，做起来还是原来的节奏，好像练习过很多次。林若兰看见了，没说话。又夹了块带软骨的排骨放进齐与时碗里。

    晚上有烟花。苏昕夏在群里发消息说元宵节的烟花改到今天放了，让大家七点半去河边占位置。源沐回了一句“天意”，苏昕夏说“这叫市政通知”。齐与歌把手机给齐与时看，问去不去。他说去。

    河堤上已经站了很多人，栏杆边挤满了，小孩子骑在大人肩膀上手里举着荧光棒。河对面是元宵节没拆完的灯笼架，红绸布在夜风里轻轻晃。苏昕夏占了个好位置，站在最靠河的一排栏杆旁边，把围巾铺在石墩上让尘望椿坐。尘望椿说不用，她说你上次看烟花站着看了四十分钟说脚疼，尘望椿就没再推。

    荆无岐拎着一袋仙女棒从人群里挤过来，分给每人几根。源沐掏出打火机挨个点，点到尘望椿的时候仙女棒的火花溅了一下，荆无岐伸手挡在她手前面，火花弹在他手背上，他嘶了一声说没事。尘望椿低头看了看他手背，没说话，把她自己那根还没点的仙女棒插进他手里，把他那根溅过火花的换走了。整个过程很快，周围的几个人都没注意到。

    苏昕夏举着手机跟江如月视频。屏幕那边江如月还在省城宿舍，背后是那张书桌，桌上放着笔记本和半杯水。苏昕夏把镜头转过去对着河面，说开始了开始了。第一朵烟花在天空炸开，金色的碎光映在河面上。苏昕夏对着手机说“你看到了没有”，江如月说“看到了”，苏昕夏说“你那边有烟花吗”，他说“没有，窗外只有路灯”。

    “那你下周回来。你上次说家里有事，教练准了没有。”

    “准了。”

    “你怎么跟教练说的。”

    江如月在屏幕里顿了顿。“我说家人想我了。”

    苏昕夏握着手机，没接话。河面上的烟花一朵接一朵炸开，绿的、红的、金的，把她的脸照亮又暗下去、照亮又暗下去。她把手机举得更高了些，对着烟花最密集的方向。

    齐与歌站在栏杆旁边。齐与时站在她左边。两个人肩膀之间隔着两拳的距离。这个距离和每天放学路上一样，和那次在楼梯间拐角一样。苏昕夏在旁边跟她说过，元宵的烟花比除夕好，除夕都在家团圆，元宵看烟花的才是自己人。

    天空炸开一朵很大的红色烟花。周围的小孩尖叫着往栏杆那边挤，人群涌了一下。他伸手虚护在她身后，手指碰着她后背的衣服，隔着一层羽绒服，她感觉到了那个很轻的压力。她转过头看他。他正好也在看她。人群还在挤，他的手没有放下来。

    她伸手拉了他的衣领。和在摩天轮上一模一样的动作——左手，拉着右边衣领，指节蹭到他的下巴。他被她带近了一点，低头看她。这次没有愣住。烟花还在天上炸，一朵接一朵，响声很大，把周围小孩的尖叫声全盖住了。她往前靠了一点，亲在他嘴角。他的嘴唇有点凉。冬天在外面站久了，大家的嘴唇都是凉的。但他的嘴唇没有躲。

    松开之后他低头在她手心里写字。她摊开手掌，他食指划过她手心的纹路。一横一竖一横一竖，再一横一竖。笔画很慢，每一笔都写得很清楚。想要。上次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磕巴了一下，说完自己愣了。这次没有磕巴。写完把她的手指合上，把那个词握在她手心里。

    烟花还在放。她把手收回来，五指蜷紧。她的手心贴着他的字，好像怕风把它们吹散。苏昕夏从旁边侧过头来，看了看齐与歌的脸，又看了看齐与时别过去的后脑勺。什么都没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牛奶糖，剥开塞进齐与歌手心。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走在人群最后面。河边的灯笼还亮着，红彤彤的光映在石板路上。走了一段距离之后齐与时把她的手拉过来，在她手心又写了一遍那两个字。这次写得更慢。她等他写完，把他的手翻过来，在他手心也写了两个字。一样。两个人都别过脸去，看着不同侧的河面。谁都没再说话。

    到家快十点。林若兰在客厅沙发上歪着看电视，身上搭条薄毯。茶几上搁了盘切好的苹果，保鲜膜蒙着。听见开门声，她转头看了一眼。“烟花好看？”

    “好看。”齐与时说。

    “去洗洗。厨房有热水。”

    齐与歌换好拖鞋，倒了杯水坐在书桌前。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她画了今晚的烟花。河堤栏杆边挤满了人，最前面一排有个女孩举着手机，屏幕里是千里之外的人，嘴里说着“你看到了没有”。画面中心是一个女孩拉着另一个人的衣领。旁边有个人朝他们侧目，再远些有人捂着耳朵在笑。天空炸开一朵红色烟花，把所有人的脸都照亮了。她在画里烟花炸开的地方写了一行字：第二次。他没有躲。

    搁下笔。把手贴在墙壁上。凉的。隔壁传来翻书的声音，纸页沙沙的，他在翻那本《数列与极限》。那些画还夹在书页里，整个集训周期他每天翻看一次。她叩了三下墙。他也叩了三下。力道一样，节奏一样。

    【章尾·齐与歌的日记】

    他回来了。黑了点，头发剪短了。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在人群里一眼找到我，把书包从右边换到左边。这个动作他做了大半年了，每次看见我就换。今天换得慢了一拍。

    晚上烟花炸开的时候我亲了他。他没有愣住。他嘴唇有点凉，但没躲。他在我手心写了“想要”。上次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磕巴了一下，这次没有。写完把我的手合上。

    我也在他手心写了字。这两个字是：一样。

    妈做了排骨，爸多喝了一碗汤。排骨里的软骨他挑出来放我碟子里。这个动作中断了好几个星期，他做起来还是跟之前一样顺手。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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